《北国春雪》韩佳

15、第三节 不眠之夜

　　卫临风抱着昏死过去的春雪走到了卫府东厢客房，将春雪安置在床上，说道：“今晚就请姑娘暂且将就一下吧，明日一早送姑娘回芭蕉夜。”说完正要离开，却发现春雪的手正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衣角不肯松开。眼神哀哀的望着自己，彷佛是在求自己不要走一样。卫临风心中一颤，只得站定了看着春雪。

　　一时间，两人均是四目相对，相顾无言。一个哀伤落寞，似有千万种情殇要诉说，却只是幽幽的望着眼前的人，紧紧的握着那男子的衣衫，彷佛担心自己一松手，那人就会离自己而去一般；一个面色平静，坚毅冷峻的眸子，折射着世间最透亮的光芒，蕴含着世上最深的情愫，深情款款，直指她的芳心。

　　卫临风的心此刻异常矛盾着，一个声音在严厉的告诫自己，看吧！又是那该死的媚术，不要去看她的眼睛，不要被她的媚术吸引，不要！可是他的人，却缓缓的坐在了春雪躺着的软榻边上，抬起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那双手轻轻的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虽然还是那么温柔有力，一如当年为自己擦药一般温暖柔和。春雪微微的侧脸，将自己的脸整个贴在那双温暖的大手中。可是因为多年习武的缘故，掌心处的茧子隐隐刺痛着自己的肌肤。春雪眼里眸光流动，缓缓的将自己的头靠在卫临风的怀中，卫临风伸出大手将春雪揽进自己的怀中，脸贴在春雪栗色长发上，微微的浅笑着。

　　“哐——”木门撞击的声音，卫临风一愣，推开了怀中的娇柔，抬眼看着站在门口，脸色发暗，火冒三丈，嘴唇微微的抖着，强行压制着不让自己叫出来的表妹仲孙华容。

　　“仲孙郡主请不要误会，方才只是——”春雪低着头，看似正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华容——”卫临风坐在榻上，看着低头媚眼半掩，嘴角含笑的春雪，眼神中方闪过一丝了然，只得叫了一声华容的名字，希望表妹不要误会了才是。

　　仲孙华容艰难的忍着，只叫了一声“风哥哥！”，终于是再也忍不住，转身掩面跑了出去，

　　“华容——”卫临风站了起来，疾走几步去追仲孙华容，临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戏谑的望着斜倚在榻上的春雪，道：“这下可是满意了？！”

　　春雪一脸无辜和委屈的看着卫临风，说道：“公子这话，春雪实在听不明白。”

　　“呵！听不明白倒好了！”卫临风说完再也不看春雪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啪嚓——”外面传来茶碗打翻的声音，春雪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响起了两个人的对话。

　　“二公子怎么走得这般急？”

　　“临风莽撞。打翻了嫂嫂的盘子，还请海涵，先告辞了。”一阵脚步声随之远去。

　　“临风……唉！这人！”

　　春雪抬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走进房中的的姬子美，低头不说话。

　　子美将空落落的托盘放在桌上，见春雪懒懒的靠在榻上，不由得断断续续的抱怨到：“二公子和仲孙姑娘是怎么回事，走的这般急。”见春雪没有反应，以为是她还沉浸在失去侍女凌霄的悲痛中，便连忙走到榻边坐下来，轻拍着春雪的手道：“春雪妹妹，你还好吗？唉！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改日姐姐再找个更好的送给妹妹可好？”

　　春雪抬头，严重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望着子美淡淡的说道：“是啊，人死不能复生！子美的心意春雪心领了。”

　　一时间二人没了言语。子美抓住春雪的手，轻轻的拍着，过了好一会才想到给春雪端得姜汤也洒了，心里叹息着，自从有了肚里的孩子，人便开始健忘，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前几日若不是祺风提醒的及时，连准备家宴的事情都忘记了。府里其他人也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呢！唉！此事忘记是小，倘若被夫人知道了，又要计较一番。自己也算是命苦了！自从进了卫府，便没有一日安宁。开始被祺风的那些个不成气候的妻妾欺辱，好容易站稳脚跟了，又被琐事烦着，整个卫府真真是侯门如海，纷争不断。一个不慎就被卷入其中。虽说现在有了孩子，借着孩子也可推脱一些事情，祺风待自己也一日比一日好了，可是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算计她腹中孩儿呢。

　　也许！想到这里，即刻打掉了自己的想法，载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现在只有祺风！是的，只有祺风！

　　“子美！你又走神了！”春雪出声换回子美的神思，子美愣了一下叹道：“唉！最近越发的没有精神了，又是忘事情又是走神的！”

　　“四个月了吧？”春雪说道，手抚上了子美的腹部，微微凸起的圆润质感让春雪的手轻轻的战栗了一下，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忽然席上心头。春雪移开手，改为握住自己长发，缠在手上绕起一圈又一圈……

　　“是啊！真盼望着他早些来呢！”子美微微一笑，绽放出了所有初为人母的骄傲和自豪。还有着浓浓的期待。“我这宝贝生下来，定要让他拜你为师，和你学学武艺，我进来身子越发不行了，虽然也习了见年武，可到底还是……唉！”

　　“哪里的话，大公子有多少名师你可是比我清楚呢，怎么说也轮不上我教！再说了，你这可是大公子的第一个孩子，他怎么舍得让这孩子练武，万一出个什么岔子，怕是后悔也来不及呢。”春雪推脱着，说道“大公子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微微的颤抖着，第一个？！可笑，真正是可笑！
　　那些个早年被送进芭蕉夜的女子不都是因为有了他的孩子么？就连一年前的自己也，若不是自己清楚卫祺风的秉性，在卫祺风发觉之前便将那不足一个月的孩子流掉，只怕自己早就和那些女子一样上了黄泉路了吧！卫家的男人啊！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真的什么事情也可以做的吗？！

　　想到往事，春雪险些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想到如今他既然肯让子美怀了他的子嗣，多半待子美还是有心的，这样也便好了！想着便连伸手拉住姬子美的手，笑道：“子美，夜寒霜重的，你还特意跑过来，也不多带几个人，这黑天半夜的。当心摔倒了！你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睡下
　　吧。”话才说完，又笑道：“反正也都是你卫府的地盘，你在哪里还不是一样的？！”

　　子美正要说话，已经被一人打断了， “春雪妹妹此言差矣！”原来那说话的正是卫府男主人卫祺风。只见卫祺风朗声笑着走过来，扶住站起身来要行礼的子美，说道：“不是说了不要行这些个礼数么，当心身子！”末了又转身抱拳对春雪说道：“春雪妹妹，今日招待不周，忘请海涵！”

　　“生死有命，我那侍女大约是今日有此一劫，大公子客气了。”春雪低头轻声说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如此，我二人便先走了，妹妹早些歇着吧，明日我亲自送你回芭蕉夜。”

　　“有劳大公子了。如此，春雪就不送了。”

　　“春雪，早些歇息吧。”子美看着春雪，心里仍旧有些担忧，只得再嘱咐一句。

　　“多谢了！”春雪淡淡的望着二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了。

　　卫祺风和姬子美二人回到房中，梳洗收拾妥当之后便上床歇息了。子美娇小的身子窝在卫祺风的怀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外面银色的月光透光照在子美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折射出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卫祺风低头看着怀中的佳人，手轻轻的抚上佳人隆起的腹部，眼角闪过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间，心里有些不舍，口中喃喃的说道：“子美。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恨载人！”随即脑中又闪过一张清冷绝色、美丽妖艳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浓郁的占有欲赤裸裸的显现出来。

　　“夫君，快先歇息吧，今日定是累了！”子美迷糊的抬眼，见到卫祺风仍旧睁大着眼睛，不知道再想些什么，便催促道。

　　“子美也歇着吧。”卫祺风将姬子美揽进怀中，吻了一下佳人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银色的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了，卫府早已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似乎，有人还醒着，隐隐的还有几间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其中的一间便是仲孙小姐的寝房。

　　“郡主，你就不要再哭了！姑爷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怎么能是那种女人比得了的，再说了，姑爷绝对不会看上那种女人的！”一个娟秀的小丫鬟拿着帕子，轻轻的拭去红颜娇娥面上的泪水。

　　“婧灵，你哪里知道那女人，她分明就是狐狸精转世，长的一副妖精相也就罢了，还生的一颗歹毒的心肠！”那仲孙华容一边哭，一边将春雪从上到下，从内到外，说的是一无是处。

　　旁边的大约侍奉的大约就是叫做婧灵的小丫鬟，只见她一边点头一边附和着，心里却只盼着自家的千金小姐能早些止住哭，好端端的事情，不就是因为看见姑爷和那个叫做钟离春雪的女子抱在一起么，这也没有什么啊，那女子虽然出生不好，现今也在烟花之地，可今晚自己也在家宴上见到了她，真真是美的让自己也难以对她生出轻看来。更何况，自己出生也不好，若不是群主心地善良，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唉！只是不知道郡主是怎么了，总是看钟离姑娘不顺眼，唉！莫非是郡主太喜欢姑爷了？可是姑爷刚才不是“好妹妹，好妹妹”的赔了好多遍不是，郡主不也说了不生气的么？唉！真是不明白！

　　“郡主啊！”婧灵提醒道：“不早了，婧灵服侍您歇息吧，再哭下去，明儿肿着两个桃儿般的眼睛，可怎么见人啊？！”

　　“你怎么不早说？！”仲孙华容一听立马抹掉眼泪，肿着两个已是核桃一般的红眼说道：“死丫头！”

　　婧灵好脾气的笑着，习以为常的服侍自家郡主梳洗歇息，心中却在笑着，是您老人家定要说钟离春雪的不是，哭了半个晚上，倒怪起我了！唉！

　　另外一个微微的亮着微弱烛光的园子里，奢华却昏暗的卧房中，卫敏华被点住了穴道半跪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见她缓缓的将脸上的一层皮揭去，露出了一双蚕豆一样黑亮的眼珠子和苍白的，但绝对美丽的女子脸颊来。卫敏华彷佛见鬼了一样要失声尖叫，却是一声也喊不出来。只能无限惊恐的，恨恨的盯着那女子。那女子，分明是刚刚在湖边淹死的凌霄！

　　“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小女子我了！我可是对夫人记忆深刻啊！”凌霄笑着，讥诮的看着卫敏华，再次在撕掉一层面皮。卫敏华望着眼前的女子残忍的笑意，神色几乎要崩溃了。原本以为是见鬼了，明明是自己看着已经死了的人，此刻却好好的站在自己身前，却原来也是乔装过的，现如今，连眼前这人也是真假难辨了！

　　一个鬼魅一样的黑影无声的飘到凌霄身后，在凌霄的耳边耳语了一句，凌霄敛起讥笑，嘻嘻笑着对卫敏华说道：“卫夫人还真是运气好呢！”

　　话才说完，卫敏华还未来的及有惊讶的表情便已经软软的倒在地上。那黑影从凌霄身后闪身出来，站在卫敏华身前，将卫敏华的头拎起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个什么法子，便将卫敏华的整张脸皮揭了下来，那张原本端庄高贵的脸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那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皮做成了一张十分纤薄且干净的人皮面具，并将制好的人皮面具套在凌霄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方才点头。凌霄拿起桌上的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卫敏华，问道：“她还能活多久？”

　　吗黑影伸出一根手指，那女子冷冷的说道：“一个时辰，太久了！把她弄起来。”

　　那黑影犹豫了片刻便将卫敏华拉了起来，在卫敏华身上点了几下，卫敏华幽幽醒转过来。可是当卫敏华抬着那张早已一片血肉模糊的脸，望着对面女子的脸的时候，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光芒已经不能再用简单的惊恐来形容了。

　　“怎么？还是不认识吗？哎呦！还真是贵人呢！”那女子厌恶的看着满是血污的卫敏华的脸，恶声说道：“你就知足吧！死也算是死在自己仇人手里了，我可是还要顶着自己仇人的脸，苟活在这人世上呢，这么想想，还是我吃亏一些！”说着又狠狠得一刀插在卫敏华的胸口上。

　　卫敏华嘴里吐着血，颤抖着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脸，满是血污让她险些昏死过去。

　　凌霄拿着一面镜子，弯下腰，将镜子举到卫敏华的面前，挑衅似的说道：“你看看你现在是谁！”

　　卫敏华睁着恐惧的眼睛，颤抖着抚上脸颊，望着镜子里血肉模糊，自己却没有一丝知觉的脸，心恐惧到了极点，一时间，凌霄，刘晓琳的脸在眼前晃动着，我的确抢了她的夫君，又杀了她夫君，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竟然找上门来报仇，更没有想到这女子竟然和钟离春雪混在一起，钟离春雪，我早就和祺风说过，钟离春雪不能亲信，看吧！今日她会利用眼前的女子这样待我，保不住哪日，你卫祺风也逃不开！钟离春雪是这世间最最恶毒的，最绝情的女子，更是一只永远喂不饱的母狼！哼！倘若不是临风在，只怕今日见阎王的就是你二人了！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贱民，该死的是你们！

　　“咯咯咯……”卫敏华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最终，手里握着镜子，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那黑影自怀中掏出一瓶白色药罐，打开盖子，将药水小心的洒在卫敏华的尸体上，一阵青烟向上飘去，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顷刻间，卫敏华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连一丝血的印记也没有。整间屋子里，就只有带着卫敏华面具的凌霄和一直不说话的黑影，

　　“待凌霄转告姑娘，今日起，无论是刘晓琳还是凌霄，都死了，欠姑娘的两件事，只要‘卫敏华’能办到，定不负所望。”

　　那黑影点头离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彷佛，原本就没有出现过。

　　外间的丫鬟迷糊中问道：“可是夫人口渴了？”

　　“卫敏华”轻启朱唇，温婉高贵的声音传来：“早些睡吧！”

　　外间没了声音。

　　“卫敏华”这才仪态万千的走到榻边，宽衣解带，躺在榻上，闭上了双眼。

　　月明星稀，一个黑影瞬间闪进了春雪住的客房里，在春雪的床边轻轻的敲了三下，春雪摆了摆手，梦中呢喃一样叫了声“星云”，那黑影听到春雪叫他，又扣了一声床帏，方低声说道：“一切顺利！姑娘莫念。”

　　春雪这才迷上了眼睛，恬然安睡。那黑影又一闪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