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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诺尔斯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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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坐车到诺尔斯小镇的。
车是一个朋友的。当初我借宿在他家,帮他解决了一只难缠的屋妖,为表谢意,在听说我要前往诺尔斯时,不顾我的推辞,硬是让他公司里的一名司机送我前往。我原本计划徒步前行,并在途中摆放几位好友,却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
司机很热情,前往诺尔斯两天一夜的路程中,不断问东问西,在旅程尽头,还给我买了不少零食,我看着面前一堆饼干可乐,哑然失笑。
“商晚小姐的旅费是以前工作的存款吗?”在车上,他随口问了句。
我微微地笑:“只是一部分,我喜欢在一个地方一边打零工一边存点钱。”
“您是大学生吧,怎么不工作呢?”他好奇地询问。
“我不喜欢固定的工作。”我含笑回答。许多与我萍水相逢的人们,都爱问我这样的问题,在他们眼里。四处旅行始终不是太好的生活方式。
到了诺尔斯和司机分手后,我拎着自己不多的行李和一袋完全吃不上的零食,缓步行走在这座古典优雅的小镇中。
临近天黑,我在镇西的桥头找到一家小小的旅馆住了下来。旅馆装修得很典雅,却没有名字,门口挂着两盏灯,灯光柔和地铺洒在青石台阶上,气氛宁静而幽雅。
前厅收银台里坐着的老婆婆竟然也是中国人,这让我有些惊讶。她姓陶,是十几岁的时候随家人来的这里,就在这座小镇里成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丈夫早年去世,子女都在小镇上工作,晚年在这里帮忙接待一下旅客。
她已经有些忘记怎样说中国话了,语调有点生硬,对于我也是中国人,她感到很高兴,在我上楼前不断和我说着话,看得出来她很想念祖国,毕竟她的血管里流着的血是中国的啊。
我住的房间在二楼,二〇四号房,隔壁的住客似乎都已经睡下来,听不到什么声响。房间不太大,一张单人床,一个电视机,有单独的淋浴间,虽然床什么的都有些旧了,但房间打扫的非常干净,总的来说,我对这件旅馆颇为满意。
连续的行路让我有些疲惫,毕竟路途中那夜休息的旅馆很是破旧,让我睡得并不踏实。所以我洗了澡后就上床睡了。被子很干净,还有淡淡的香皂的味道。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想睡懒觉也不行。我一边刷牙,一边苦笑。很多年以前我的生活还没有现在这么悠闲,那时候总是警觉着一切,神经极度紧张。
下楼后,我在前厅遇见了那位陶婆婆的女儿。她说是送母亲来这里“上班”的,她四十来岁的样子,显然是继承了父亲的欧洲人的面孔,虽然不算美人,但面容柔和,总是带着微笑,给人的印象很好。
“这里好久都没有国外的人来旅行了。”听说我是来这里游玩的,她有些惊讶,这么说道,“好多都是本国的人来这里放松心情,很少看见你这样的外国人呢,尤其是亚洲人。”
我微微地笑,向她询问这里是否有什么特别出名的景致。
“这里哪里有什么景色啊,主要就是环境好,空气清醒,那些在城市里生活久的人就喜欢到这里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她耸着肩膀,表情有些自豪,“其实这里还是有些好看的地方的,你可以到镇里去逛逛,人们都挺热情的。”
我含笑向她道谢:“那么这里的食物有什么好吃的呢?”
“吃的?吃的也不多啦,都是很家常的饭菜,昨天我阿妈回家说你是中国人对吧,我也算是半个中国人了,不如到我家来吃饭吧,镇上好多人都请客人到家里吃饭呢。”她颇为热情地邀请我,眼神里是极其纯净的期盼,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以去镇上看看,中午回来,让我阿妈带你回家吃饭。”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惊呼一声:“糟了,我要迟到了,我得走了,再见了!”她冲我挥挥手,匆匆出了旅馆的门。
我微笑着走出门,如果镇上的人们都如她一般,那么这里倒也是一处养老的好去处。
街上大多都是卖杂货的小店,人们聚在一起聊着天,气氛和谐。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心情跟着轻快起来。
走了十多分钟的路程,我走到一座公园前,里面长满了树木和花草,很多小孩子在里面玩耍,我想了想,走了进去。在公园中心有一块湖,我在湖边找了一条椅子坐下。
椅子附近生长着许多挺拔的翠竹,密密麻麻的,风吹过就响起飒飒的声响。我微闭了眼,靠在椅背上,享受着从竹叶缝隙中落下的阳光。
如果我们可以到老的时候还活着,我就带你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种上许多竹子,在竹子下安一个椅子,我们两个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这么告诉我。他说话时微微闭着眼,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很幸福。
我笑他,我说,你都已经老了,还怎么种竹子。
我可以慢慢做啊,总有一天,我可以种出一片竹林来。
他双手合十,态度坚决而虔诚,上帝也会保佑我种出竹林来的!
我摇头,不信他的话。
他追着我打,抱怨我诅咒他种不出竹林。
那时候,是多么快乐的时候啊。
我缓缓睁开眼,眼角隐隐湿润。
我轻轻地叹口气,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看着面前的湖水,怔怔地发呆。良久。
我站起身抬手折了一片竹叶,横在唇边,回忆着那个人教我的方法,吹出第一个声音,竹声清扬激越,刺破了寂静的空气,飞跃到天空之上。
曲声悠悠直上苍穹,竹叶仍在,曲调仍在,只是人已换。
一曲罢了,我摊开手,一阵轻风吹过,带起竹叶在空中旋转,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我失落地看着空空的景色,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出公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无心闲逛,索性回了旅馆。
看见我回来,陶婆婆很是惊讶,关切地询问了一下,只是我情绪有些低落,胡乱应了几句,就上了楼。
走到门口时,遇见了隔壁的住客。是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碧目深眉,欧洲人,自称叫保罗.安斯卡。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匆匆打了招呼就下楼了。
我走进房间,反手锁上门,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很多年前,我是一个猎人。
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有许多种族潜藏在人群中,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他们比人类本身更有价值,于是猎人们为世间的人们寻找他们需要的一切非人种族,死的,活的,抽象的,具体的,只要你有钱,就可以买动一名猎人为你四处寻找你的猎物。
人皆路人,何必留情。
这是我所在的联盟里,每个人都贯彻的宗旨。
所以每个人都无情无意。
我在的那一届里,训练的时候死了很多人,五千人到最后,只剩下五个人,我最小。我亲眼看着我们亲如家人的五个人中,那个待我如小妹的大姐在受了敌方十几枪后倒地,回天乏术。也亲眼看着二哥和四哥为了一个尘世女子反目成仇,拔枪相向,最后形同陌人。
最后,只剩我和他了。
敲门声把我惊醒。
“商晚小姐,商晚小姐,您在吗?”是陶婆婆的女儿珍妮,她一下一下地轻叩房门,似乎怕惊扰了我。
我惊慌悲伤地心情缓缓地平静下来,抬高声音回应道:“哎,在,有什么事吗?”
“啊,到中午了,我是来接阿妈回家吃饭的,您也来吧。”珍妮隔着门喊道。
我起身下了床,拉开房门,对她微微地笑:“麻烦您了。”
珍妮和丈夫开了一家花店,午饭就在花店里吃的。她做饭的手艺很好,饭菜虽然不算太美味,但味道适中,很合我的口味。在午饭中,我见到了珍妮的丈夫杰瑞和儿子杰克。
杰瑞长相有些粗犷,但性格很憨直,也很疼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杰克十六岁,是个漂亮的少年,金色的柔软的发茂盛地生长在头顶上,白嫩的脸蛋微微发红,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装,总是在温和地笑着。珍妮一直为自己这个儿子骄傲着,她告诉我,杰克在学校的功课非常好,还很擅长运动。
坦白说,看着这一家的幸福生活,我突然很羡慕。
吃完饭后,我帮忙把碗筷收拾到后面的厨房里去。珍妮在水台上洗碗,我靠在台上看着她。大概被我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时抬头看看我,眼中充满探询。
“珍妮大婶,能麻烦你一件事吗?”我侧过身,靠近她说道。
“哎呀,商晚小姐有什么事就说吧,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她取下抹布擦了擦手,微笑着看着我。
我微微地笑:“就叫我商晚吧。珍妮大婶,是这样的,虽然我只在这里呆一个星期左右,但是我需要找一个临时的工作挣一点费用,你看可不可以让我在你的花店里打零工?工钱你看着给点就行了。”
“这,这,商晚,我都倒是想给你找个工作,但是我这里也不知道让你做什么啊,而且你是外面的娇小姐,我也不敢让这些粗活伤了您……”珍妮有些拘谨,她喃喃地说着,不断解释。
我笑着安慰她:“那就算了吧,没关系,我去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有零工给我做。”我拍拍她的肩膀,拉着满脸愧疚的她出了厨房。
花店里进了一个少女,要放在高处的一盆吊兰。杰瑞站在楼梯上为她取花,看见我路过,招呼道:“商晚小姐,走啦?”
我抬头笑着回应道:“是啊,我再出去逛逛。”
“啊——”刚走出门口,身后的少女发出尖叫声,我猛地转过头去。杰瑞已经取下了吊兰,却一时没站住,连人带花地向下摔。
我脚尖一点,跳跃上前,左手扶着杰瑞的背,向前撑了撑,右手向前接住了下坠的吊兰。我托着杰瑞缓步下了楼梯,把吊兰随手放在地上。
珍妮早已听见声响冲出来,惊得目瞪口呆,我接下杰瑞,她连忙上前检查自家丈夫,发现没有受伤后,又和丈夫紧紧拥抱在一起。
“小心点啊。”我上前微微地笑,“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我也不是随时都呆在你家店里的。”
“商晚小姐,你是神仙吗?”珍妮已经从惊慌中镇定下来,看着我傻傻地问了一句。我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我学过一点武术。”
“这次可算是谢谢您喽,要不我这条老命可就搭进去了。”杰瑞已经收了少女的钱,把吊兰给了她,走过来憨厚地笑了笑。
“商晚小姐啊,我刚才突然想到,其实我这老头子平时也常上上下下地拿花,挺危险的。您刚才又说要找零工,不如您留在我家店里帮我们取花吧,这个工钱,您看,我们也是小花店,每天结账,二十元行吗?”珍妮挽着杰瑞的胳膊,和杰瑞一阵耳语,转过头郑重地对我说道。
“当然可以了。”我舒展了嘴角,微微地笑了。
自此,我在珍妮家的花店里开始了工作。
其实花店里的工作非常简单,一般只需要我把花草搬到架子上或者搬下来,像这样普通的工作,虽然在普通人身上的确有些危险,但对于一个前任猎人,而且级别还不低的猎人,比如我而言,就极其简单了。
我在珍妮家上午下午帮忙搬运花草,中午和下午就在花店和她们一起吃饭,晚上就回到旅馆休息。在这段时间内里,我和珍妮一家的关系亲了许多,杰克常让我帮他辅导功课。陶婆婆也爱和我聊聊天,当然是用中文。
在这样简单美好的生活中,我突然很想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简单的,美好的生活着,是我和他共同的梦想。
他说过,找一处僻静的地,和我生活着,简单,美好,足够。
我为这样的梦想梦了多少年,只是有一朝,梦境破碎,如同破碎开的镜面。硬生生地砸在我面前,把我从梦中惊醒。
只是一切都无法回去了,我只能看着一地的碎片,默默流泪,缅怀曾有过的美好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