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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压抑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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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了,距离班里学生受伤那件事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郑淑芬整理好手上的考试卷子,一扭头,正好看见李亮正眉飞色舞的给同学们讲他昨天逮鸟的事。
他的膝盖早就痊愈了,一天到晚活蹦乱跳的,好像早就已经把磕伤时的疼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看着他那快活不知时日过的样子,淑芬真是打从心底里感到羡慕。
其实,有时候她也会扪心自问。为什么小孩子就可以那么快的忘了痛苦,忘了那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为什么人长大了,心胸却发而会变得比以前还要小,就连伤口的愈合能力,都好像比小时候弱了许多。
那些小时候可以一笑而过的事情,现在却总是萦绕在心头,一天到晚的耿耿于怀;那些小时候能够抛诸脑后的伤口,现在却连看都不敢去看。只能躲在旁边做一些无谓的事,然后假装根本不知道有个地方还在静静的淌着血,天真的幻想着伤口会在一瞬间愈合、消失,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哼,太可笑了。
郑淑芬难得的扯了扯嘴角,抱起卷子走回办公室。
就算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又能怎么样呢。看不开的事情,还是一样看不开;不想看见的东西,也还是会假装看不见。日子,还不是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又有什么新鲜的。
“哟,郑姐,这么重啊,我来帮你。”
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淑芬的沉思,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胸前的卷子就已经被来人抱了过去。
王凯晨三两步就把卷子放到了淑芬的桌子上,然后殷勤拉开椅子,对她说:“郑姐,快坐。看您都累了一天了,歇会儿就回去吧。您也真该休息几天了,看您连脸色都变了。”
说完又帮淑芬倒了杯水,然后才转回去和其他同事继续刚刚的话题,聊得不亦乐乎。
淑芬坐在椅子上,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温暖。
虽然她很早就听说过,王凯晨人缘很好,又很开朗、幽默。不但受学生的喜爱,连上上下下的老师们,也总是夸他温柔体贴,乐于助人。但还是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才真正令她有所感触。
整理好书桌以后,淑芬拿起皮包准备回家。说实在的,她也觉得自己是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这段时间里,自己的事、学生的事、还有期末考试,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现在总算大概告一个段落了,也该歇口气,准备准备放假前的那些琐碎的小事了。
想起即将来临的暑假,淑芬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烦。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怎么打发掉呢?以往放假的时间都是交给李论安排的,可是现在… …
唉,不能再想了,还是回家吧。
淑芬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这时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淑芬扫了他们一眼,就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外走。正当她打开门要出去的时候,却听到王凯晨在身后喊了她一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对淑芬说:“郑姐,这个暑假我要回老家了,去参加我表弟的婚礼。”
“嗯。”
“好是好啊,可您也知道,我从家里出来都这么些年了,连封信也没写过,现在回去老觉得挺尴尬的,所以……”
“嗯?”
“所以——您要是没什么事儿,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啊。您就当是散心,也算帮了我这个大忙,给我壮壮胆儿,您看怎么样,行不行?”
“嗯。”
淑芬被王凯晨突然叫住,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儿别扭。而且办公室此刻又安静的出奇,很明显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使她更觉得心烦意乱,根本没听请他说的是什么。只听到他问行不行,就随便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赶紧推门走了出去。
由于头脑还很不清醒,走的又快,淑芬并没有听见办公室里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的一阵哄笑,因此,她并不知道这个邀请背后的具体细节。但是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只不过,可能稍微晚了一点儿。
回到家以后,淑芬跟往常一样扒拉了几口剩菜剩饭,然后冲了个热水澡准备睡觉。
离婚以后的这段日子里,淑芬的神经就好像是个拉满了的弓弦,抻得紧紧的,一直处于多用一分力就会断掉的状态上,但她又偏偏坚决不肯有一刻的放松。
她总是觉得,如果弦松了,她就一定会垮下来,那就表示她输了。但是,她决不认输。
正因为这样,不论是她的精神或是身体,都已经到了不胜负荷的地步。不过照此看来,今天应该可以放心睡觉才对,因为在这种状态下,她恐怕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淑芬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她欠起身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放亮了。淑芬赶紧答应一声,穿好衣服跑出来,开门一看,不由得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李论。
不,又不太象她记忆中的李论。他看起来似乎更年轻,也更精神些。
李论穿着一袭合身的黑色西装,精神抖擞,显得容光焕发。他看到呆站在门前的淑芬,不由分说拉住她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还站着发什么愣啊,我们今天不是约好了去登记结婚吗,再不快点走就要迟到了。”
结婚!今天登记结婚?不对!肯定不对。但是,为什么不对呢?哪儿出错了?
淑芬被用力的拖着向前走,边走脑子里边转着一堆的问号,但无论她怎么想,还是想不通。这时,李论突然站住了,回过头来深情的看着她,问道:“淑芬,你怎么了。你现在还犹豫些什么?你知道我是爱你的,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淑芬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对呀,我知道他爱我,这就够了。想到这,淑芬自然的冲他笑着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赶了上来。
一拐弯,他们进到了一间屋子里。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摆在里面,写字台的后面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已经有三四十岁了,短头发,戴一副宽边眼镜,那副眼镜很大,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另外半张脸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是随时变换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堆表格问道:“你们两位是来做什么的呢?”
淑芬皱了下眉,这个声音就跟拿着粉笔用力划在黑板上有时会发出的声音一样,异常的刺耳。她正想回答,就听到李沦抢先说话了。
“离婚!我们是来离婚的。”
离婚!淑芬猛地回头盯住李论的脸,却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他的脸就跟由于干燥而碎裂的陶瓷一样,一片一片的向下剥落,而在他的脸皮脱落的地方,翻滚蠕动着一团团暗红色的肉,同时还沿着裂缝往下滴着粘稠的黄色液体,顺着残缺的脸颊掉落到地上。不一会儿的功夫,李论的脚边上就落满了破碎剥落的脸皮,和一滩滩浓稠的黄色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异味。
他的正在变化中的脸,就像在醋缸里腌过的咸菜一样,枯萎衰败,缩成一团,布满深深的皱褶。那张脸看上去简直像个活鬼,完全不成样子,残缺不全,轮廓破碎。而在他的脸颊和嘴巴周围,则处处脓肿溃烂,仿佛有蛆虫在里面翻腾、蠕动,咬得他一塌糊涂。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淑芬惊恐的站起来,一不小心撞翻了身边的椅子,同时她自己也被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有时候,如果一个东西太可怕了,人反而会像着了魔一样,死盯住它不放,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现时的淑芬就是这样,她的脑子不会动,身子也麻木,紧盯着李论的脸,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的样子摄住了心神。她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利用两只手的力量,一点一点的往角落缩去。
而坐在写字台后面的那个女人却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继续用刺耳的声音讲话,那种听不清的说话声充斥着整间屋子,就像妖异的音乐一样陪衬这这幅骇人的景象。
李论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有脸上的皮在不断的向下剥落着。渐渐的,全都掉光了,接着藏在他脸皮底下的红色的肉开始蠕动着向外扩展、拉伸,颜色也在向他皮肤的颜色转变,这种变化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终于停止了。就和蛇蜕掉旧皮之后里面还有一层皮一样,在李论掉落的脸里面,另一张脸慢慢的形成了。这张脸比刚刚的脸显得苍老了一点,不再有那种年轻的精神和活力,取而代之的则是疲惫以及悲哀。
是的,一种深切的悲哀。
看完这一幕,缩在墙角的淑芬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在李论那复杂眼神的注视里,逃离了这间充斥着刺耳的声音的屋子。她跌跌撞撞的冲上了大街,发疯般的在街上狂奔,直到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看到王凯晨端着一杯茶,向她伸出一只手,笑着说:“郑姐,这个暑假我要回老家参加我表弟的婚礼,您跟我一块儿去吧。就当是散心,咱们两个去旅行,陪我去吧,好吗?”
郑淑芬就像溺水的人捞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迫切的想抓住王凯晨的手。可就在她马上就要碰到时,地面却猛然晃动起来,异常剧烈的震动把地面震出一条条的巨大裂缝。在王凯晨和淑芬之间也出现了好几条这样的裂缝。
由于地面晃动得太厉害,淑芬一时之间站立不稳跪到了地上,可王凯晨却好像不受影响似的,还是端着茶杯伸着手。但是,不管淑芬怎样奋力去够,他们之间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突然,大地又是一阵晃动,淑芬只听到脚下发出象是丝帛断裂的声音,跟着她的身体就开始向下落去,一直落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 …
郑淑芬睁开眼睛,觉得全身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她撑起上身靠在枕头上,脑子里又闪过了梦中的情景。梦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剩下的只是几个不连贯的图像,逐一划过脑海。淑芬叹了口气,觉得好像有一些重要的事被忘记了似的。
是什么呢?她闭上眼,把出现于梦中的脸在脑海里又挨个的筛了一遍。
咦!为什么是王凯晨,我怎么会梦到他?不会吧,居然还梦见他对我说那种话。唉,一把年纪了,真是丢死人了,怎么会梦到这么离谱的事。不过,还好是梦,我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事,真是吓死我了。做梦,只是做 … …
不对!不是梦!
天哪,我答应他了!我居然答应他了!啊——我一定是昏了头了,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啊。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答应。要怎么办啊,毁—毁约,拒绝他。对,就这么办,大不了多说几声对不起,跟他道歉就行了。好,就这样。
淑芬跳下床,拿起电话就要拨号,可她刚拨了一个零,拨号的手就抬在空中僵住了。电话号码,她根本就不知道王凯晨的电话号码。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她不知道学校里任何一个人的私人电话号码。怎么办!
淑芬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在床沿上陷入了沉思。很长时间以后,她泄气的发现,只能等到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再找机会拒绝他了,没别的办法。
既然做出了决定,淑芬的心情也慢慢的踏实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表,才刚过四点半。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她决定钻回被窝,好好补个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应付那些令人头疼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