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将将！》米谷靡盬

2、晴天 流星划过

　　流星划过夜空大概要多久？

　　在罕见的天文现象里，火流星由西到东划过天空需要数分钟。在平时，流星穿过云层，消失在视线里，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对于江离来说，流星划过夜空是三秒。

　　平凡无奇的大学生活里充斥着惊喜和失落。就像是那天天气忽然很热，明明是三月头，最高温居然到了三十度，江离想起他父亲告诉过他，这是在攒着下场大雨了。他跑去奶茶店买了杯草莓圣代，吃着吃着以为吃到了一大块草莓果肉，没想到只是未融化开的奶味冰淇淋。路过快递站的时候七号宿舍楼下站着个穿长款薄风衣的男生，他走过去往他旁边的垃圾桶扔圣代杯子，没扔中。他去捡起来扔进可回收的桶里，抬头一看，方玦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也看着他。

　　那么这一连串，到底是惊喜多还是失落多。他也说不准。

　　方玦一抬手就递给他一包纸，彼时江离嘴里还含着圣代的红勺子，他连忙拿下来，舔了舔嘴角有些干涸的冰淇淋残渍，还是甜甜的，伸手接过了他的纸。

　　“谢谢方导。”那红勺子拿在手里像个烫手山芋，江离一伸手也给塞进垃圾桶里。

　　“看来休息得不错，江同学。”

　　那天阳光刚好穿过他们头顶的樟树叶，层层叠叠地洒下来，空气里闻着有股晒完被子后螨虫被成群杀死的伪装成夏天的气息，为什么螨虫死掉的味道让人感觉那么祥和，是因为它预示夏天到了，还是因为它死得好。

　　方玦好像天生有能随意撩人的天赋，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经常去酒吧。这点江离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当时确实有被那句漫不经心的问候撩到。

　　“休息得还行，方导…那个解酒药很好用。”

　　他局促得像个正在被老师抽查昨晚没背完的单词的初中生。

　　方玦点点头：“接下来还有课吗？”

　　“今天没有了。”

　　“帮我个忙吧。”

　　江离拽着斜挎包带子的手搓搓：“什么忙？”

　　然后江离就在下午两点坐进了挤着三个专业学生的阶梯教室里，他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那里离讲台旁边教师的活动范围最近。到底还是大一学生，前三排还没完全空人。教室里风扇一开闹哄哄的，原木色的长排桌椅靠上去都透着点凉意。

　　迷迷糊糊听完一节思修课，他恍恍惚惚觉得不会是被方玦忽悠了吧，也不能啊，忽悠他又没什么好处，手里转着直液笔转得飞起。方玦走下讲台到他对面，说不好意思啊，占用你一下午时间。

　　直液笔从食指和中指之间松落，掉到他摊开装样子实际一片空白的米白色格子笔记本上，划下唯一一道黑色。

　　江离不好意思地哼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干。

　　说出口那瞬间他想起自己两个周四要交现在还没做的小组作业，还有两个部门的例会和内部交流会。嗯，也还好，也就是还有一个策划书要明天交而已。

　　不过就是再听一遍大一听过的课罢了。方玦让江离听完给点意见，让他有方向去写述职报告。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江离什么都不想问，比如为什么不能让学委去、为什么是我等等。他觉得就是那天太阳太大把方玦晒傻了，这么一个随便谁都能干的事还非让自己卖一个人情，占便宜的事谁能say no，何况是天时地利人和得来的便宜。他在心里双手合十——感谢买草莓圣代的自己，感谢扔不准垃圾的自己，感谢终于转运的自己。

　　直液笔的塑料笔帽一点一点，有节奏地砸在笔记本上，江离左手托着下巴，想着一些和授课内容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有些闷热的午后，还算通风的大教室，膨胀的心事，鼓鼓囊囊地塞得人太阳穴疼。受了大一思修老师的影响，江离一直觉得教思修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即使是一个学期不上课，期末画个范围让同学们随便背背都不会挂科。他的大一思修老师上课只会一个劲讲知识点，讲了期末还不考，范围也给得莫名其妙，与他们合班上课的会计专业同学到了期末也都一个个怨声载道。总之要是回想起来，就是一段不算好的回忆。

　　方玦讲课很不一样，甚至于简直和他的大一老师是两个极端。他讲很多故事，自己的，别人的、历史的、名人的，也从来不说课本第几页，他甚至不看课本。江离惊叹于他能那么细致地说出每个故事的细节，把握每个故事的节奏和转折。换句话说他真的很会拿捏，而且，其实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想到这江离有些回神，想些和授课老师有关的事情，应该也不算和授课内容八杆子打不着吧。

　　那么问题来了，他总该记点什么的，不然到时候怎么跟方玦交代？

　　“……建议：如果可以尽量少喝点水，这样容易吸引学生视线；尽量少笑一点，理由同第一条，笑也可以，尽量不要出声；尽量少走动——”江离想了想，顿住的笔尖还是写下那行字“理由同第一条”。

　　一只家雀从教室敞开的窗户外飞进来，堪堪停在第一排的长桌边上，第一排的位置被坐得稀稀落落，闷热的午后惹得学生百无聊赖看它一眼，也没有人真正在意这只鸟。它也只短暂停了一秒，就被江离猛地合上笔记本的声响吓得扑簌簌满教室转圈。

　　后排的女同学也吓得缩起肩膀盯着受惊的鸟看。方玦忽然被打断，也抬头寻找鸟的踪影，带着点仰视，神情和窗外很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江离明明是看着方玦，眼睛却有被刺痛的感觉。

　　铃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那鸟飞过他们之间，讲台到第一排的距离，戏剧性地掉下一根薄如蝉翼的羽毛，然后像离弦的箭冲向窗外，就仿佛它从未来过。

　　教室开始拥挤起来，过道都挤满了人，窗外的走廊人山人海，江离忽然看不清讲台上的人去哪了。收拾了东西站起来，挤上讲台，一共没几平米的地方，方玦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正弯着腰拔底下插在电脑主机上的u盘。

　　教室门口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把直起身的方玦的头发和风衣外套吹得晃动，又把刚刚落在地上那支小小羽毛吹得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江离脚边。

　　耳边是教学楼外面暴露在阳光里的走道上风吹着树叶走的声音，好像还有些像是沙砾一样的小东西被吹过来，鼻子也痒痒的。

　　“阿嚏——”

　　江离转过头把喷嚏打在自己臂弯里。

　　“没事吧？”

　　“没事…”他转过身面对黑板，捂着已经红了一半的脸解释道，“老师，我花粉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