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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徨乱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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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3点28分。
青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南大门缓缓行驶进两辆警车,空旷的地下停车场,迎来了它不常接待的“客人”。
待警车停好位置,刘浩楠和董东坞从其中一辆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三位同行。
“老赵,我们人已经到了……嗯,我们已经出示搜查令了,正在前往太平间……是的,孙医生已经控制住了……小刘正要去厕所把李师傅他们放出来……所以,脸像吗?”
太平间的解剖室里,赵世尧和杨雪松对着“43号病人”的遗体沉思,脑海里费劲地找点词儿形容一下43号兄台。
最后陆封接过电话,找到了一个还算确切的描述:“一个假尸,长得挺模糊的,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可以放心地确信这上面躺着的不是‘于正毅’。快来吧,老董。”
解剖尸体累计三百的法医老董:“?”
陆封你管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叫“模糊”?
你们几个确信不是“于正毅”,还凌晨3点把酣睡的他弄起来验假尸?
正当恼怒要揍人的董东坞带着人迈进医用电梯的前一刻,一个戴着蓝口罩,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从电梯里插着口袋气定神闲地走出来,直径走入了一间医生休息室。
陆封穿着江澈黑色有些酷炫的夹克衫,闲来无事地咬着拉到顶头的拉链端头。
“小陆陆,你穿的是人家的外套,规整点,口水都糊上去了……”赵世尧切换老家长模式。
杨雪松正痛心陆封又为他创造了一个恶梦的画面,闻言赶紧附和老赵说:“太恶心了!”
陆封心虚地松开牙齿,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忽然想起江澈也做过跟他一模一样的小动作,他又冷绷着脸把拉链全拉开了。
董东坞带了人进来,开始对现场进行检查。
陆封准备跟着赵世尧回局里审问孙医生、李师傅等人,杨雪松则要留下来处理其他几具假尸对应的“病人”的身份信息。
回警局的路上,开着车的赵世尧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封。见他不知不觉已经睡了过去,赵世尧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何必呢。”
17岁这个年纪,应该好好坐在教室里为着高考,为了梦想而拼搏自己青春的汗水。美好的年华,当与并肩绽颜的朋友行这辛苦又幸福的一路。
他的17岁,没有一桩又一桩的命案压在他的身上等他去调查真相,没有一张张恐怖的脸,没有天天掉头发倒班插的高强度工作。
那时他还在怀着一个考上公大的梦想,有着青春期的少年憧憬未来那独有一份的浪漫。
17岁的生活,怎样不该像陆封这样。
两个多月前青阳市市公安局空降了一个与警方为期1年侦探事务所的合作者,合同上白纸黑字标着——
“一级鹭侦探事务所,陆封。”
赵世尧本以为是那个不入流的小所来警局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吴局直接签了这个合同,而且还得到了省级领导的批准。
赵世尧本以为是哪个国内有名厉害的侦探,甚至可能是之前和警方密切合作的人。但是他在这一范围内试图找这个人,却怎么也查不到一个叫陆封的。
正当他颇感疲惫地想警局要拨一个没经验的新人给他带,结果人来了,他发现更绝望的是,这家伙好像才只有十七岁吧——怎么着也得成年吧?
他气愤去质问吴局,吴局没多解释什么,直接甩给陆封一个查办暗网的任务,限时一个月,做不了就走人。
查办暗网?
警局上上下下蹲了两个月,蹲了一个又一个“交易点”,也没有捕到一个精确的IP地址,常常是到了一个地儿,一个地儿就直接销毁数据行踪。
警局这么多组兄弟无能为力,兜兜转转在各种披着假皮的暗网里浮动流转,一无所获,何论一个没啥经验的毛头小子?
他以为忍耐一个月,这小子就老老实实回去上他的学,不再来警局里作妖。
可是事实证明,吴局是对的,上头的决定是对的。
陆封一个月内不仅挖出来暗网里的四个真实的承包杀人任务的“工作人员”,而且聚揽了青阳市两年来超过五百例暗网上的虚假订单,能找到这些订单,就能扒到后面的交易合作链。
吴局又给了陆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让他去查一下这些虚假订单的背后“集聚处理人”。这件事说来也很简单,每日监管好这些数据流动的走向就可以了。
如果说这算是吴局给他松口气,送了“立功”的不费什么力气的好机会,可是陆封本人没想要,他想抓个大头。
于是,他一口气把吴局插的大半年的卧底挖出来了,还制定了详细的抓捕计划。
问题是,抓自己人?
赵世尧揉了揉发疼的脑壳儿,大半个月来跟着吴局装傻充愣地配合陆封捕人。可是,怎么说“1组侦探目标”也不是那么好抓的。
果然,陆封被反将一军,被江澈逮住了。
好消息是这小子终于碰了一鼻子灰,坏消息是江澈的卧底身份被他发现了。
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别说吴局不会放他出这警局,上头也不会放他出去。趟了这浑水,摸鱼的活他也要掺和干几下。
作妖。赵世尧感慨万端,看着陆封青涩的脸,最终化为欣慰的笑声。
少年可畏,不可轻视。
他曾试探性地问吴局陆封的底细,吴局喝了两口龙井茶,斟酌一下用词,挑去一堆不能说的,说了句——
“陆封是一个特殊群体里的人。”
赵世尧先将陆封送回了家。
青阳市市公安局审讯室内。
“前有刘医生做假证,后有孙医生做假尸。你们俩这配合的很好啊。”
审讯室里,一张审讯桌,一侧坐着孙医生,一侧坐着赵世尧和周伟。
孙医生面色凝重,神色有些憔悴地依靠在铁质椅子上,他的一双长期拿着手术刀有些变形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骨节分明。
“这张照片是你们医院停放的‘43号病人’的遗体,真的是我们不及时发现,烧成灰了谁都察觉不出来‘于正毅’换成了假人。”
听到这话,孙凡建抬起头来张张嘴要辩解什么,话到了嘴边,看到那张清晰的照片,又闭上了嘴。
赵世尧注意了他的动作,继续客观地评价道:“差一点点天衣无缝,可惜我们这儿有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摸索到了线头,一抽把你抽出来了。说说吧,‘43号病人’真正的遗体去哪里了?”
孙凡建紧紧抿着嘴,脸色由蜡黄变得蜡白,手上全是汗,嘴唇也苍白无力起来。
“或者我们换个问法,你老实回答,‘43号病人’为什么要和你们两个做这份假死交易?他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的人又去哪里了?或者说又换成了什么人的身份潜藏着?你以前和刘传山做过这种事情吗?做了多久?”
孙医生阴沉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警官的问话。这个四十多岁快要步入而知天命年纪的人满脸是熬过夜的疲惫,他缓缓开口:“警官,我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吗?”
周伟瞄了一眼赵世尧。
赵世尧看了眼表,答应了他的请求:“可以,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给你时间休息,也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孙医生,我们10点整再聊。”
“李师傅,真是不好意思,辛苦你在医院的厕所里待一会了。”
李师傅瞅了两眼自称是警察的刘浩楠后就不再看他,扭过头愤气道:“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没大没小的,老是爱开我们老头儿的玩笑!”
刘浩楠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我们想问问您关于运送假尸的事情,您是否知情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李师傅拍拍桌子,又嫌不够劲道,锤着胸口说,“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接些盖好白布的去火炉就行了,哪还多看底下的脸啊?你们人民警察大半夜不睡觉,往太平间里钻,呸!叨扰!”
“赵队钻了?”周伟好奇地问着跟他一起盯着录像的杨雪松。
“我拉着的,怪我怪我,不怪老赵。你叫浩楠问问另一个细瘦的小哥去哪里了,我和老赵跟着跟着他就不见了。”杨雪松说。
“李师傅,跟着你一同前往医院的那位同行去哪里了?”
“你说魏黎?哪是同行——他不是跟我干活的,他在广峡修车厂干活,还能去哪?陪我到地儿了就回去了干活了呗!还是这种年轻人有点良心,大半夜知道关心老头子的安全,不像你们这些……”
“这个‘魏黎’,广峡修车厂的员工名单里没有这个人啊?”杨雪松在本上打上问号,“这个魏黎经常和李师傅去接病人的遗体吗?”
“魏黎经常和你去医院接病人的遗体吗?”刘浩楠问。
“都说了,他不是殡仪馆的人,”李师傅有点不耐烦,双腿上下抖动着,“不是经常,也就每次车出故障了开去修车厂修,修完他就跟着我去医院走上一趟。”
“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
“这个……我想想啊,两年前开始算的话,也就三次吧。”
“三次?”
“是的警官,”孙医生交代道,“我和刘医生是两年前开始做这种事情的。从第一单开始,我们又接了两单,这次是第三单,也是最后一单了……每次都是在每年的七月末和十一月末接的这种单。”
“第一单具体的时间和交易的详情可以和我们说一下吗?”赵世尧问。
“一个女人,”孙医生吞了一口唾沫,“她叫刘一娟。做假证的事情刘医生一直在做,但都是通过网上商家的平台赚点小钱,客户多是乡下漏办死亡证明的,本来想着这样做点‘出规’的事也没有什么……”
“没想到两年前的7月23日,一个叫刘一娟的女人借这个平台找上了刘医生,刘医生又找上了我。刘女士在这之前买了三年的人身保险,她和我们约定,事成之后我们三人平分这份保险金。”
“你当时同意了?”
“我没有!”孙医生伸着脖子驳道,“我当时是没有答应这件事情的!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件玩笑!”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答应了?”赵世尧问。
“当时刘女士的主治医生就是我,如果没有我,他们这件事情根本做不来。可是我不愿意配合……警官,你说一个人不配合你,你会怎么做?”
“很抱歉,我无法代入你这个问题,我不是刘女士也不是刘医生。”赵世尧诚恳地回答。
“我被人监视着赵警官!”孙医生激动地双目瞪直,他的眼下一道青痕衬得有些鬼样,随着精神状态的不稳当,孙医生语无伦次道,“那个人,他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如果我拒绝,我就会被他杀掉!赵警官!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杀掉!现在我的人身安全迫切需要保障!那个人——”
孙医生一瞬间消了声,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好似四周有着一双潜藏着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神经质的他。
“他每次在要做这种交易的时候出现,事成之后就会消失……”孙医生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赵世尧轻轻敲了敲桌子,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孙医生低着头,眼神从镜片底下看上来,堪堪把视线落在了赵世尧身上。迟钝地缓了一会儿,才将视线慢慢聚焦。他说道:“他叫魏黎。”
赵世尧和杨雪松互看一眼。
“第二单的客户叫什么?”
“魏黎。”
“我们是在问第二单的客户。”
“魏黎!”
“第二单的客户叫魏黎?”
“不是……警官,我要你们的保护,”孙医生伸长脖子妄图把脸探到赵世尧和杨雪松的面前,可惜禁锢的铁椅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挣扎着左右晃动,脸色越来越显惶恐不安。
倏地,孙凡建平稳下来自己的动作,大口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浑浊的眼木着盯着地板,开口又问道:“警官,我可以先休息一会吗?”
赵世尧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可以,给你2个小时休息一下,我们12点30分再聊,孙医生。”
“老赵,孙医生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咱们要申请给他安排个精神鉴定吗?”刚踏出审讯室,杨雪松迫不及待地问赵世尧。
“给医生安排医生?等待下一次问话吧,这个孙医生,”赵世尧皱着眉,“很反感回答我们最后一个问题。”
北京时间上午10点33分。
徨乱奇大道交叉口的一条街巷的尽头,是一家略显古朴的只有两层的小洋楼。厚重的红砖墙前种着一棵古树,鸟鸣从绿油油的树端响起。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古树影斑驳,鸟鸣路更幽。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也吵醒了躺在二楼床上睡着好觉的人。
陆封伸出胳膊摸到了桌上的手机,迷迷糊糊地放在耳边。
“喂,李薇姐。”
“陆封,‘宋字记’死者的身份查出来……”李薇欲言又止,下面的话让她有些难以开口。
“怎么了?”陆封坐起身来,先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你和老赵他们不是在李校长那里得知宋炀的母亲在他十岁时就去世了吗?我们也在这之后核实了这一信息,宋炀的母亲确确实实是死亡了……”
陆封刚要抿一口咖啡又堪堪放下,清晨的困意早已被李薇这急促的几句话冲散。
他皱着眉头问道:“你想说,那个死者是宋炀母亲?”
“陆封,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