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名兽神官》万圣怪兽

2、教导与剑 握住剑柄，

　　“陛下，您的言语就是帝国的意志。”

　　——暴君的神官如是说。

　　公元51年，首都罗马的皇家花园。

　　如预设的那样，卢西乌斯在14岁那年成为了尼禄·克劳狄乌斯。

　　这一天，是小阿格里皮娜与克劳狄乌斯陛下的婚宴。在舞会上，陛下宣布了自己将收养帝后的儿子，并为其赐名【尼禄】，从此视若己出。

　　这一举措意味着，尼禄将会成为罗马皇帝的候选人。

　　在周围贵族们的低声议论中，尼禄泰然接受了新的名字。她穿着男士的宫廷装，金发剪至耳畔；容貌清秀，气质出众，谈吐举止大方得体；比年迈的克劳狄乌斯一世更像罗马的正统王室。

　　而杰洛士端上一盘冰淇淋，在宴会角落里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偶尔有贵族注意到他的身影，看到他年轻的容貌与柔和的短发，还会错以为这是某家新贵的情人。

　　冰淇淋加入了切成小块的水果，并装饰以薄荷，看上去色泽诱人。挖上一口冰淇淋送入嘴中，杰洛士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甜蜜。

　　他是以人类负面情绪为食的魔族，天生抵触善良、正义、祝福等圣洁美好的感情，因此往往会回避宴会这种充满正面情绪的场所。然而，这场婚宴的空气流淌着嘲讽、猜忌、恶意等丰富的负面情感，让他着实美餐一顿。

　　在罗马国民眼里，这是一场乏善可陈的婚礼。

　　陛下是皇后的第三任丈夫，而皇后是陛下的第四任妻子。男方口吃跛脚，女方美艳狠毒，双方都不再年轻，毫无浪漫可言。

　　小阿格里皮娜对皇帝近百次地软磨硬泡，这才终于换来了长子的王位继承权。这些年她诱惑皇帝诛杀妻子、和亲生儿子断绝关系，同时在杰洛士的幕后帮助下，不断暗杀自己的政敌和情敌，让爱子尼禄逐步获得权利。

　　而被寄予厚望的尼禄也不负众望，通过这些年的教育成长，她各个方面的才能都开始崭露头角，获得继承权后，更是可以进入政界一放光彩。

　　贵族们笑皇帝陛下软弱平庸，笑小阿格里皮娜不择手段。可一看到明眸皓齿的王储，那窃窃私语也不由得放缓语调，转为轻声的赞美。

　　【真是令人赞叹的行动力，我也十分佩服。这么一来，最多再过三年，尼禄就能顺利登基了吧？】

　　感受着口腔内缓缓融化的冰凉，杰洛士眯起了眼。

　　结党营私，扫清障碍，再等到子嗣培养得足够优秀，“皇帝”就可以丢下台了。

　　哎呀。看来过完这次宴会，就又要忙起来了。

　　就在此刻，宴会中心的小阿格里皮娜注意到了角落的杰洛士，向他远远地投以注目礼。

　　事情这就来了。杰洛士心下叹气，面上会意地朝她微笑颔首，随后不告而别，消失在宴会席上。

　　……

　　偷偷用余光确认过陛下和母后的方位后，尼禄边和贵族们聊天边缓慢地挪向出口，随后趁机离开了宴会。

　　【唔姆。反正也没什么事了，先走一步也无妨吧？】

　　她跳下游廊的石阶，快乐地在绿藤间穿梭；碧绿的眸子里，晶亮的笑意闪闪发光。宴会的事情变得遥远，这时候的她又像个爱玩的十四岁孩子了。

　　神官老师提前告诉过她宴会的一切内容，母亲大人更是在她耳边叮嘱了好几遍，所以尼禄对成为王储这件事没什么新鲜感。

　　而且，这是母亲送来的东西。

　　她是罗马皇族的末端血脉，本来和王位无缘。但是母亲给她打开了通往王座的可能性。这样的安排并非坏事，甚至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大好事。

　　但这一切的发展，没有经过尼禄的意志。罗马的傲慢在她身上初现端倪。亲手争来的权势会让她发自内心地快乐。但她的现状，更像是被迫去迎合权柄。她对被操控的感觉不快，对遵循既成事实的现状十分焦躁。她甚至无意识地谴责只能接受安排的自己，连带着向来钟爱的宫廷宴会，也对她毫无吸引力了。

　　幸好她还小，只是模糊地抵触母亲，没有完全理解这种情绪。注意力被其它喜爱的事物吸引过去时，她就把这种感受抛到脑后了。

　　男装的王储在石板路上飞快奔跑，带起的微风让轻软的金发在颈间荡漾。她越是奔跑，心间的喜悦便越是满盈，等到她跑到工房时，那股快乐已经遍布眼角眉梢——

　　“哎呀哎呀，殿下的步伐真是轻盈又稳健。没错，既然选择了中途逃离宴会，享受自己的时光，那就应当这般潇洒快乐……”

　　笑眼眯眯的神官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同于尼禄有些气喘的模样，他步伐悠然，气息平稳，嘴角笑意让人莫名火大。

　　尼禄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面色大惊：“额啊！您在这里啊，杰洛士老师！”

　　“是的，殿下。不必惊讶。早退有什么错？不过是早退而已嘛！用您的气势掩盖过去吧。作为王储，您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绝别人的批评。只要表现得理所当然，那您的行为再怎么荒唐，都是可以令人信服的。”

　　于是尼禄的脸色变得仿佛被箭射中膝盖一样紧张起来。她抿起嘴唇，眼神忧愁：“唔姆。好像不太明白呢。是指只要脸皮够厚，别人就拿自己无可奈何吗？这是何等厚颜无耻的行径啊。谢谢您的教诲，好了，退下吧。”

　　“哦呀，您学得很快！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您应当称这种精神为浪漫（罗马）。”杰洛士热情洋溢地向她鼓掌，就像鼓励学习走路的婴儿一样，同时对她言下的赶人之意听而不闻。

　　【居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还做出这种哄小孩子一样的动作！老师怎么总是这样恶劣啊！】

　　尼禄为他轻浮的态度气得咬牙，不待她回嘴，杰洛士便向她竖起手指，声音正经起来：

　　“我无意批评您开小差的行为，请您放心。不过您的母后就不一定了。想来，即便您如她所设定的那般，成为了皇位继承人，她依旧会像往日那样管教您的生活。这种状态将一直持续到您成为新帝，甚至可能更久——”

　　听到这里，少年王储原本美好的心情立刻飘上阴云。这些话可以算得上是冒犯王室，但出于对神官老师的信赖，尼禄选择仔细听下去。

　　“限制是对未成熟者的保护。这层囚笼只困羽翼未丰之人。受保护者们会享有豁免过错的特权，因为他们毫无威胁；而作为代价，他们会受到庇护者设下的限制。但您是不同的。您应当习惯于运用身份地位所带来的权势，并且主动去打破限制、享受欲望。不必为您的现状感到烦躁：凡您所有的，就随心所欲地命令享乐；凡您所没有的，就运用权柄肆意地将其支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粘稠冷酷，如同魔鬼的低语。明明应该害怕，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渴望更多的言语。说到支配二字时，神官刻意拖长了声音，留给尼禄思考的时间.

　　“这样么……是啊，快乐应当由自己支配；和被迫要和痛苦一起感受的快乐不同，由自己支配的快乐稳定且纯净，更能让人满足……”

　　尼禄仔细咀嚼着杰洛士的话语。片刻迷惘之后，她眼中陡然闪过醒悟的火光。

　　【呀~真是不错的表情。没错，你应当成长，应当打破这个囚笼……】

　　杰洛士很愉快似的微笑着，那份笑容看上去比平日要锋利不少，好像这副模样才更接近他的真实。他保持奇异的笑容，拿出背后的长条物体，解开包装。缠绕的布条一层层落下，露出内里铸造精良的武器：形状奇异的红色大剑静静躺着，剑身发出明艳的辉光。

　　她的眼睛像明星一样亮起来。

　　杰洛士向她双手奉上此物。尼禄惊喜地伸出手来，白皙手指轻轻敲击一下，剑身弹出清脆的金属鸣响。她喜不自胜，爱惜地由上而下抚摸大剑。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喜悦一样，赤红剑身微微发热，周身辉光流转，炙热耀眼如烈焰。

　　“何等美丽，以及何等豪华…这份娇艳的鲜红，犹如在时刻燃烧一样。昨天铸剑大体完工时，就已经出落得异常动人，没想到今日更是灵动，宛如拥有了生命。”

　　“开刃果然是能够赋予武器灵魂的最后一步——”

　　尼禄拿起剑柄，着迷地赞美起来。在此之前她从未持剑。尽管近卫军长官一直有教她剑法，但却因为杰洛士坚持说，不能以凡庸之剑污染殿下的双手。所以她一直是以木枝练习，不曾拥有过自己的剑。

　　原来持剑的感觉如此美妙。坚硬、锋锐，同时精妙而优美，让持有者确信自己拥有所向披靡的力量。只是握住它，血液就好像要发热沸腾，这热度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希望它能成为令您满意的消遣之物。”

　　杰洛士躬身行礼，魔性的声音带着毛骨悚然的艳丽诱惑：初次持剑就体会到最高的享受，以后她便再也不愿去握别的剑了。

　　尼禄凝视片刻后，呼出一口长气，举起新开锋芒、未试霜刃的赤红之剑，剑尖直指神官。

　　“让我用你来试剑吧，杰洛士老师。”

　　受剑的鼓舞，她的眼神饱含热情；而剑又回应她的心情，亮起明耀慑人的火光，照得她的脸颊和手腕像是无风自燃。

　　“哎呀？这可真是让人吃惊。不过这样的攻击性很不错，这是上位者应当拥有的锐意，值得表扬。那么……”

　　杰洛士困扰地轻轻挠了下脸，拿出了自己的法杖。那木质杖身极为朴素，看上去完全不能承受大剑的攻击。他却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轻飘飘地给予肯定的回答：

　　“乐意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