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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雨中 这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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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的池塘被雨水打皱,肆意生长的大片荷叶微微摆动,挤挤攘攘,几乎望不见塘底,满眼碧绿。
来不及补救,他又一次出现在她最是窘迫,最是狼狈不堪的时候。
这一回,她的身上不仅沾惹了泥土与雨水的气息,连睫毛上都被粘上细细碎碎的雨珠,三两点晶莹,她抬头仰望半晌,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殿下,你总是这样。”
总是突然地出现,又总是突然善心大发。
景昭垂眸看她,没有说话,右手举着伞柄,亦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他披着一件赤黑色披风,将将挡去斜飞的雨渍,依旧轻轻薄薄,清爽如仙。
不知他这半日内又是去了何处,办了何事,竟叫二人能在此地再次碰见。
沈以宁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为所动。
景昭挑眉,握着伞柄的玉白指节微动,油纸伞便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伞面上停留的雨水顿时沿着圆弧倾散开来,如此,水雾正好晕开了身后的一切背景,就连对方的面容也看得更加清晰起来。
沈以宁被这举动吓了一跳,睁圆了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哪样?”他微笑问道。
沈以宁忽而泄了气,再次垂下头,口中念念有词,说:“殿下不该回回撞见我这副模样。”
这语气,倒像是笃定了什么。
景昭摇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样神通广大。”
他既没有必要时刻得知她的动向,且皆为凡人,他又岂能次次料事如神。
只是沈以宁断然不肯信,她蹙起秀气的眉,面容染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薄怒,说道:“每次都是这样,我不信。”
景昭不想再解释,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说:“好吧,但你放心,今日所见,我不会说出去。”
即使得了保证,沈以宁也没有平静多少,倒又是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道:“殿下言重了,说不说出去又有何区别?该笑的,该嗤的,照样不会少。”
她都已经习惯了,所以无关紧要。
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呼呼的人,语气中含了一丝古怪的严肃:“你的想法总是很奇怪,为何要笑?又为何该嗤?你不过是认为我多次撞见你失意,因你脸皮薄,而我恰巧令你难堪,令你无地自容,可是,世常不如意十之八九,你何故不肯放过自己。”
沈以宁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满脸迷茫。
见她哑口无言,景昭又道:“若你乐意,你可以放任自己存活于别人的期待中,但你现在这般,也不知算是遂了谁的意。”
这听起来像是训诫的一番话着实来得突然,沈以宁盯着地上的小水洼,细细品味着,沉吟半晌,道:“殿下,但愿有一天,您真的能够洞悉天下,洞察世事人心。”
她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景昭潋滟流转的眼波,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各怀心思的两人皆是一顿。
相较于她的迟滞,景昭就显得淡然许多,他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伞外的雨幕,看着雨水冲刷掉鹅卵石上的泥泞,同样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说:“那便借你吉言,到那时,再来看看你能否称心如意。”
雨天的池塘边水汽极重,又极为湿润,待久了人便觉得浑身软绵,沈以宁一双眸子水润润的,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谈何将来,走一步算一步罢。
纵使他们将要同行很长一段路,但终究不是一类人,身份悬殊,经历也大不相同,若干年后,他大抵会坐上九五之尊的宝位,镇天下社稷,苛法要纲纪,而她只愿一路福星保佑,化枭为鸠。
所以,不至于此,等到了那时,他们早已了不相干。
想到这里,她终于捶捶发麻的腿脚,缓缓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臣女方才有失规矩,殿下勿怪。”
景昭蹙眉看着她的脸,摆手道:“规矩不规矩的,在昭宁郡主眼里,恐怕也无慎稀奇,只是我很好奇,你现在是沈以宁,还是沈昭宁?”
沈以宁无力地沉默着,只管盯着湿了一半的绣花鞋尖,没有答案。
景昭撑着伞,走远了些,再回来时,手里握了一只荷叶。
荷叶碧绿而硕大,俨然为一把天然的伞,递在沈以宁的面前,扑鼻清香。
景昭拍落肩头的水珠,问道:“还不回去吗,郡主。”
沈以宁接过荷叶,那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便又浓烈了几分,头脑也暂且清醒一点,她摆弄了会儿荷叶,这荷叶的大小与那些渔夫的草帽相似,扣在头顶,还算像模像样。
景昭看着她的一番动作,皱着的眉头再没松开,欲言又止。
“怎么了,殿下,不是说回去吗?”沈以宁的脸出现在荷叶之下,眸中闪着无辜的光点,茫然地冲他发问。
景昭比她高出许多,毫不费力地从她头顶取下那片被当成帽子使的荷叶,重新递给她,道:“或许,郡主是没看见这截特意留出的荷梗?”
定睛一瞧,是了,好长一截梗。
沈以宁面颊微热,感到有些尴尬,她又伸手重新握住,当真撑伞般地举在了头顶,一改垂头丧气的模样,跃跃欲试。
景昭看她一眼:“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沈以宁跟随着他的脚步偶尔还能避开几个积水甚多的水坑,她把身子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一方荷叶之下,景昭走在前方,有时雨水会顺着油纸伞的边沿溅到她几乎沾地的裙子上,她便实相地离得再远了些,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被逐渐拉长。
这座偏僻的院落尤为幽静凄清,大路上铺的的石板路不似鹅卵石硌脚,一人在前不紧不慢地走,一人在后亦步亦趋地追,雨声将他们围绕,潮气令他们困扰,退不回从前,看不见以后。
而分别之处恰巧是今晨搭炉灶熬药的地儿,两人站在树底下,枝干树叶帮他们挡去一部分雨露,景昭该向西院而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沈以宁说:“出发之日将到,郡主,别怪我没提醒你,好生做准备。”
景昭的披风系带在前襟处打了一个结,此时却因走动略微松动,他还浑然不觉,眼看就要从他肩上滑落,沈以宁下意识地松了荷叶,踮起脚,伸手替他抓住。
只是动作慌乱,既失准头,又失力道,让她看起来反而像是一名不怀好意的登徒子,景昭被她往前拽得一愣,甚至来不及反应,倾身而去,下巴直直撞到了她头顶的发钗。
景昭闷哼一声,只觉下巴一阵生疼,像是被划破了皮肤。
沈以宁今日头上只戴了一把素玉钗,纵是简易,可入发的那一端始终尖锐,起初那瞬间,她只察觉发髻似乎被撞歪了些,但这并不妨事,等她退开一点,手还未来得及松开,便飞快解释道:“臣女见这披风料子名贵,掉地上脏了也怪可惜的,就….”
景昭见她说不出话来,空出来的那只手抚着下巴,眼睛直直盯着她,硬声问道:“就怎样?你怎么不说了,继续说?”
沉默的沈以宁哪儿还敢看他,目光下移,停留在他下巴那道清晰的红痕上。
她可真是,多管闲事,胆大包天。
他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疼痛处,一丝猩红便从伤口处渗出,静静停留在指尖上,大拇指一捻,一片殷红,他当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抿了抿唇,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沈以宁觉得他的声音又冰又冷,这都归结于她的逾矩,可覆水难收,她只得先发制人道:“殿下,您若不去蹭那道口子,兴许还不会流血,这下没办法了,纵使口子小,您也得找点儿药来擦擦。”
景昭盯着她,欣然接受提议,道:“好啊,谁是罪魁祸首,谁来帮我上药,这可算公平?”
正在沈以宁难以置信,一筹莫展之际,只见景昭伸手向她探来,她吓得赶紧闭眼,就在手掌即将触到她额头的一刹那,有人闯进了这片诡异的气氛,大声呼嚷。
“殿下!”
禹贡疾步而来,见到他们便双目放光,他还是今晨那副装扮,单手扶着腰间的绣春刀,正气喘吁吁。
景昭已收回手,其实,若没有禹贡的出现,他自己也不知道伸出手后,会放在何处,又该如何。
禹贡急急在他耳边低语道:“殿下,方才宫中传来密信,请您移步!”
景昭颔首,没有太大反应,平静的眼眸中却逐渐浮现出警觉,面色竟也凝重起来。
而这样的他,才应是沈以宁最开始熟悉的那个样子。
矜贵,冷漠,疏离,高傲,这都该是他。
这才是他。
手里被强行塞了一个东西,沈以宁回神,见手中已握着那把油纸伞,手柄处尚有余温。
“伞拿去,不必还了。”
语气出奇的冷淡。
荷叶弃落在地,化作残荷,景昭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留下一脸怅然的沈以宁站在原地,举着伞,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