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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火 ...

  •   许是正逢雷雨时节,近日来阴云罩顶,瓢泼大雨不断,雨后的潮湿水汽蒸腾在空气中,黏黏腻腻,令人不适。

      沈以宁软软伏在案几前,百无聊赖地执笔鬼画桃符,旁边的纸张已是整整齐齐堆砌成一摞小山。

      又过了会儿,她抬起纤细白皙的藕臂,仰起小脸,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

      “胳膊好酸….呀!”正想唤人来为她揉揉肩,忽然惊呼一声,原本眯起的双眼瞬时睁开,两只手掌交叠,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婢女秋霖反应过来,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前屋外,确定无人后,方回头与她附耳:“郡主大可放心,外边守着的人已被奴婢支去小厨房熬今日份的药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虚惊一场,沈以宁缓缓松了一口气,继续慢吞吞地伸完懒腰。

      秋霖见桌案上的水杯见底,正要提着小紫壶上前续水,却被她摆手制止。

      秋霖怔了一下,心领神会道:“郡主可是有别的吩咐?”

      沈以宁抬起巴掌大的脸,转着乌溜溜的黑眼珠,目光炯炯看向她,低声提议:“天太热啦,有没有冰果?来两颗解馋。”

      秋霖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稍显犹豫之色。

      没有等来回复,沈以宁干脆把未戴钗环的脑袋搁在手臂上歪歪斜斜枕着,奇道:“怎么了?”

      秋霖神色略显犹豫,但在她十分坚持的目光之下,还是开口:“今日早些时候,蔡家小姐拜府进学,顺道探望夫人,正巧那位……殿下也在夫人院里,蔡家小姐称来时烈日当空,深觉不适,似是中暑之兆,夫人还未发话,殿下便随口叫人把冰果都送去那处了。”

      夏日冰储本就珍贵且有限,大部分是被用作屋内防暑降温,王府膳坊每日只会准备少量冰果,提前一晚制成,次日一份送往王妃杜氏处,一份送往沈以宁这里。

      沈以宁夏日一向贪凉,王妃杜氏时常口头上不许她食入过多,但爱女心切的她常又命人午时为其加送,此刻已至未时,今日的冰果却一例未到,属实是头一回。

      秋霖说完,小心观察着沈以宁的神色,她今日穿了一条百褶烟罗倚云裙,外头套了件蝶纹罩纱,许是不耐热的缘故,袖子已被卷起一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听完也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表示。

      “郡主,要不奴婢为您备步辇去王妃处?”秋霖向来看不惯蔡婉婉的作风,跃跃欲试争取道。

      蔡婉婉乃当今卿大夫之女,卿大夫蔡珩才华横溢且胆识过人,但十年前地位还远远不及今日,在他尚为士时,曾替沈武挡过贼人一剑,至此落下病根,常年身体欠恙。

      沈武向来惜才,不仅逐渐将他提做卿大夫,还厚待其家人,甚至破例许蔡婉婉与沈以宁一同在宫中进学,一族上下地位节节攀升。

      但今日一事在秋霖看来,全靠她一人连连卖惨,再这样下去,难不成有朝一日还想和郡主平起平坐?

      沈以宁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手指正忙着给毛笔的笔尖捉杂毛:“算啦,婉婉向来礼数周全,本就比我讨人喜欢,那位殿下愿意替她开口也属正常,她想要便给她罢,蔡大人当年既有恩于父亲,就算是芝麻大点的小事,我也不会与她争,你现下替我扇扇风便是。”

      “是,郡主。”秋霖只得应下,取下绸缎圆扇在身侧替她微微扇着风。

      过了一刻钟,杜氏的近侍婢女元怡却来了,竟是特意来解释冰果一事,还送来一碗绿豆汤。

      沈以宁并未放在心上,令秋霖传达完自己的意思,表示改日再去探望母亲。

      元怡了然回去复命。

      晚饭间,沈以宁的胃口明显不太好,面对一桌佳肴,一碗白米饭也只是勉强扒拉掉一半就放了筷子,任秋霖怎么劝也不肯再动。等她接过手帕将仪容细致地擦拭整理完,抬头就看见院子里渐渐洒下的夜色,顺口问道:“我几日未外出了?”

      秋霖撇撇嘴,道:“回郡主,那日王爷寿宴之后,您再未踏出院门一步,已整整五日。”

      距离寿宴已过去五日之久,她忽而想起一个人来。

      “那位殿下可有要离去的迹象?”

      秋霖不解其意,冲她摇头道:“不曾。郡主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沈以宁心中明显变得躁动起来,瞬时在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来贺寿,现下五日过去,丝毫没有离去的迹象,莫非他途经此地,忽生闲情逸致,就此心安理得地想要暂且住下?

      会如此简单吗?

      那人在王府每多待一天,她内心的不安便增添一分,就算她能时刻避让,减少碰面的次数,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想起那人如毒蛇信子般的目光,叹息一声。

      纸是包不住火的。

      秋霖踌躇一阵,见她坐立难安,终是忍不住问道:“郡主…奴婢终有一事不明。”

      沈以宁努力平静紊乱的呼吸,看向她,温温和和:“你且说。”

      “两月前,您已逐渐能听见寻常声音,奴婢愚笨,想着明明是个好消息,为何却迟迟还不肯告与王爷和王妃?甚至每日照例喝下那又苦又黑的汤药,也不肯叫诊断的医师瞧出分毫。”

      仅仅听到这里,沈以宁已是目色沉沉,直到她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外,才淡淡说道:“我只是还没想好,容我再想想罢。”

      人的感官最为诚实,起初一丁点儿的动静对于沈以宁来说也足够敏感,也是从那时起,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这一秘密,她几乎是将自己锁在了房中,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露面。

      她还能回想起刚恢复听觉那几日,总是惴惴不安,害怕次日醒来又会回到那个无声的世界,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用双手捂住耳朵,再逐渐松开,捂住,再松开,以此反复,用最蠢笨的方法反复确认。

      还有那簇被引爆的爆竹,她需要时间,去梳理,去印证。

      而这,只是其一。

      世上有许多巧合,唯独半年前的那场大火,太过离奇,反倒显得刻意。

      火势虽说蔓延迅速,但对那日奋身相救的江总兵而言,尚有高超武艺傍身,算是极有把握,却无人料到,那一堆被藏在角落深处的爆竹。

      要么葬身火海,要么引燃爆竹,听天由命。

      沈以宁目光放远,轻声问道:“你可记得年初朝中那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秋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开始有些着急无措:“府中上下都在传,奴婢想不知道也难,可那都是朝堂上的事,郡主何时关心过这些?况且您一个女儿家,能和那些事牵扯上什么联系!”

      如今,沈以宁已不再赞同这样的事不关己,因情绪的波动,她的脸颊变得有些发红,眼神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沧桑:“你说得这般轻巧,可咱们的门府上,挂着的是皇上御赐的牌匾,亲题的武安王府。”

      秋霖口中那件全府上下都在传的事情,确有其事,并非讹传,然而,如秋霖之见,沈以宁从前并不关心这些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事,这还是她偶然间从蔡婉婉处得知的。

      有亲王联名上书天子,称沈武借地处边境之便,在骆城私募精兵强将,野心昭昭,恐对社稷不利,奏请彻查。

      不日,景武帝允。

      天下皆知,云洲武安王沈武并非当今天子血亲,在抵御外族入侵的那些年,与御驾亲征的景武帝同生死共患难,分封之时景武帝力排众议,设王都以西为云洲。

      沈武获封二十年来恪守本分,再不入王都。

      只是人心叵测,这般地步,依然还有亲王心存不满。

      云洲地处中陆,以东为王都,以西为月港,以南为陇丘,其接壤之地名为骆城,设为三城贸易之都,归云洲所有。

      月港、陇丘两地城池皆依河而建,累月经年,物产富足,饶是如此,骆城亦常年发生强取豪夺之事,让总处弱势一方的云洲臣民叫苦不堪。

      沈武闻此,不忍骆城任何一方百姓受苦,恰逢当年景武帝正为禁军骑营择址,咬牙之下不顾众幕僚反对,求来一旨,竟将骑营一举扎根在骆城。

      有人曾言,此举必将引火烧身。

      如今果真得到验证。

      这,才是其二。

      沈以宁轻蹙着眉头,手指扒拉着果盘内晶莹剔透的紫葡萄,视线却飘在别处,眸中意味不明。

      秋霖不敢再追问,只怨是自己内心愚笨,不解其中奥义,便移步一旁,默默替她扇起凉风来。

      忽然间,沈以宁又出了声,像是在絮叨,秋霖只好侧耳仔细聆听。

      “你瞧啊,眼下王府中忽然来了个从天而降的殿下,”沈以宁用最平淡无奇的语调,诉说着未知的惊涛骇浪,“我们素来无人了解他,无人熟悉他,又怎知他不是想将火苗,引到武安王府头上呢?”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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