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棺 ...
-
人有三魂七魄,掌人间生死者视为灵官,掌亡魂游魄的视为阴官。前者人之敬称“生死官”,后者则被人称为“司魂人”。
不知从何年间,民间建起了大小寺庙,祈求上苍为亡魂度灵。起初只是一两个蒲团,几柱香火,后面慢慢修缮了神像。
更名阴官,这唤称是从一名学士那儿传来的,缘由传到后人耳中也就变了味。
农历四月初五,正数清明,三界暴雨倾盆,亡魂秽物随处可见,天边雷声轰鸣。
苍梧山中封印重地,冰池中的棺材板被掀到了一旁。
里面的那位肤白如雪,许是在这冰池中待的久了,身上凝了一层薄霜。
这位便是掌亡魂游魄的阴官萧珩。
萧珩睁开眼,一张大脸毫无防备的几近怼到他脸上,这位上仙脸抽了抽,把面前这个鬼魂拍了出去。
这个鬼魂叫卜七,是上一任阴官晏无闲闲来无事做来的小鬼,他这个人什么没用便做什么。
别人的师尊仙风道骨,到了晏无闲就成了扎一两个蛐蛐,附上点灵神,给人赔罪送桂花点心了。
“萧珩。”卜七伸手拢着四散的魂魄,“我好歹也陪着你在这冰天雪地里过了百年,下手这么重。”
“你是鬼,觉不到冷。”
萧珩揉了揉脑袋,这阵时是他起的,早已经四时之变,靠着一缕生息勉勉强强的支撑着。
“现是何年间?”
“甫元一十二年。”卜七拢好刚刚震出去的散魂,一副很老道的模样坐着。
萧珩按住眉头,忍住了把他人扔出去的冲动,平下心来:“甫元?”
他封棺时应该是宥历三十七年,阵时的枯老程度应是过了几百年,也是不怪。
“新帝改的。”卜七反应过来,上一任天帝有七个儿子,这种回答太笼统,“哦,就三儿子龙华,那个小糯米团子。”
“这话叫他听了,我也救不了你。”
毕竟是个帝君了。
萧珩从棺木中走了出来,身着雪白内衫,头发散着,百年未动,倒也规整。
百年前的事大多记不太清了,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卜七跟在身后,他是缚灵鬼,世世代代都要随在主人身侧的,结界随着萧珩手一挥而散。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苍梧山睡了五百多年的阴官上仙醒了。
冰池在苍梧后山,住宅在前山,念一段符文,开道门,那便是想通哪儿便能通哪儿。
洗华殿前,萧珩站在门外愣了愣神,五百多年过去了,这儿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变。
萧珩迈过门槛,眉头明显一皱,院里摆着杂七杂八坏掉的家具。
卜七解释道:“您睡了五百多年,香火早就败落了,没香火就等于没供奉,没供奉就没钱修家具。”
萧珩黑了脸,他丝毫不想面对这个现实:“所以现在?”
“您很穷。”
萧珩:“……”
他捋了捋,大概就是他人刚醒,然后家里把他的财产败光了,又要他去赚钱,拿钱回来给这些人继续败。
他才不干,谁爱干谁干。
苍梧山不收弟子,只有一个管家,一个鬼,现在好像还多了位年轻门生。
萧珩问卜七:“你招来的?”
“哪能啊!”现在都没钱开锅了,哪还有钱招人,“人没要钱,还挺能干的,坏掉的家具都能修。”
少年正巧修着坏掉的桌脚,见生面孔,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灰尘,走向前作了个揖。
“十四,好勤快。”
少年挠了挠脑袋,红着脸笑了:“没有没有,也没做什么。”
十四干巴巴的问道:“刚刚我看后山鸟雀惊起,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卜七从少年身侧转了一圈,又飘到萧珩身侧,“苍梧山真正能当家做主的阴官萧珩醒了。”
少年性子慢,看着有些蠢笨,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要跪下给萧珩行礼。
萧珩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施法让他起来了:“见我不用跪,若是真想拜,揖揖手就行。”
少年愣了愣:“那怎么行?”
说完之后,整个人就呆住了,坊间传闻阴官萧珩生性冷僻,不与人走动,性格差的要死。
卜七在这百年间也不算无事可做,哄骗年轻人倒是一把好手,甭管什么胡话,想起来就说。什么阴官萧珩性格暴戾,曾只手捏碎头颅……
少年浑身瑟缩的要死,卜七在一旁捧着肚子就笑,萧珩冷着脸,不用问也知道一准是他吓的:“你同他说什么胡话了?”
卜七满口胡话:“没有。”
“你自己吓的自己哄。”萧珩往里走,院里的桃树依旧开着,四时都盛开着,是晏无闲送他的生辰礼。
只是这阴官老祖早死了许多年了,院里的桃花只剩下他看了。
园心的凉亭依旧在那儿,萧珩手一抹,顿时没了坐下去喝茶的心思。
卜七还在殿前,十四颤颤巍巍的问他:“我是不是要完了?”
“不至于。”卜七笑得胃疼,手指扶着额头,顿了顿说,“实在不行,你去送碗桃花茶赔赔罪。”
十四哭丧着脸:“能行吗?”
“行,怎么不行,特别行。”
他不说还好,一说十四觉得他是同自己闹着玩。
萧珩居处。
在内院的深处有几间屋舍,十四来过,那时候的云华阁冷冷清清,推开门阴气森森的,煞气直冲云霄。
他灵本不稳,所以平时都是避着这条路走,但今天,十四咬了咬牙从门前迈了进去。
走到门前,余出手敲了敲,里面清冷的嗓音有些烦闷:“进。”
十四推门进去,就见这位上仙眉头一皱,盯着落灰的胡床生了闷气。
“上仙,我去煮了些桃花茶,送来给您尝尝。”
“放下吧。”萧珩眉心跳了跳,手一挥,在窗前坐下,“来苍梧山多少时日了?”
“一年有余。”
萧珩施法,淡金色的符痕在十四身上环绕:“既有一年有余,为何灵本却像是刚入门。”他嘴张了张,像是在施什么术法。
他在帮这位少年固本。
凡法,既固本培元,周身灵力周转皆来源于灵本。
灵本本该是要自我修炼而成的,旁人本身是干预不了什么的。但巧就巧在十四这数日得山中灵气滋养,只缺个仙人替他通一下灵脉,使灵元周转,聚成灵本。
细长的丝线一点点进入十四体内,这个过程是难受的,十四以为这位上仙要杀了他,眼泪大把大把的往下掉。
“别杀我,别杀我,我没做什么坏事,我什么都会做,别杀我啊啊啊啊!”
萧珩收回线闷闷的笑了两声:“你刚说你会干什么?”
“啊?”十四此时脑袋都是昏的,还以为他死了,摸了把脸难以置信道,“我,我没死?”
“没,卜七究竟跟你讲了多少混话。”萧珩拿起茶杯望着少年小酌了一口,压低了嗓音,“我看着你,周转次灵本给我瞧瞧。”
十四闷应了声,就地坐下,当着萧珩的面运起了灵本,周身穴位被打通,灵力顺着经络运转,只是刚开始,像个五六岁的孩童。
“茶凉了。”
他现在不太想听感激涕零的话,饿的连话都不想多说了:“还有,准备些吃食拿过来吧。”
“好。”十四拍了拍衣衫,端起茶具,往外走,“上仙好生休养。”
“等等。”萧珩喊住他,“你本名就叫做十四?”
“不是,我本名叫柳青玄,门里排十四。”
萧珩嗯了声,没执意往下问,他实在是饿的紧了。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满园的桃花,从前那个人最爱躺在树上,怀里捧一杯桃花酿,身着白衣,偏偏眉眼又生的素净,见人也都是带着笑意,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觉着什么,就惹了许多风流债。
萧珩对这个人的感情有些特殊,不单单是师徒之情,准确的说是他捡回来养到大的,或者说是晏无闲重新给他了一段人生。
他这个神仙来的不太正当,如果没有碰到晏无闲,他现在估计还是过不了奈何桥的亡魂。
千年前。
一只孤魂漫无目的的游走,他是缕残魂,奈何桥不收他,也过不了忘泉路。
他死时也不过十之一二,半大的个头,孩童模样。
他只记得他死那日,家中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大火烧了整个府邸,刀剑碰撞,嘶吼,以及血迹。
后来过了许久,他试过去找那个地方,他原先的家,可是找不到了。
或许也不是找不到,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往后百年千年,日子都是这样过的,他会饿,会疼痛,会流泪,可是再没什么是他可以入口的,也再没人听他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家人口中的死去是什么,他没了去处,没了家。
一切的转折,在清明前的那场雨夜里。
清明这几日,在人间是不太吉利的日子,也是鬼门大开的时候,修行高的,魁身大的,脑子聪慧的,易或是生的俊俏的不尽其数。
这时候的萧珩一样不占,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带着灰,整个蓬头垢面的,没人喜欢他,甚至觉得他碍事,连杵在他跟前都觉得晦气。
做鬼也做的这么失败的恐怕也是只有他了,鬼吃的东西太过血腥,他吃不下,也吃不进去。
每年这个时辰,他总会躲到林子里,今年也不例外。
夜晚的竹林里,寒风吹过竹叶传过阵阵簌簌声,他只管缩在角落里。
直到视线之内晃过一片白光。
那天的晏无闲身着素青色长衫,垂眸看他,伸手在唇间轻放了一下,带着笑意看他:“记得保密,小鬼。”
萧珩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何那般大胆,只是觉得,那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个真正和他说话的人。
他有点舍不得。
晏无闲回头,见一团黑乎乎的小手抓着自己衣襟,暗暗的蹙了蹙眉,他没什么洁癖,但这是他新添置的衣裳。
身旁的老翁刚想说什么,就见这位上神俯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忘记了。”
“家里人呢?”
“都死了。”他说这话面上没任何表情,实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说的话,但又活了不知多少年,走过了不知多少尘缘,好像也就没那么奇怪。
“为什么抓着我?”晏无闲蹙着的眉头缓了下去。
萧珩憋的脸通红,半晌憋不出什么话来。
晏无闲扶着唇温温的笑了笑:“想不想有个归处?”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想过,更没想过会有人会这样问。
会直接了当的问他想不想要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