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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烟火 昆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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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雪渐渐薄了,脚下的石径慢慢露出青灰的底色,混着枯草的气息,终于有了人间的模样。宁息抬眼望去,远处的集镇已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混着稻谷与柴火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暖得让人想停下脚步。
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摆,脚步放得更缓。
行至集镇口时,天已近黄昏。两旁的铺子陆续挂起灯笼,往来的行人挑着担子,孩童举着风车追逐打闹。
宁息站在路口,静静望着这喧嚣的人间烟火,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昆仑的雪还残在衣摆,他像从另一个世界踏来,周身的清寒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哎哟!”
一声脆响,一个举着风车的小娃子脚下打滑,直直撞在宁息腿上,风车骨碌碌滚到路边,小娃子也坐在了地上,眼眶瞬间红了。
“阿豆!你这皮猴!”一年轻妇人提着围裙快步跑过来,一把将孩子拽起来,抬手就要往他屁股上拍,“没长眼睛吗?冲撞了贵人!”
宁息伸手轻轻拦住她,声音清淡:“无妨,孩子只是没站稳。”
他弯腰捡起那只沾了尘土的风车,用袖口擦去灰,递回给小娃子。小娃子攥着风车,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躲到老板娘身后,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
妇人见状,语气软了下来,连连赔笑:“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太皮了,扰了公子。”她侧身往面摊方向让了让,锅里的骨头汤咕嘟作响,香气勾人,“公子赶路累了吧?不如我请您喝碗热汤面,给您多浇勺骨头汤,暖暖身子!”
宁息瞥了眼躲在她身后偷偷望他的小娃子,终是笑着点了点头:“也好。”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夕阳的光落在他素色的衣摆上,似有仙人之姿。过路的女子见了心中直道一声好风景。
妇人麻利地下面。不过片刻,一碗冒着热气的面便推到他面前。葱花浮在汤面,几片羊肉衬得汤色清亮。
“公子慢用,不够再添!”
宁息握着竹筷,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才惊觉自己的手早已冻得冰凉。碗中的香气混着热气扑在脸上,果真是人间美味。他端起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连指尖都松快了些。
宁息捧着空碗,指尖还残留着瓷碗的温度,他抬眼看向正擦着灶台的女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刚被暖过来的沙哑:“娘子,敢问这村子附近,可有落脚的去处?”
那娘子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细想道:“公子若要住店的话,往东边再走一里路,过了那座石拱桥,巷口便是。”
女子的话音落下。宁息从袖中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压在碗边,然后悄无声息的起身。
等妇人擦完桌子回头时,板凳早已空了,只有那几枚铜钱还静静躺在碗边。她愣了愣,抓起铜钱追出去,只见人已走远。于是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叹了句:“真是个怪人……”却还是把钱小心收进了钱袋,想着下次若再遇见,定要给他多添一碗热汤。
宁息顺着人指的方向往东走,越走越往村子里头去。商铺便也越来越多。
一里路不算远,转过街角,果然看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小河上,桥身覆着薄雪。过了桥,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中间的牌匾上写着“停云客栈”四个字。
宁息走进店里,一股混着炭火和松木的暖意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拨着算盘,见有人进来,抬眼笑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宁息的声音还带着些寒气。
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风尘仆仆,却眉眼清俊,举止沉稳,便笑着应道:“有有有,二楼天字三号房,干净暖和,一晚五个铜板。
宁息从袖中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掌柜又喊来一个小厮:“带这位公子去二楼,打盆热水来。”
小厮引着宁息上楼,木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推开房门,屋里果然暖和,一张木床,一张方桌,桌上还摆着一盏油灯。小厮笑道:“公子稍等,热水马上就来。”
不多时,另有一小厮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宁息将手浸在水里洗了洗。他解下行囊,简单擦拭了一番,便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风雪似乎已经停了,只听见楼下隐约的吆喝声。
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宁息听着楼下隐约的吆喝声渐渐模糊,意识沉进一片暖软的黑暗里。
他再睁眼时,脚下已不是客栈的木床,而是覆着万年不化冰雪的昆仑山脊。碎雪刮得脸颊生疼,远处的雪峰直插云霄,在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光。
有一少年穿着白衣背对着他,立在崖边。扎起的长发被山风扬起,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鹤。宁息的心脏猛地一缩,是阎休。
“阎休……”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那人缓缓转过身。眉眼依旧清绝,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宁息从未见过的淡漠,像昆仑千年不化的冰。“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风雪的力量,“宁息,你背叛了我,你可曾后悔吗?”
宁息见状猛地向前扑去,阎休的身影在他眼前晃了晃,眼底的怨恨更甚,只听他问道。“宁息,为何要封印我?为何?!”
瞬间脚下的冰层骤然裂开细密的纹路,发出刺耳的崩裂声。远处的雪峰开始剧烈震颤,积雪成浪般往下滚落,轰鸣的巨响盖过了风声。阎休站在崖边,白衣被狂风吹得作响。
“阎休不要!”
宁息猛地坐起身,汗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屋里的炭火还留着余温,窗外天已发黑,月光在地上投下浅淡的光影。他喘着粗气,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宁息扶着床头缓了片刻,才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刚沾到地面,虚软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桌沿挪到桌边,摸索着提起桌上那把陶壶,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盏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