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月》阿绾笙笙

1、第 1 章 “你看看，

　　“你看看，老娘养了她那么久，她呢？没良心啊！”
　　田云开拖着行李站在院子里，卢芳的声音还源源不断地从屋子里传出来，她低头，似乎没在听，这些话她早就听腻了。
　　一周之前，卢芳和她弟——也就是田云开的舅舅——善心大发到镇上看看她。结果发现她当年一直没退学，一直念到了现在。原来的初中是义务制教育，镇上来催了很多次，田云开才被送去学校。初中读完，中考也考了，倒不是家里想给她完整的初中，只是单纯因为忘了。
　　忘了。
　　直到成绩出来，被高中录取，电话打到家长那边，家里才知道田云开初中念完了。
　　不是他们心大，只是家里有个人人宝贝的弟弟，还有个招他们烦的跛脚的姐姐，当然管不到当时还在外面的她。
　　原本她念完初中就被卢芳安排去打工，但是卢芳不懂退学要学校盖章签字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以为打了个电话就行，其实没用，所以田云开瞒着家里人继续上学。
　　以往田云开和家里联系的少，只是定期把钱寄回去一些，有时候寄完了，家里才借着关心的名义打来个电话，其实就是想质问钱怎么还没打回来。
　　不过这次，来得突然，当时田云开还在学校，没料到卢芳找到她房东，才问到原来她还在上学。
　　卢芳火气腾腾就往学校冲，直接找到了教导主任。原本高中也不是义务教育，且卢芳态度强硬，教导主任想把田云开留下来也没法子。
　　这次回去直接把田云开一起带了回去，之前一次都没有过，哪怕只是来看她一眼也就那么寥寥几次。
　　一路上卢芳都在田云开耳边念经似的骂，她没回，只做没听见。
　　她已经高三了，虽然学期刚开始，但多少也是遗憾的，念了两年的学，没想到现在全都是没用的。
　　她也恨，恨只有自己和姐姐相伴，恨自己没办法上完学，也恨自己没能量和他们对抗。
　　现在还太早，但时机总会到。

　　回去一周，前两天卢芳还是看见她就骂，田堪也不拦着，他虽没卢芳那么蛮狠，但也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必要。
　　待久了，卢芳不骂了，也不管她了，由着她在家里照顾田云南。田云南比田云开大三岁，自出生起腿就不好使，长大了之后也就一直跛脚。
　　让田云开觉得无可奈何的是，姐姐的户口小的时候没上过，不知道怎么第一次人口普查躲过去了，直到第二次才把户口添上，但那个时候已经过了义务教育的年纪，只靠田云开读了书回来教她识两个字。
　　每次田云开离开家，父母只是管田云南的住食，别的倒也不大管。因为跛脚，所以每次干的活都只是些手工活。

　　田云开虽然想逃离这个家，但心系田云南，始终狠不下心来。况且因为卢芳性子实在泼辣，邻家也从田云开小的时候劝到了现在，卢芳也确实收敛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孩子大了，打不得，现在是不打了，改成了说教。

　　说教说的难听点，可不就是骂吗？
　　田云开拉着行李箱朝外走，刚出大门就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二姐姐。”
　　田云宝八岁，还不懂什么是非，即便卢芳说了那么多次少和两个姐姐说话，但是小孩子一向都是谁对他好就和谁亲的。
　　田云开不算宝贝他，但是说破了还是她的亲弟弟，还那么小，肯定做不到一点都不搭理，毕竟真正对她不好的，只是卢芳而已，那个历经了十月怀胎的痛苦，满怀希望是个男孩的妈妈。
　　“云宝乖，二姐姐要出去了。”说罢还用手轻轻摸了摸田云宝的头。
　　当下小男孩就不乐意，瘪起张嘴，倒是不希望她走似的。
　　“乖啊，等二姐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田云开也没法子，只好用哄骗小孩惯用的法子来摆脱他。
　　没等田云宝回话，卢芳的声音又从屋子里传出去，田云开匆忙把手从田云宝头上收了回去。倒不是她怕了卢芳，只是不想临走还受她的气。
　　“走啦。”田云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又朝田云宝挥了挥手，拖着行李箱走了，没回头。

　　坐车回到镇上，从公交站到她住的地方要路过她打工的地方——一家咖啡馆。老板是个好人，知道田云开一边上学一边打工，都给她放假的时间干的活。再加上去隔壁律所送咖啡的跑腿费一并都会给田云开，明明走过去两分钟都用不着，还要把与正常无异的配送费尽数给了田云开。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被推得叮铃作响。
　　还在收银台坐着的程羽婕看到田云开，诧异了一下，然后起身迎接她。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吗？”
　　田云开把行李箱推在收银台的角落，直起身靠在柜台上，低头嗤笑了声，“没什么大事儿，我现在退学了，可以好好帮你啦。”
　　虽然脸上是笑着的，但是笑意不及眼底。
　　程羽婕看到田云开这个样子心里特别不舒服，她对田云开家里的事情是有所耳闻的，知道这次多半是她妈妈闹的。
　　她还不知道这种事怎么安慰，但是田云开先恢复了常态，走到程羽婕旁边，还是小孩子模样地抱住了她的一只手臂，晃了晃。
　　“行啊，现在可是正式员工了，要更加努力啊。”程羽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田云开的头，虽然心里难过，但面上还是不能露出来。
　　田云开到镇上读书这些日子来，程羽婕对她格外照顾，田云开也是打心底的把程羽婕当成自己姐姐。程羽婕和田云南有个相似之处就是待人温和，也没什么大脾气。
　　田云开又在程羽婕那蹭了一会儿，就听到门“叮铃”作响。
　　两人一起往门口看，就看见隔壁律所的马恒毅进了店，脸上还扬着特别灿烂的笑容，只是看到田云开的时候微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笑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程姐，来六杯美式，两杯摩卡，还有……诶程姐，我先看看，给忘了。”马恒毅挠了挠头，呆呆的动作再加上原本有些胖胖的体态，倒是显得更可爱了。
　　田云开看得有点好笑，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是一杯爱尔兰吗？”
　　程羽婕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眼田云开，手上还在忙活着，嘴里先嗔怪起来：“这孩子，他们要工作还喝爱尔兰啊？”
　　田云开显然是听到了这话，还转头朝程羽婕抛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本来马恒毅还想把手机拿出来问问，但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这个，点了点头，然后赞赏般地看了眼田云开。
　　“小田果然聪明啊，准高三生要加油啊，考个好大学。”
　　这话说完，田云开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程羽婕也意识到不对劲，然后开口问马恒毅，岔开了这个话题：“你们律所谁喝爱尔兰啊？这里边儿可是有酒的，这喝了不得醉啊？”
　　马恒毅随即也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表情：“对啊，这我也搞不懂。不过这个是姜启昂的。”
　　程羽婕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忙里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田云开，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才放下心来。
　　“小姜啊”，程羽婕点了点头，“云开拿包装盒去。你们来律所也有一年了啊，最近在备考吧，跟小姜说说少喝点爱尔兰。”
　　马恒毅重重点了点头。
　　田云开原本还在拆包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了半天。
　　程羽婕已经把两杯摩卡做好了，想让田云开包装起来，但是抬头就看到田云开手里没动，愣愣地站在那。
　　她收回视线，也没喊田云开，轻轻叹了口气。
　　又做了几杯美式之后，田云开才幡然醒悟一样，把做好的几杯咖啡全都装好了
　　程羽婕开咖啡店七年了，动作麻利得很，很快就把剩下的几杯做完了。等田云开装完之后，程羽婕给了五杯给马恒毅，把剩下的四杯给了田云开，让她帮忙送去。
　　临走的时候，程羽婕还和马恒毅说：“以后要喝啥发个信息就行，等云开给你们送上去。”
　　马恒毅点点头，背过身把门推开，等田云开出来了之后才退出来，门自动关上了。
　　这一片算是镇上的商业区，程羽婕咖啡馆所在的这栋楼有五层，律所开得比较大，底楼是前台还有一些复印室等等的办公室，上面三楼都是办公的地方，五楼是供人休息的，偶尔会有律师有官司的时候忙到很晚，于是就在五楼稍微休息一下。
　　田云开乖乖地跟在马恒毅旁边，提着咖啡和他一起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马恒毅把他手里的两杯咖啡送了出去，转身就要把田云开手里的咖啡拿过来。田云开把手里的咖啡拎高了一点，顺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可以。
　　马恒毅倒也不强求，到三楼给出去一杯，剩下的全都是四楼的。
　　律所四楼基本上都是实习生，最近在准备转正，熬夜肯定多了点，只能靠咖啡来提提神。
　　田云开自知是外人，也不方便进去，所以就在楼梯口把咖啡递给了马恒毅，摆摆手，说了再见之后就转身下楼。

　　网上有句话说：“坚强，不过是虚伪的创伤。”
　　田云开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下楼。直到从下面又有一个人上来，田云开才把蒙着的头抬起来，看到来人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挥了挥，笑着说了声“姜律师”。
　　姜启昂看着眼前这个约莫165的小女孩，头发又长又顺，搭在肩上，因为头发的遮挡，脸显得更小了，明明眼睛红红的，但还是笑着和他打招呼。
　　因为程羽婕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咖啡店，有田云开来帮忙了之后，大多数时候咖啡都是田云开帮忙送过来的，律所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乖乖的、话也不多的小妹妹。
　　明明有成为“团宠”的资格，但是田云开还是很有距离感，基本上遇到了也只是笑着打声招呼，然后就没有再多的交流了，显然这是不愿和别人深交的意思。
　　姜启昂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打算侧身让田云开先下去，没想到对方开口了。
　　“那个……” 姜启昂的脚步顿了顿。
　　“程姐说，让你少喝点爱尔兰。”
　　说完就准备走了，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又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然后跑下去了，身后的头发都有几丝飞了起来。
　　姜启昂笑了笑，没带金丝眼镜的脸显得更加立体。姜启昂算是网上说的典型的单眼皮帅哥，笑起来眼睛都有点眯起来，倒是有点反差萌的感觉。戴上眼睛的时候，就特别温柔，刚来律所那会儿还被好几个人夸过帅，不过姜启昂也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