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拂人来》窗明灯火稀

9、山中红萼（5）

　　雨还在下。

　　撩起车帘的是只骨骼分明的手，而它的主人，正静静地坐着等待回应。

　　红萼抬起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年岁并不算很大的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面簪着支褐色木簪，没有任何花纹。一张脸棱角分明，嘴唇比平常人要薄一些，抿起来就显得很是严肃。一身玄色长衫颇有条理地着在身上，领口·交叠，没有多余的褶皱。

　　而那双眼却是特别的。

　　大而平静，又是双眼皮，减弱了扑面而来的板正，稍稍给这张冷肃的脸加了抹柔和。

　　彬彬有礼，举止有节，不像是个歹人。

　　红萼很是犹疑。

　　她在欢场多年，自然是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有些王孙公子就是人前文雅高贵，人后就变了张市侩丑恶的脸，这种事情常有。

　　虽然眼前这人皮相不错，但并不能打消红萼的警惕心。

　　铺天盖地的雨水倾泻到人的脸上身上，不仅仅是念春在发抖，就连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红萼感觉到了越来越冷的身子，还有愈加沉重的脑袋。

　　如何是好呢？

　　那车帘始终掀着，似乎是车里的人也明白这个邀请很唐突，所以想让两个女子好好思索究竟接受与否。

　　双方似乎都陷入了静止状态，一时间除了雨水哗哗别无他声。

　　“我俩可是好人！”赶车的汉子见这场景诡异，忍不住开口：“要是真有歹心，直接掳走便可，又何必在这里演这一遭呢？”

　　这汉子年岁和车内的男人相仿，身材生的要健硕一些，声音洪亮而干脆，有一番光明磊落的不羁坦荡。

　　他虽说的粗糙，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汉子见红萼还在犹豫，自已说不得还得陪着淋一阵子雨，不由得急了：“再说了，这条官道是往真沅县方向的，我张寻大哥那可是……”

　　“雷万！”车内的男人很快地截住了他的话，语气严肃。

　　汉子雷万赶忙闭了嘴，讪讪地挠着头不言语了。

　　那个名为张寻的男人又恢复了平静：“我兄弟二人也是去往真沅县，姑娘要是不放心，等雨停了自可离开。”

　　眼看念春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一双眼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红萼定了定心，终于还是走向了马车：“有劳公子搭救，多谢。”

　　二人狼狈地上了车厢里，小毛驴就被拴在了车后头，过会儿可以一起跟着走。

　　“坐好咯！”赶车汉子扬起了马鞭，向着车里的三人洒脱一笑：“大哥，还有那两位姑娘，咱们出发！”

　　“驾！”
　　*

　　车厢里一下子坐了三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

　　不过张寻很是自觉地去往角落，将大部分空间留给了两个可怜的女子。

　　念春倚靠在红萼肩头，冷得牙关一直咯咯作响。

　　红萼刚才也是强撑着，这会儿终于摆脱暴雨，一下子精神泄了下来，就感觉到整个人都酸痛不已，尤其是头昏昏沉沉的，意识开始不甚清楚。

　　辛夷花枝被她抱在怀中，上头挂了许多水珠，被洗得清白通透，绛红色的花瓣散发出幽幽的香味。

　　就在一阵一阵的马车微颠中，她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弥散在清淡的辛夷花的味道里。

　　悠远，绵长。

　　红萼是被马车急促的顿停惊醒的。

　　她感觉到了身子不正常的热，面色也异样的潮红，视线都有点模糊，脑袋里像是装了一个硕大的水袋，坠得人只想往下垂。

　　怕是淋了雨，起烧了。

　　微微挪动肩膀，其上一件玄色的长衫就往下掉了一点，把红萼昏沉的脑袋瞬间惊得清醒。

　　长衫半搭着盖在自己和念春身上，让冰寒的手脚多了一丝慰藉。一股陌生的味道钻入鼻腔里，带着檀木古朴的香味。

　　这不是那个名叫张寻的男子的衣服么？

　　红萼急急地把玄色长衫扯开，慌乱地揽住还在睡着的念春，浑身戒备地看向张寻道：“你……”

　　刚开了口，就见换了件半旧长衫的张寻一步跨了过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低沉几不可闻：“别说话！”

　　目光里满是机警。

　　他的手很凉，袖子沾上红萼的脸颊，竟然是半湿的。

　　所以，是自己换了湿衣服，把干的给了二人取暖么？

　　张寻看着红萼的眼睛，指了指外面，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红萼见他慎重，明白了这是此时处境危险的意思，便极快地点了点头，于是捂住嘴的那只手就移开了。

　　张寻凑上车帘处，机警地挑起一条很小的缝隙，专注地看向外面。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幕里没有星辰和月亮。

　　一片漆黑。

　　停顿的马车辕上，雷万跳了下来。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半弓着步子做出防御姿态，眼睛疾速转动扫视四周。

　　看不到的黑暗里，躲藏着什么。

　　忽然，林叶簌簌而动，引得栖息其上的鸟雀扑楞着飞起一片。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