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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惯常做法。 ...


  •   柏悦酒店的房间在六十层。祝青云刷卡进门,把房卡插在取电槽里,顶灯应声而亮,光线从天花板洒下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一层被过滤过的月光。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行李箱靠在门边,还没打开。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国贸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央视大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锐利的几何线条,东三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熔岩河。

      这一晚的价格抵得上她几天的薪水。但她不想回东三环,不想经过那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不想看到书房桌上那张撕页。她需要的是一个中立地带。没有方严的声音,没有她自己的过去,只有一张足够大的书桌、一台电脑、和一扇能把整个城市踩在脚下的落地窗。

      她把包放在书桌上,取出三样东西:那枚平安扣,Amber Gate章程的复印件,和Jason给的恒动尽调报告。

      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切出一个圆形,把三样东西照得像牌局上的筹码。

      恒动是三年前TCP领投的项目,做运动智能穿戴,后来卖给了一家港股上市公司,回报不错。Jason给的这份是内部尽调报告,扉页上印着“TCP Capital机密”,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是方严。

      她翻到海外架构部分。恒动同样有一个离岸SPV,叫Motion Gate Limited,注册在开曼。主协议干干净净——投资款进境内主体,标准VIE,律师看了都说没问题。但翻到附件三,她发现了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

      “核心专利之全球独家许可权由Motion Gate持有,境内运营主体之使用权以年度许可费形式取得,许可费率为净收入之百分之十五。”

      祝青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百分之十五的净收入作为许可费,永续地、排他地付给一个由TCP控制的离岸SPV。这意味着恒动境内主体永远不可能真正盈利——每赚一百块,十五块先被Motion Gate抽走。而Motion Gate的股东结构里,TCP占绝对控股。她继续往后翻。恒动的退出方式是并购,收购方买的是境内主体的股权,但核心专利在Motion Gate手里。所以收购方不得不同时买下Motion Gate,TCP通过SPV多赚了一层溢价。

      她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Amber Gate。Motion Gate。同样的“Gate”,同样的配方:主协议干净,核心资产锁进离岸SPV,境内主体永远只是管道。这不是偶然,是惯常做法。方严的惯常做法。他用的是同一套方案,换了一个项目的名字。

      她打开电脑,登录清池的内部数据库,然后切换到付费订阅的Orbis海外企业信息平台。输入Amber Gate Limited,开曼。等待加载的几十秒里,她起身去迷你吧烧水,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

      屏幕亮了。Amber Gate Limited,注册号,注册地址:开曼乔治城某栋写字楼的1206室。董事名单:三名。她扫过前两个名字,不认识。第三个名字让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XU,James。

      CIP的创始合伙人。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水壶在迷你吧里尖叫,她没有起身。CIP的GP合伙人,坐在Amber Gate的董事会上。这意味着CIP不只是B轮领投方,CIP还直接参与了Amber Gate的治理。而Amber Gate是TCP控制的SPV,TCP早期基金由方严管理。James Xu坐在Amber Gate的董事会上,却同时作为CIP的代表签署了B+轮的同意函——他在两边都签了字,却从未向青藤董事会披露这一关联。

      祝青云关掉水壶,坐回电脑前。她打开Amber Gate的股东穿透图,一层一层剥下去。Amber Gate Holdings→某BVI实体→最终受益人:TCP Early Fund I,LP。但在第二层,那个BVI实体有一个并列的股东:CIP Growth Fund II,LP,持股12%。

      12%。不多,但足够致命。

      CIP不仅是青藤B轮的老股东,CIP还在Amber Gate里占12%的LP份额。这意味着CIP在B+轮中拥有双重利益:作为老股东,它希望B+轮成功交割;作为Amber Gate的间接股东,它将从青藤海外收入的七成里分走12%。James Xu知道。James Xu一直知道。他签同意函时不是被蒙蔽,他是在两边下注。

      祝青云把屏幕截图保存,新建文件夹,命名:“AG-CIP关联证据”。然后她打开青藤的SPA,翻到第14页——业绩对赌条款。方严在页边写的铅笔字还在她脑子里:“Q3过12%,可触发重新谈判。”

      他现在一定也知道她查到了什么。或者,他早就知道她迟早会查到。她在脑子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方严签Amber Gate章程的时候,CIP已经作为LP在里面了。James Xu坐在董事会上,方严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在B+轮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CIP在两边都占着位置。他选择不告诉祝青云,不告诉李卓远,不告诉任何人。他把这个信息压在了“董事会决议”的文件夹下面,让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合规的、干净的、没有人需要追问的结构。

      手机亮了。李卓远发来一条消息,带着一封转发邮件的截图。TCP法务的回函,措辞比昨天的更硬:

      "贵方昨日来函所称'重大误解'一节,经查与事实不符。Amber Gate之章程及股东协议均由贵司法定代表人李卓远先生于交割日亲笔签署(见附件一:签字页扫描件),系作为B+轮整套交割文件之组成部分完成签署。贵方主张'重大误解'无事实依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方严式干净:所有文件都经你手签字,没有任何人的手替你拿笔。李卓远签字的时候确实没有人按着他的手。他只是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祝青云看着那张签名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方严根本没有绕过李卓远。他让李卓远自己签了字,因为李卓远没有问过"为什么章程在这份文件包里"。他签SPA的时候,同时签了章程——而章程里写了"名义对价"和"担保"。他签字的时候没有读,因为他以为是"标准模板"。

      她拿起手机,给李卓远发了三个字:"章程呢?"

      李卓远回了一段语音,声音有点哑:"……什么章程?"

      "Amber Gate的章程。你说签了SPA——你签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章程在同一个文件包里?"

      她挂断电话之前,又补充了一句:“那封邮件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他引的是签字页,不是董事会决议。你签了字,你没有翻页。所以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你读了吗’——你不要说‘我以为’,你要说‘我没有’。只有这两个字才能让你站住。‘没有’比‘以为’硬得多。”

      李卓远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没有。”

      祝青云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截图。方严没有绕开李卓远,他让李卓远亲手签了字——在一个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文件夹里。她知道李卓远此刻在五道口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他签了但没有读的文件。那个男孩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相信了别人告诉他的一切。方严没有替他签。他只是让他自己签。

      “先别回那封函,”祝青云说,“把Amber Gate章程的发件记录找出来——谁发给你的,通过什么渠道,附了什么说明。方严不可能直接把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说明的章程放进交割包,他一定有一个人替他递。把那个人找出来。如果那个人告诉你‘这是标准文件’,把他的原话发给我。”

      “好。那后端……”

      “先让HR稳住。不能停,停了对谁都不好。你签了,我签了,老股东签了——现在要做的不是停止任何事,是让方严自己去算,哪个代价更大。好了,去做事。”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台灯的光圈把平安扣照得发亮,金线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影子,像一道裂缝。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12%,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平安扣的金线。硌,但平。

      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James Xu(CIP)。

      抄送:无。

      主题:关于Amber Gate Limited之股东穿透及关联交易披露事宜——青藤科技董事质询。

      正文只有三行:

      “James,

      经公开信息查询,CIP Growth Fund II,LP持有Amber Gate上层实体12%之权益。该等关联关系未于B+轮SPA及老股东同意函签署过程中向青藤董事会披露,亦未获青藤董事会就关联交易之批准。

      请于24小时内安排通话,或本人将依公司章程第17条,提请召开紧急董事会审议此事。”

      她看着那三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国贸的灯火在脚下流动,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她想起白天在Jason办公室,他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保护,也是最大风险”。想起李卓远说“神仙打架,别让我饿死”。想起方严在国贸楼下,那辆深灰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车窗半降。她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飞出去的瞬间,手机屏幕切换到来电显示。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区号是开曼。

      她接起来。

      “祝总,”James Xu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东南亚的潮湿热气,“你邮件写得很快。那12%确实是我们投的。但这件事在TCP的投委会上讨论过,方严签了字的。”

      “投委会?”

      “对,TCP早期基金内部投委会,审议Amber Gate的增资方案。方严是投委会委员之一,他投了赞成票。CIP作为LP进入,是他提的,也是他签的。”

      James Xu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祝总,你查到了正确的东西。但你没有查到正确的桌子。”

      电话断了。

      祝青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发烫,平安扣的金线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方严提的,方严签的。在她签字之前,在她盯着SPA第16页反复看到“想多了”之前,在他说“你找得比我想象中快”之前——已经做完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她。

      他把CIP放进Amber Gate,是因为需要James Xu的签字让B+轮过关,而James Xu需要Amber Gate的份额作为对价。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敲定了交易,然后方严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说“SPA没问题”。她那时候在盯着第16页看,那时候在怀疑自己,那时候在对自己说“你想多了”。而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那枚棋子走到他画好的格子里。

      她忽然明白了方严的不信任是什么。不是不信任她的感情,是不信任她的判断力——不相信她能在自己不看棋盘的情况下发现棋盘是歪的。他以为她不会查到。或者他以为她查到了也会因为“爱他”而选择不掀桌。他算了两条路,唯独没有算第三条——她查到了,她掀了,而且不是因为爱他或恨他,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判断力拿回来了。

      她打开电脑,把刚才那封邮件从“已发送”里调出来。抄送栏还是空的。她移动光标,在抄送栏里输入了一个邮箱地址:方严的邮箱。然后她点击“转发”。邮件标题自动带上了一个前缀:Fw:。她盯着那个前缀看了两秒,然后在正文里加了一行字:

      “方严,你在TCP投委会上签了CIP进入Amber Gate的增资方案。你在SPA签完之后回家,没有告诉我。我那时候在书房看SPA第16页,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你坐在沙发上,知道我迟早会查到。你只是赌我查到了也不会掀桌子。”

      光标悬在发送键上。

      她没有犹豫。按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像一滴水落进空杯子。和那封“无法签署”的邮件一样轻,但这次杯底是空的。她不是在质询一个对手了,她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他选择了自己。他说“你找得比我想象中快”,而她现在知道了,“找”这个字本身就是答案——他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不确定她能不能找到。

      手机亮了。方严的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青云,James说的没错。CIP进Amber Gate是我签的。但这件事,我本来也想让你自己发现。”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到达任何地方。本来想让你自己发现——这句话里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他意思是:我给了你线索,你应该能追到这条线,然后发现我做了什么。他不想主动告诉她,因为主动告诉等于承认——好像这是一场他设计好的解谜游戏,而她只是通关了。

      但这不是游戏。这是她的判断力、她的职业信任、她坐在书房里对自己说了三个月“你想多了”的每一个夜晚。他利用了自己的权利,利用了李卓远的信任,利用了祝青云对他的“不设防”——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相信他作为一个职业投资人不会在自己的项目里埋陷阱。

      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他接了。

      “所以,”祝青云说,声音很平,“你设计Amber Gate的时候,CIP就在里面了。”

      “是。”

      “你签SPA的时候,James Xu已经坐在Amber Gate的董事会上了。”

      “是。”

      “你写Q3过12%触发重新谈判的时候,你知道那12%是什么——不只是一个数字,是CIP在Amber Gate里的份额。”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是。”

      “那你为什么要在SPA第16页写‘保持沟通’?”

      “因为如果你发现了,你有一条可以追的线。”

      “你希望我追到哪一步?”

      “到你现在的这一步。”

      祝青云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看着脚下国贸的灯火在夜色里缓慢流动。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她曾经以为他是她见过最聪明、最体面、最干净的人——其实只是一个不敢把话说明白的人。他不说谎,只是把真话拆成碎片,撒在路上,等你自己去拼。然后当拼图完成的时候,他可以站在旁边说“是你自己拼出来的”。

      “方严,”她说,“你希望我追到这一步,然后呢?然后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问’?说‘我以为你会主动告诉我’?还是说——你想让我自己发现,这样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是你自己选的?”

      他没有回答。

      “你在赌我发现了也不会掀桌子,”她说,“你赌错了。”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明天会去找Jason,告诉他CIP在Amber Gate里的份额。她明天会去找律师,准备紧急董事会的动议材料。她明天会告诉李卓远——不是“我帮你”,是“我们一起做”。但今晚,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旁边,让自己站在六十层的高度上,看着整个城市的灯火,知道有一盏灯她不会再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方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青云,你不是棋子。”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打了四个字,没有发送,只是让光标在输入框里停着:“你是棋手。”

      她删掉了那四个字,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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