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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ter 53 我所看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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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青藤从华清嘉园搬到了五道口。
新办公室在清华科技园某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比华清嘉园那栋老楼快一倍,走廊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脚步声。祝青云站在落地窗前,看五道口特有的街景——高校的红墙、创业园区的玻璃幕墙、地铁站口涌出来的人流,像几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楼下交汇。她想起第一次见李卓远,是在P大的宣讲会走廊,他抱着BP站在阴影里等她。现在他的团队占了整层的一半,工位从二十个扩到六十个,会议室用玻璃隔断,名字写着“未央”“长安”“月谷”。
“青云姐,”李卓远从身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美式,“方严哥在那边,他说空调温度太低了,你怕冷。”
祝青云接过杯子。她没问方严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比她早一小时,可能在楼下咖啡馆开完会顺路上来。自从青藤搬来五道口,他出现的频率更高了,以一种更私人、更难以命名的姿态:路过时带一杯咖啡,周末来帮李卓远看海外发行的数据模型,偶尔在傍晚站在落地窗前,和她一起等晚高峰的车流从成府路涌向四环。
她低头看手机。Leslie发来一条消息:“‘雨后花园’首周数据出来了,SKP-S坪效超预期,下午方便见一下?”
她回了一个“好”字,锁屏。拾香活了。那批她在工作室里闻过的佛手与栀子,那批在高温窑变里烧出不可复制釉色的陶瓷罐,终于从工作台摆进了商场中岛。她的判断是对的。
“国内流水上个月破了两千万,”李卓远站在旁边,声音压低但藏不住兴奋,“现金流打正了。青云姐,我们还没烧完B轮的钱,自己造血了。”
祝青云翻开他递来的打印件。目光落在“国内现金流”那一行——数字是正的,黑体字,在表格里像一根终于立住的桩。2.0版本付费转化率比预测高,春节档期的用户回流验证了模型。她再看“海外收入”——占比不到8%,但环比涨了180%,Amber Gate在马来西亚和越南试推的数据确实在爬坡。
“方严哥早上还看了一遍海外成本结构,”李卓远又说,“他在页边写了批注,说如果Q3海外占比过12%,建议启动分成比例的重新谈判。”
祝青云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翻到那一页,页边确实是方严的笔迹——细长、干净,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Q3过12%,可触发重新谈判。条款位置:SPA附则。”没有写具体是第几条,但指出了方向,留了一个可以推的门。
她把文件合上,没说话。方严在给她递杠杆。他记得她盯着那个“保持沟通”时的停顿,但他没有解释那句话的边界,而是在旁边放了一个更漂亮的解法。等青藤跑得够快,她可以用业绩逼他重新谈判——然后他会说“当初SPA里是这么写的”,像把所有路都铺成一条通往他想让她去的地方的走廊。她走在上面的时候,以为自己选的方向。
下午她去了SKP-S。
拾香的“雨后花园”系列摆在一处中岛位,陶瓷罐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釉光。佛手与栀子的香气从扩香石里漫出来,不刺鼻,像一层被压平的雾。Leslie站在柜台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正低头调整陈列角度。看到祝青云,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坪效数据比预期高四成,”Leslie说,声音不高,“但问题也有——SKP-S一家占了六成,渠道太集中。你上次提到的线上占比,我们确实低了。”
祝青云把包里那份数据材料拿出来——方严帮她整理过的那份,页边有铅笔批注。她翻到线上/线下拆分那一页,递给Leslie。Leslie接过,目光扫过页边的铅笔字,挑了一下眉:“这问题很尖锐。谁写的?”
“分析师。”祝青云说。
她没有说是方严。她接过Leslie递回的材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中岛对面。那里新搭了一排白色的快闪展台,logo是一只线条极简的猫轮廓,下面印着两个字:宠悦。展台不大,但位置很好,正对着SKP-S的主通道。一个穿酒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给一只宠物饮水器调整陈列角度。那背影祝青云认得——在酒会上见过,在方严家的客厅里见过。
简安安没有看到她,或者看到了但没有转身。祝青云隔着一条走廊的宽度,看着那个酒红色的背影。她想起简安安说的——“他永远不会回头看,不会后悔,不会在心里留一个窗口等着看‘她后来怎么样了’。”但方严确实在回头看。他帮她整理了拾香的材料,帮她在页边写了批注,在青藤的海外成本结构上留了“可触发重新谈判”的标记。而简安安的宠悦也站在这个商场里,拿到了怡安的钱和资源。
她们在同一个商场里各自生长,像两株被种在不同花盆里的植物,隔着一条走廊,共享同一片空调系统送出来的风。
祝青云转身走向电梯。
傍晚到家,密码开锁,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她把包搁在柜子上,走进去,方严还没回来。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书房——她需要把拾香的材料放进去。
书房的灯是关的。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准备出去,目光扫过书桌角落。电脑旁边压着一张纸——不是文件,是从某份文件里抽出来的单页,边缘不齐,像是被人随手撕下来放在那里的。她没打算看,但纸张折叠的方式露出了几个字。
她停住了。
祝青云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纸上只有几行字,像是从某份协议的附则里摘抄的,没有抬头,没有编号,没有上下文。她认出方严的笔迹——细长、干净。上面写着:
“海外子公司转让对价:不超过一美元。触发条件:子公司连续两个季度未达成盈利指标,由母公司单方决定是否执行回购。”
就这么几行。没有日期,没有签署方,没有项目名称。她反复读了两遍,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一美元。单方决定。她想起SPA第16页那句“保持沟通并及时提供相关文件及信息”。但她不知道这张纸是哪个项目的,不知道它是否已经生效,不知道“母公司”指的是谁。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原处,压在电脑旁边——压回她发现它时那个略微倾斜的角度。她站在书桌前,没有拍照,没有带走。方严的电脑旁边出现一张手写的笔记,什么也证明不了。它可能是一份被废弃的草案,可能是某个交易早期被推翻的想法,可能是他替别人做的咨询笔记。她不知道它和青藤有没有关系。但她看着那几个字——“不超过一美元”——它们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印子,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截图——SPA第16页,那句“保持沟通”。她把那张截图和刚才看到的几个字并排放着,在脑子里。一边是“及时提供相关文件及信息”,另一边是“不超过一美元、单方决定”。
她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但她开始拼了。
手机亮了一下。苏南发来一张照片——一家小酒馆的招牌,暖黄色的灯串挂在门框上,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这家。新哥哥说酒单设计得挺好看的,让我来试试。”
祝青云看了一眼,打字:“人怎么样?”
苏南回得很快:“还在看。上次见了一面,感觉还行。这次再吃顿饭,看看有没有下次。”
“你以前不会说‘看看有没有下次’。”
苏南发了一条语音过来,祝青云点开。苏南的声音在背景音乐里显得松弛:“以前什么都想太远。现在不想了。今天觉得行就约明天,明天不行就算了。又不是非要走到哪里去。”
祝青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苏南的声音是轻的,那种轻是她花了很久才长出来的——之前等Jason的日子,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现在那根橡皮筋弹回来了,正常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她打了个电话过去,苏南接了,背景里有餐具碰在一起的轻响。
“你已经到了?”
“到了。他在点酒,点了个什么……我记不住名字,反正他说好喝。不好喝我让他再点一杯。”
祝青云笑了一下。“那你还爱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南的声音没有变轻,也没有变重,就是正常的、平稳的声调:“不知道。可能是爱的吧,但我已经不想靠这个活下去了。以前我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把所有东西都搭上去,不搭上去就是不够爱。后来发现搭完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想留一点东西给自己。”
“留给自己什么?”
“留给自己在酒不好喝的时候说‘换一杯’的权利。”
祝青云靠在床头。她手里握着那枚平安扣,金线在黑暗中泛着不刺眼的光。
电话里传来酒保摇雪克壶的声音,冰块碰撞的脆响。苏南似乎偏过头对谁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远了,然后又回到话筒前,说了“晚安。”
电话挂了。祝青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躺了下来。明天,她要去找李卓远,聊一件事——不是问附属协议,是问:青藤的海外子公司注册文件里,有没有一份转让条款的附则。她不需要看到全文,只需要知道它是否存在。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然后坐在那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想起一句话句话:方向感比证据更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