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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城墙上。 ...

  •   第三日,南询大雨。

      玄梁宫阁中,云伊儿下了朝,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眉眼间带了倦意地靠在桌案香炉旁。

      屋中燃了甜腻花粉,她直勾勾望着桌案上摊开的书折,沉吟片刻后出声,“依你所言,贺宥容兵败后遭贬入狱,南华朝中用的是通敌叛国,意欲谋反之罪?”

      垂首跪立在桌侧的绾玉闻言点头,“正是,据谍报回禀的南华朝中消息,他早在两年前镇守南疆时便与西夷诸国残留贵族有信使来往,怕是早就存了起兵谋反的意思。”

      “这群人,找理由也不找个靠谱的。”

      云伊儿靠在长椅上俏脸满是鄙夷,一手把玩着一串镂空琉璃珠串。

      “也不看看西夷被他灭成什么样子了,就算当真有意再起,又怎会与他联手?

      什么通敌叛国。依朕所说,他犯的分明就是功高震主怀璧其罪,他们想找个由头杀了罢了。”

      “陛下…南华国的词义里,怀璧其罪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一旁跪立的绾玉忍不住提醒。

      “且贺宥容在关押后也认了罪,原是要斩首的,不知谁出的主意把他献给我们谈和。唉…明明我们自先帝改革以来,已经很少拿战俘祭神了。

      不过,依他那强硬的性子,小官认为若非真有其事,否则…”

      “不是这样用的吗?人家明明特意学了的,想在那帮人面前装装样子…”

      云伊儿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捻着琉璃珠串思索片刻后面色凝重地摇头,从香炉边刷地起身。

      “不,朕与他交战多年,对此人脾性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贺宥容不可能叛国,他就算是死,也会死在与外敌交战的战场上。”

      她说至此处忽然顿住,朝绾玉问道,“贺宥容被吊了三日,现在如何了?”

      “回禀陛下,他此番似是真存了求死之意。第一日被人唾骂时便用尽余力回骂,后两日被吊得打到没了力气,就渐渐不多言语了。

      但他常年行军身子骨硬得很,尚还有口气在,没能死成。”

      云伊儿看着身子微僵垂首回应的绾玉,想了又想,实在是没想出贺宥容要怎么冷着那张脸在城头上怒骂。

      她细细又琢磨了一下绾玉这话的意思,盯着她忽的开口,“他都骂的什么?”

      “这…”绾玉犹豫了片刻,最终被对方直勾勾的视线逼得没辙,只得坦然开口,“他骂陛下您…生性暴虐,喜怒无常,还有…”

      “他自己领兵做事都如此残酷,居然还好意思说我?”

      云伊儿神色颇有些呆滞地惊叹出声,指了指自己,又轻哦一声弯了眉眼,紧追不放继续问,“那贺宥容还骂了什么?”

      “他说,他就算生前尚无机会,也定要死后化作厉鬼,杀…杀了陛下。”

      绾玉实在是不敢在女帝面前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刚一说完便连忙捂嘴,睁大眼睛摇头什么也不肯说了。

      “原是这样。”

      云伊儿轻嗯一声点点头,咬了咬牙,忽然开始在说完此话之后大气不敢出的绾玉面前一颗颗拨弄起那串翠绿的琉璃珠串来,一时没有说话。

      “陛下,您这是…?”绾玉见她不似以往那样听了这些话后,便要提着刀冲出去,颇有些意外地松开手。

      “朕刚从大巫阿嬷那里回来,她说这几年我在战场上待得太久杀心太重,最近要修身养性好好调养,切记不能落得像贺宥容那般境地。”

      云伊儿磨着牙俏脸发黑,手里掰弄珠串的动作不停,几乎要捏碎那一串镂空珠子。

      “所以,她让我非常生气的时候,就数珠串子按耐情绪。

      嗯,朕觉得很受用,朕现在平静很多了。”

      ——

      这场山雨一直下到了晌午之后,南询城中街上的行人比起前两天少了不少。西街闹市里赚得盆满钵满的街贩们见眼下生意不好,大多也都草草支起伞架回屋歇息去了。

      落满姹紫落花与篝火烟痕的长街很快便只剩下零零星星几名嬉笑躲雨的夜云女子,扯着荷叶在雨里用土语唱起歌谣。

      “山外雀儿归哎,谁家阿郎瞧…山路长又远,阿姊不见回…”

      阴雨天雾重,天黑得很快。那曲调模模糊糊地越来越远,最后落在被吊在城头上的贺宥容耳边。

      淅淅淋淋的冷雨落在他身上,很快连刺骨的疼也觉察不到了。

      贺宥容身上血水混着雨水坠到地面,他被吊了三日如今脑海中只剩下昏沉,只是闭眸听着,心底却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昏黑傍晚中有点点灯火燃起,他饱受折磨的身子逐渐在大雨中轻飘起来,视野模糊中竟将这零星南询灯火看成重江河畔的点点军营烛帐。

      这是要死了。贺宥容心下只觉得畅然,他在眼前走马灯般的浮影中忽的忆起那山歌,耳畔似是又有人浅浅唱了起来。

      这次却是虚无缥缈地荡着在隔江岸边。

      ……

      “——报!”

      他在浮影中窥见重江赤色军帐中,一名着褐甲的探使掀开帘幕,单膝跪立在他座下垂首而述。

      “贺将军如您所料,云伊儿的军队已趁着深夜绕过山涧,前军于刚刚到了江畔。”

      军营外一片压暗死寂,他一身赤甲玄衣坐于高椅上,闻言只是淡淡抬起眸,“可有渡江?”

      “不,他们…”探使的脸上犹疑一瞬,再度垂首而拜,“他们在江边点了篝火,饮酒唱曲儿,言语似是有调谐之意。”

      贺宥容的眸色沉沉落在面前布阵沙图上,并未移动。

      他身旁的副将见那探使跪着不敢抬头,又见面前主帅半天没有回应,试探着侧身问。

      “贺将军,属下从外面来时,听军中兄弟说夜云那边的士卒已隔江唱了几刻了,并未有攻势。

      大家前几日打得也乏了,我们需不需要…回应一下?”

      “不必。”

      他从沙图上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欲言又止的副将,“你还有什么没说?”

      “呃。”副将略显尴尬地别过头。

      “我从江边路过时,听得那位南疆小女帝似是喝醉了,说要将军您过去跟她大战一场,打赢了便留在她们南疆好酒招待 ,打输了…”

      他忽然干咳一声,绷着脸色神情古怪地开口,“您从此就是她的人了。”

      “……”

      贺宥容沉着脸色默然片刻,指节在扶手上轻叩,“整顿军纪,让他们夜巡时严加防守。云伊儿手下主力不在江畔,夜间大约会趁着酒劲夜袭。”

      子时三刻,月映重江。

      皎洁满月下,南华军中森然寂静,再无一人喧哗。

      贺宥容静静地走出军帐,南疆的风潮湿冰冷,在他身边长绕不去。

      他迈步时腰间的佩剑与赤甲碰撞,路过纪律规整的军营时朝夜巡的军士示意后,停步靠定远离主帐的一处古榕下,目光默然地望向江畔方向。

      对岸篝火星点,层叠清脆歌声袅袅传至他耳边,恍如铃动。

      “山外雀儿归哎,谁家阿郎瞧…”

      “……山路长又远,阿姊不见回…”

      他那时驻兵南疆不过半年,对当地土语不甚了解。抱臂听了片刻后只能听出曲调婉转,透出深深眷恋不舍,似是思乡之曲,于是垂眸嗤笑一声后摇了摇头。

      到底是女子领军,一副小儿女家姿态。

      可他却也没有立刻从树下离开。

      江畔夜色下,贺宥容垂眸静静地听了片刻,在歌声渐止时扭头回了主帐,望向沙图的眸色晦暗如旧。

      ……

      清脆如铃的呢喃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弥漫着锈味与潮湿的雨中忽的携来阵阵花粉香气。

      贺宥容再从回忆中抽离时,眼前星点灯火颓然消散,只能窥见一名黛裙女子撑着素伞坐在城墙上,托腮笑望着她。

      “贺将军还没死呀?”

      云伊儿撑着伞蹲在城墙头,身后还跟着神色颇为紧张的几名女护卫。

      她不满地拿指尖一戳一戳正吊着他双手的麻绳,引得身上佩铃在雨中阵阵轻响。

      贺宥容默然,他原本临死前难得生出些许思旧情绪。此刻一见她,从回忆中生出的那点情绪顿消,沉沉望了她一眼重新闭眸不语了。

      云伊儿手上倒是没用多大力,见他重新阖眸后,故作索然地叹气。

      “南华使团与朕的和谈已经结束了。边境停战十年,朕归还幽江,纳然两城,得一百五十万黄金。

      ——朕把打了那么久的幽江都还回去了,将军这条命真是值不少钱呢。”

      “若我是你。”

      贺宥容在雨中抬眸,穆地嗤笑出声,“就不应存半点扬威顾忌之念,在殿上时便该直接对我动手,然后鞭尸断首吊于城头,以扬帝威。”

      雨声哗哗地落,墙头上一时无人回应。

      “…贺宥容你还真是心狠啊。”

      云伊儿被他这话触到默了半晌,才继续恢复语气开口,“可朕记得你征西夷时就是如此用法吧?结果呢,下场不就摆在眼前?”

      她撑着伞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衣衫褴褛,满身血迹雨痕的男人。

      “我派人去查了你来夜云前的事…通敌叛国,意欲谋反,这便是你削官入狱的罪名?”

      贺宥容没有开口。她忽的吃吃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少女的稚气。

      “可笑,你的同僚背叛你,你的陛下提防你,你守护下的百姓…贺宥容,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会感激一个通敌黩武的将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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