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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囚鸟 美人识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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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识英雄,英雄爱美人,自古便传为佳话。
唐初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独具慧眼,在芸芸众生中,辨识了一位英雄人物,演出了一出雪夜私奔的传奇故事。无怪古人云:自古侠女出风尘。果真如是。
轻轻挥手间
白云已走远
带走我的思念
一年又一年
青山立两旁
白云为伴
拨动我的心弦
一遍又一遍
遇到你是我的缘
芙蓉出水也难着眠
跟着你是我的愿
天涯海角相伴到永远!
今年的雪下的是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大。
从十月开始,雪花便开始纷纷扬扬起来。尤其是今日,大片的雪花夹着旋儿自天而降,飘落到地上、树上、屋顶……一会儿功夫,便积上了薄薄的一层。
银白的色泽一扫秋日的枯黄与萧索意味,带来几分清新与柔和。
“飘飘雪花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低喃的声音在寂寥的空间显得十分清晰,清脆、柔美的嗓音顿时为这死气沉沉的空间注入了几分生气。
一个俏丽修长的女子,身穿鹅黄短襦小袄,墨绿长裙,腰束大红腰带,宛如一朵清莲,散发著高雅飘逸的气息,正静静站立在窗前,望着清冷的小院独自一人发呆。旁边的茶几上冷冷清清搁置着一杯碧绿的茶水,可惜没有升腾的袅袅水汽,显示出主人对它的冷落。
这女子姓张,名出尘,原本是江南人氏,南北朝战乱,流落长安,后迫于生计,被卖入司空杨素府中成为歌妓,因喜手执红色拂尘,故称作红拂女。
此时的红拂,双眉微蹙,仿佛心中盛着满满的愁绪将要溢散出来似的,平日里灵动的双眼,正望着无尽的苍穹,宛如困锁在金丝笼中的鸟雀,一打开笼门就会迫不及待的展翅高飞——缥缈之极。
这就是宝蓝推门而入看到的情景。她拿起放在一边的披风,轻轻为红拂披上:“姑娘,天冷,怎不多穿些,小心着凉。”
一股暖暖的细流涌入心间,红拂微微一笑:“没有关系,我只是站站而已。”
看到宝蓝稚嫩的小脸,红拂眼前一阵恍惚,好似看到多年以前刚进入杨府的自己……
情景渐渐重叠……那个梳着简单双丫髻穿着粉红衣裙的小女孩,带着三分心酸和七分好奇来到了杨府,来接自己的是周妈。那时的周妈还没有现在这么老,背也没有现在驼,她拉着自己的手,一个劲儿的续续叨叨的不停说:“可怜的孩子,来到这里就好了,老爷人好,又不愁吃穿……”
可是自己什么都没听进去,满府的画梁雕栋,奇花异草已经使她目不暇接了:“这就是我今后呆的地方么?”
周妈似乎怕她想家,一直叨念着此处的好处,却没见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和年纪极不相称的冷笑,来到这里以前自己已经被倒卖了四五回了,哪里还有什么家啊,唯一存有的记忆也只是知道自己姓张而已,至于“出尘”的名字,则是一位偶遇的高僧给起的。
还记得那位大师看到自己灰扑扑的小脸,紧皱双眉,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成一人虽难离红尘中,心如无尘则出尘……”于是,自己便有了名字。
张出尘!自己真的能如清水芙蓉般闲适淡雅,出尘脱俗么?
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介歌女而已,这样的歌女在杨府还有不少,都是杨素从各地买来的,他是当朝司空,权侵朝野,贵宠日隆,宅邸华奢,□□妓妾曳绮罗者数以千计——虽然有些夸张,不过,却是实情。
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高权重却让她深深不安。古人常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二十年,杨公参与了废太子杨勇及立杨广为太子之事,从此深得杨广之心。及至仁寿四年,太子即位,汉王杨谅起兵反叛,杨公任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使,领兵数万击擒杨谅,平其众。陛下亲令杨约送手诏嘉奖杨公,尽管杨公上表答谢,言辞恳恳,可是……功高震主,陛下虽然外示殊礼,内情却是甚薄——若是果真有个万一,又会飘零到哪里呢?
还记得杨公曾作过的诗作:
“漠南胡未空,汉将复临戎。飞狐出塞北,碣石指辽东。
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云横虎落阵,气抱龙城虹。
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兵寝星芒落,战解月轮空。
严鐎息夜斗,骍角罢鸣弓。北风嘶朔马,胡霜切塞鸿。
休明大道暨,幽荒日用同。方就长安邸,来谒建章宫。
汉虏未和亲,忧国不忧身。握手河梁上,穷涯北海滨。
据鞍独怀古,慷慨感良臣。历览多旧迹,风日惨愁人。
荒塞空千里,孤城绝四邻。树寒偏易古,草衰恒不春。
交河明月夜,阴山苦雾辰。雁飞南入汉,水流西咽秦。
风霜久行役,河朔备艰辛。薄暮边声起,空飞胡骑尘。
这首诗作是红拂极为喜爱的一首,闲来无事之时,总爱对着清风绿柳细细低吟,可是如今昔日的龙城飞将早已不复,天下权势无出其右——奢靡的生活早已腐蚀了他的雄心,迟钝了他的宝剑,大腹便便取代了“碣石指辽东”的雄伟英姿——这就是如今的越公。
心里淡淡的失落,红拂轻抚眉梢,目光依旧落在无穷的遥远。其实不用皇帝出手,杨公正在自己毁灭着自己,富贵、美人、阿谀……交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把杨公围的滴水不漏——可叹杨公身陷囹圄而不自知。
微叹口气,红拂拽拽身上的披风,这些事情,是轮不到她一介女流置喙的,即使杨公对待自己似乎颇为喜爱,甚至在后院为自己辟出一块居处,赏给一名丫鬟,自己依旧只是一名歌女罢了。
“拂尘居”,是杨公亲笔题字,为此,红拂身边常常环绕着妒忌、冷眼——虽然她是毫不在意。然而,尘埃落定,真能拂去么?
深深吸口气,清冷的空气中带着淡淡陈腐的味道,从十年前就已经有了,而十年后不同的是更加明显,就如同在盛夏的时候腐烂的白菜叶子被蒸腾一般,苦苦涩涩。人们常说,人身上若是有了这种味道,则说明此人将不久矣。可是,这种味道红拂已经整整闻了十年了——杨公依然如初,除了感叹造化弄人,世事无常,红拂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样也好,起码不必担心自己的衣食住行,不是么?手臂伸到窗外,飘落的雪花落在手上,马上化成一滴水,消失的无影无踪,红拂又漾起了淡淡的笑。
“红拂姑娘!红拂姑娘!”
急促的呼唤惊醒了沉思中的红拂,窗外站立着一名年纪幼小的丫鬟,想是一路奔跑的急促,呼出大片白色的浓浓的热气。
见红拂回过神,赶忙说道:“红拂姑娘,大人有请。”态度谦恭有礼,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微微颔首,表示知道,小女孩躬身在一边等候。
这算什么,狐假虎威么?红拂突发奇想,满府上下对她的恭敬,无非是源于杨公的喜爱,否则大家为什么会对一名低下的歌女谦卑呢?若是有朝一日杨公失势,亦或……还会不会有人依旧对自己如此?常言道,树倒猢狲散,焉知到时独善其身的不是自己呢?红拂摇摇头,抖掉脑中的胡思乱想。杨公还在等候,自己却还有闲情逸致在此胡想,真是侍宠而骄了。
换好衣服,又披了大麾,这才取了拂尘往前院走去,小丫头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雪还在下,像夏日烛火旁边的小虫子一般在灯笼旁边盘旋飞舞,碎碎扬扬颇为好看。
暖阁在前院西南处,比平地高出了一层,这是因为暖阁的下面,日夜不停的烧着热热的炭火,使得暖阁中旭暖如阳春三月,别有洞天。
沿着飘雪的小路走到暖阁,杨公在暖阁的木榻上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透雕着蟠龙纹与错金卷云纹的错金博山炉上空,缕缕香烟通过盖上的镂孔飘散四方,馨香扑鼻。
许是掀门帘的声音惊醒了杨公,他懒洋洋的唤了声:“红拂!”
“是。”红拂低低应道。
取下大麾,走到杨公身边,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函,归正放到旁边的书桌上。然后跪在榻前,手持双捶为杨公捶腿,不轻不重有规律的敲击让杨公舒适的哼了哼。
过了好一会子,红拂的双膝感觉麻麻酥酥的好似针扎一般难受,忍不住稍稍挪了挪,双手仍是毫不间断的敲击着。沉寂的空间只有夜明珠撒下的淡淡光辉,水一般清冷。
旁边的桌上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沙漏,细细的沙子从针眼大小的孔中往下流,时间就像这沙漏,一点一点流向下方,不知不觉中已近一更。伴着温暖的感觉,些许的困意袭上眉头,略略打个呵欠,又不敢惊醒了杨公,红拂强自忍住,只是睁大了眼睛,期望藉此赶走盘旋不住的睡意。
“什么时辰了?”慵懒的声音传来,原是杨公并未睡着。
“快一更天了。”红拂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声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屋外的冷风呼啸,在清冷的夜里格外的清晰。为了抵抗不断侵袭的困意,红拂默默在心中背起了《孙子兵法》。
“始计第一。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背着背着,红拂心中慢慢勾起长久以来的疑惑,杨公待她果不寻常,除了请先生教导她琴棋书画,歌舞技艺,居然还请了西席教她读书识字,更是允许她进入藏书阁看书——若非如此,如今的红拂只是和其余的歌女一样,只能以色侍人,每日期待能够被王孙公子看中,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这种凤凰……
红拂嘴角微扬,眉角略挑:不做也罢。
恍惚中,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醒了红拂游弋天外的思绪:“红拂,今年你多大年岁了?”
“回大人,红拂今年一十八岁。”必恭必敬的答道。
“哦。”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猜不透杨公如此问的用意,红拂机警的不再答话。
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须得谨记“言多必失”的道理——这是刚入府时候周妈的交代,多年来被红拂牢记于心。说不得哪句言辞便会冒犯上位者——若是被肖小之辈拿住话柄,势必后患无穷。也是靠着紧守自己本分,少听少看少言辞,反而得到了杨公的赞赏。
“十八岁,不算小了。若是在寻常人家,也许孩子都能走路了。”感慨的语气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可是听在红拂耳中,却是一击惊雷,猛然间抬起的眼光对上杨公带着探究的打量眼神,随即羞涩的迅速低垂下去,巧妙的敛去了面部的表情。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夫这里,日里间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士子大夫。红拂,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宛如晴天霹雳,惊的红拂手中双捶差点落下,她忙伏下身,口中言道:“红拂得大人荫庇,方才得以保全,否则,不知今日会辗转流离于何处,红拂心中,对大人只有感恩,怎会另起他念。”
难道……红拂心中飞快思量。
“呵呵。”杨素支起侧躺的肥胖身躯,颇有些吃力,红拂见状,忙上前搀扶,并取过旁边搁置的披风,为杨公披上。
“你也莫要着急,老夫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随便问问?红拂心中划过一丝讽刺。她面前的,不仅是个垂暮的老者,也是一位朝堂重臣,更是她的主人。怎么可能……在三更半夜,得到如此的“关心”。随便问问?任谁也不会相信,何况是服侍大人多年的她呢?这些年,彼此间的钩心斗角、相互利用、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杨公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红拂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随便揣起一张随和的笑脸,和蔼的态度,慈祥的宛如邻家爷爷一般,那也是藏起了一双利爪的雄狮,顷刻间就能将面前的猎物撕的粉碎。
对红拂而言,眼前的主子,只是狐狸的狡诈,狼豹的迅捷,狮虎的凶狠,蛇的冷酷的混合体罢了,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着人的外表。和这样的人说话,哪怕他已经不如先前犀利,也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与小心——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是不会引起他的注意的。
不经意间的停顿显示了红拂的紧张,阅人无数的杨素怎能不察觉。他仍旧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宛若出水芙蓉的红拂,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淡淡的荧光映衬着秀丽淡雅的无双容颜,让他略略失了神,手若有若无的抬起,却又握成拳放下,只是喃喃自语道:“……果然……像极了……”
眼光好似透过红拂,落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陷入沉思和……回忆中,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少年期待与憧憬的笑容。
红拂只是静静跪着,默不作声。
良久,杨素才收回飘离的思绪,敛去刚才的神情,又成为那个红拂熟悉的主人。
“红拂,老夫待你如何?”
“大人待奴婢,恩同再造。”
这倒不是虚话。独立的住处,贴身的丫鬟,都不足以让红拂如此感激,只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让她从一个歌女看到了更为遥远的地方——这才是红拂衷心感激的缘故。
“那么……若是……老夫让你入宫,你可愿意?”
红拂的头慢慢低垂下去,将脸色隐藏在荧光的阴影之中,让人看不到表情,沉默不言,既不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看到红拂悄无声息的态度,杨素眉头微皱,略显不快,然后马上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态度:“红拂,在老夫心中,你便如亲生女儿一般,当然希望你能够得到更好的身份地位。虽然你容貌非是倾国之色,但是这清冷的丰姿,满身的教养,老夫相信,你一定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荣华富贵自是指日可待——这总比在杨府做一名歌女强太多了,不是么?”
红拂依旧沉默。
见状,杨素微颔首,含笑道:“也对,好歹是终身大事,总得想两天。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怎么样?”虽是询问的口气,可是……红拂苦笑,她有拒绝的权利么?
看到杨公面露困意,红拂知机的告退。
夜空繁星点点,映衬着皑皑白雪,倒也不觉得十分黑。沿着小经独自走回“拂尘居”,纤手拂上一株红梅,小巧的花苞挺立枝头,倒有几分倔强不屈的意味。鼻端隐约可嗅到淡淡的清香,红拂脑中浮出一句诗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耳畔依然回响着杨公意犹未尽的话:“红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个中厉害你要好好想想,老夫三天后等你的答复。嗯!”
三天?红拂嘴角露出讽刺的笑,但那笑意竟比这冬日的雪还冷上几分,清冷的眼底是一片了然和无奈:纵使思考上十天又能如何,进宫与否,岂是她一个小小歌女能够左右的。杨公的话,无非是做个姿态罢了。
不勉强?红拂轻轻“哼”了一声。也不想想,杨公是怎样坐到司空之位的。
这些年来,当初和自己一起进入杨府的女子,或被送人,或香消玉殒……兜兜转转一圈,就只剩下自己一人了。幸运么?未必。
“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嗅着馨香,红拂低声道。
近几年,杨公势力大不如从前了。前些时日,太史言隋分野有大丧,于是圣上改封杨公为楚王——如今登门造访的人明显少多了,已经有了“树倒猢狲散”的征兆。
杨公真是老了。红拂轻叹,若是十年前,杨公必然称病闭门谢客,抛下手中所有政务,给皇上来个措手不及,直到皇上让步。而如今——却是要靠一名歌女来巩固他的权势和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岂不知,大厦将倾,怎能靠一名女子力挽狂澜呢?
何况……素手微动,“啪——”折下一支红梅:杨公,非是红拂忘恩负义,只是,这枚棋子,红拂实不愿当。
红拂……想做的,却是——那只下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