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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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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这一步,你是怎么想到的?”
老太太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往前推了推,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抬眼望向对面的女孩。
烟婉规规矩矩的站着,一双绣花鞋尖紧凑的挨在一起,认真答道:“回太太,我把这个三角形想成画在气球上的。气球可以压扁,也可以撑大,可我试着想了很多次,只要还是那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和斜边之间的关系就不会乱……”
老太太起初还跟着频频点头,越听到后面,神情慢慢变了。
她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又顺着女孩的思路问了几个问题。小女孩不是所有专业名词都能说得准确,有些地方甚至只能用山川、石头、竹篾和皮球来比划,可那套思路竟真能自圆其说。
“你竟自己摸到了空间和几何之间的关系……这是欧式几何啊!”
老太太低声念了一句,眼里的惊异再也遮不住,连连点头,“妙,妙啊!”
她见过的聪明孩子不少。
沈家的门第摆在那里,两个孙子自幼请的都是名师。尤其沈恪,从识字起便显出过人的天赋,家里人早已习惯了旁人用“神童”二字夸他。
可眼前这个五岁的南疆女孩,甚至没有接受过像样的正规教育,但却比她见过的孩子都有灵性。
老太太端详她片刻,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和寻常孩子有些不一样?”
烟婉眨了眨眼睛:“回太太,姥姥和妈妈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
老太太笑了:"来,跟我说说,你姥姥和妈妈是什么人。"
"我们一家都是南疆山区里的农妇,以采草药为生。"
……二人就着话题聊了起来。
这一聊,竟足足聊了两个钟头。
起初还只是桌上的几道题,后来越扯越远。从算术说到星星怎么移动,从草木药性聊到虫蛇习性,又谈起南疆雨季的山、冬天的雾,还有烟婉小时候跟着姥姥进山采药的经历。
小女孩小脑袋瓜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神奇的知识。
许多东西她不知道书上的名字,却能讲出自己的理解。
她知道什么草揉碎以后能止痒,什么虫子下雨前会搬家;知道山里的猎户如何凭鸟叫判断附近有没有猛兽,也知道夜里找不到方向时该看哪几颗星。
老太太越听越有兴致,接连追问。
烟婉也渐渐没了刚开始的拘谨,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时,眼睛亮起来,两只小手跟着比划。
她偶尔说出一句孩子气的话,逗得老太太扶着拐杖直笑。
坐在一旁的沈恪,却越来越安静。
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问他了。
他手里的书停在同一页,半天也没翻过去。
小沈恪以前从未认真想过“天才”意味着什么。
因为从他记事开始,这两个字就一直跟着他。
老师夸他,父亲拿他在人前炫耀,奶奶每次回来,也总要亲自查看他的功课。
他一直以为,这是天然属于自己的东西。
直到今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甚至在某些地方让他完全看不懂的孩子。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从来只有自己造访过的巅峰,忽然发现了另一串脚印。
沈恪忍不住想听烟婉继续说下去,她说的那些,他也是感兴趣的。
可每当奶奶因为她的一句话露出惊喜的神情,他心里又会冒出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此刻已经下意识的感知到,从今往后,那些本独属于他的关注,都即将被夺走了——
*
然而,当天傍晚,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别扭,很快便被一场更大的风波盖了过去。
沈家庄园的佣人几乎全被惊动了。
平日里举止优雅、待人和气的老太太站在正厅廊下,手里的拐杖重重往青砖上一顿。
庄园中央,沈世宝跪得端端正正。
他今日原本穿得气派,梳着大油头,裹着貂皮大衣,皮鞋擦的锃亮。
此刻跪在母亲面前,那盛气凌人的派头却是全没了,只剩下一脑门冷汗。
老太太越说越痛心,手里的拐杖立的紧绷:
“沈世宝,为母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你找了回来!”
沈世宝肩膀一缩。
周围佣人也齐齐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知道你小时候被拐走,落到那种地方,吃了十八年的苦。把你找回来以后,我花了多少心思教你做人?你小时候学来的那些土豪劣绅做派,怎么到今天还改不掉!”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身边女佣赶紧替她顺了顺背。
她摆手推开,指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继续骂:“好的不学,净学些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东西!你自己不做人事,烧再多香、拜再多佛有什么用?蒋女士一家遭了这样的祸,你本就有责任。如今人已经没了,你不想着怎么补偿她留下的孩子,反倒听信几个神棍的话,要把一个五岁的女娃娃活活晒死!”
“母亲大人!”沈世宝终于绷不住了。
四五十岁的人,当着满院佣人的面竟委屈得红了眼眶。他往前跪了两步,急得说话都结巴:“这、这事情真没您想得那么简单!儿子有苦难言啊!那丫头真不是普通孩子,她是草鬼婆!她跟她妈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太太气得险些站起来:“放屁!”
这一声吓得沈世宝立刻闭嘴。
“我今日亲自和这孩子说了两个时辰的话。什么巫术,什么草鬼婆?我一样没瞧见!”
老太太指着院中那群人,声音冷下来,“我只看见一个天赋好些、脑子聪明些的小姑娘,被你们这群满肚子算计的成年人围起来猎巫!”
沈世宝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可她本来就是巫……”
“你还敢顶嘴!”
拐杖一抬,沈世宝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那位做法驱鬼的老巫师听见动静,也领着几个门徒赶来了。
他挤进人群,一见老太太正在训斥沈世宝,脸色顿时大变:
“噫!不好!”
老巫师盯着老太太看了几眼,猛地倒退半步,“老夫人,您已经中了那妖女的蛊!再拖下去,恐怕邪气入体啊!”
老太太皱起眉头,满脸厌烦:“走开,你这神棍子。”
老巫师哪里肯走。
他嘴里急急念起咒语,从头顶赭冠中抽出一道黄符,绕着老太太转了一圈。
“你干什么?”
老太太刚要让人把他赶出去,黄符已经凑近火烛。
火苗“呼”地卷了上去。
纸灰飘落。
紧接着,人群里响起一声尖叫。
“虫子!”
老太太低头。
三条黑黢黢的长蜈蚣竟从她那件昂贵的风衣下摆里钻了出来,细足密密麻麻地摆动着,簌簌掉在青砖地上。
周围的人顷刻骚动起来。
几个女佣下意识护住老太太,男仆们却连退数步,有人脸都吓白了:
“真有毒物!”
“怎么会从老夫人衣服里钻出来?”
“难不成大师说的是真的……”
沈世宝眼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顾不上脸面,膝盖蹭着青砖一路挪到老太太腿边,抱住母亲的小腿便喊:“母亲!您看见没有!儿子真没骗您!她要害您,她真要害您啊!”
“松手!”
老太太踢不开他,低头再看那几条蜈蚣,脸上的怒色也凝住了。
她年轻时候就接受的西方无神论教育,确实不信鬼神。
可三条活生生的蜈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自己衣服上掉了下来。
老太太盯着地面,眉头越皱越深。
老巫师见状,精神大振。
“快!拿下灵虫!”
几个门徒一拥而上。
谁知那三条蜈蚣爬得奇快,竹筷夹下去便转头钻开,木盒刚扣下来,又从缝隙间逃了出去。
几个大男人追着三条虫子满院乱窜,忙活半天,竟一条也没逮住。
门徒们累得气喘吁吁,面面相觑。
老巫师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吓了众人一跳:
“看见没有!”
老巫师指着地上的蜈蚣,那神情肃穆的有模有样:“此乃土地公座下灵虫,受妖女邪术召来,早已通了灵性!凡夫俗子如何捉得住?更不可能杀得死!”
周围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刚才还将信将疑的人,此刻亲眼看见这番怪事,神色也开始动摇。
沈世宝更是连连点头:“我就说,我就说……”
话音还没落,地上的三条蜈蚣忽然排成一列,沿着青砖向人群外爬去。
众人纷纷让路。
蜈蚣穿过庭院,爬过台阶,最后停在一双小巧的绣花鞋前。
沈恪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小烟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低头瞧了瞧脚边的虫子,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老巫师神情大震,抬手指向她。
“看!妖女来了!灵虫果然认——”
“啪!”
一只绣花鞋踩了下去。
院子瞬间安静。
小烟婉抬起脚,又不紧不慢地往下一碾。
“啪叽。”
三条刚才还在满地乱爬、被老巫师吹得神乎其神的“不死灵虫”,顷刻烂成了一团黑乎乎的肉泥。
几个门徒张着嘴,呆在原地。
沈世宝抱着老太太的腿,也没了声音。
连老太太都愣了一下。
小烟婉低头看了眼鞋底,嫌脏似的在青砖边缘蹭了两下。
再抬起脸时,她脸上那份日常的天真已经淡了些。
“什么杀不死的土地灵虫呀?”
“叔叔还要骗大家骗多久,这难道不就是叔叔你自己养的唬人玩意嘛?”
一丝幽冷又嘲讽的笑意,渐渐的浮现在了女孩那张稚嫩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