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最后》圆小七

14、争执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若兮便来到了田力的办公室。对于若兮的到来，田力显得极为惊愕。
　　“袁若兮同学，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记得你是最爱睡懒觉的。”
　　若兮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掩嘴笑了起来，“现在我年纪大了睡不着。”
　　“如果十八九岁的孩子都要说自己年纪大了，那我像这样的如果不自称为糟老头子是不是有装嫩之嫌？”
　　“田老师，上回您跟我说的去美国做交换生的事我想好了。”
　　“哦？to be or not to be？”田力风趣地说。
　　“我去，而且想马上就去，越快越好。”
　　“这倒不是问题，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推荐信，两边的学校也都沟通好了，你随时可以出发。”
　　“谢谢田老师。”从田力办公室出来，若兮步履沉重。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由自己作出的重大决定。第一次，她决定逃离福利院，拨出了龚宇新的电话。那一次，她赢得了在龚宇新身边生活12年的机会。而这一次，她决定远走异国，逃离龚宇新的身边。
　　若兮一直都是一个被动的人，她的人生是龚宇新决定的。他决定她上什么样的学校，他决定她穿什么样的衣服。他爱网球，她便是网球高手，他热衷高尔夫，她便是高尔夫爱好者，他感叹自己少年荒唐没能跨入国内最好大学的校门，她便成为了T大一员……她常常翻出龚宇新给她的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如果没有它，她现在会在哪里，体味什么样的人生。
　　晚上九点，龚宇新走进家门。他最近时常不在家吃完饭，要是往常，他一天不回来吃饭，若兮准要黏着他问东问西，控诉他晚归的“恶劣行径”，还要自己保证绝不再犯，但是现在若兮更多的选择沉默，家里的气氛总是有几分凝重，他有不好的预感。
　　“你回来了”，若兮坐在客厅里，看样子在专门等他。
　　“是啊，今天忙得有点晚”，龚宇新走上前去，亲亲若兮的额头。若兮微微一颤，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岁月真的对他格外优待，他看上去仍是初见时的模样，唯独眼神里多了几分成熟、坚定和自信。此刻，他站在她的面前，仍是好闻的香皂味。
　　若兮忍住想哭的冲动，认真地说，“龚宇新，我们谈谈”。
　　“学校有一个去美国哥伦比亚交换的机会，老师推荐我了，下个月出发，我会在那里至少待一年半的时间”，若兮说完，长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一件艰难的任务。
　　龚宇新沉默，手捏成拳头，客厅里出奇的安静，忽然他站起身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离开了，不需要理由。”
　　似曾相识的对白，龚宇新想。
　　“你不会去的，我现在马上给你们高院长打电话，如果让你去，我每年捐给新闻学院的一千万即刻停止！”
　　若兮抬起头满脸惊讶，她一直认为自己靠自己的努力考上T大，靠自己的优秀成绩得到老师的亲睐，这辈子终于有东西是靠自己努力得来，与龚宇新没有半点关系，然而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院长为什么对她格外和善、终于明白她任何时候迟到早退甚至逃课都不会引来老师一点不满。看来只有田力这个水土不服的傻海归没有看到自己脑门上的钱字，才会对自己的迟到颇有微辞。若兮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努力地成为能与龚宇新并肩的人，到头来却终究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是我自己要求去的，我要去，越快越好”，若兮赌气地望着龚宇新。
　　“谁让你去的，谁允许你去的”，龚宇新眼睛通红，说话也没有逻辑，或许他应该说，我没有允许你去你怎么可以去。
　　“我十八岁了，不需要谁允许。就像你交女朋友不需要谁允许一样”，若兮冷冷的说。
　　“你介意张怡如，是不是？那好我跟她分手，你满意了吗？”
　　“没有张怡如还有陈怡如、赵怡如对不对？龚宇新，我累了。为了你，我几乎变成了侦探，你的每一个女朋友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美不美，我比谁都清楚。你还记得你第一个女朋友是谁么？陈晓晓对不对？心理咨询师，很清秀。你的第二个女朋友，童恩对不对？优秀的时装设计师，有才有貌有修养。你的第三个女朋友王婉对不对？律师，留德的博士，戴一副眼睛，很知性。你的第四个女朋友――”
　　“别说了，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龚宇新大喝一声，颓然地坐下。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我从6岁就开始喜欢你，你都假装不知道，对不对？”若兮尖叫着。他什么都知道，而自己仿佛跳梁小丑一样，竭力的掩饰、伪装。这么多年里，他是看客，看着台上的她自顾自的作着表演。
　　“我累了，龚宇新，所以我现在选择走开，你自由了。”
　　“袁若兮，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怎么舍得一走了之！当年那么艰难的环境，我没有抛下你，今天你怎么可以这样决绝的抛下我！”若兮擦擦眼泪，不理会龚宇新在他背后咆哮。她挺直腰杆走上楼。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酒吧里的母亲，穿一身红裙，将腰杆挺得笔直，头高高昂起。
　　“我今天才知道，你跟你母亲一样，是没有心的怪物！”龚宇新在后面咆哮。
　　若兮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手紧紧抓住楼梯知道指尖泛白。母亲、母亲，多么让她痛苦的字眼。这些年她不常想起袁莺，那个只不过数面之缘却称为母亲的女人。她将她遗弃在福利院的门口，提着箱子离去，跟往常一样，她不曾想到若兮将要面对什么。
　　或许她该带她一起走，又或许她还会回来，带她一起走，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挺直腰杆，高昂着头，仪态万方地走了，再无音讯。
　　深夜，若兮蜷在窗台上，今天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黑乎乎的。我果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若兮心想。
　　这一夜，龚宇新一直留在书房，少见的抽起了烟。他很挣扎要不要敲响若兮的门，很想，但不能，一旦垮过那道门就不再又回头的路。爱还是恨？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知不觉的、不可阻挡的，她已经长大，不再是赖在他身上，搂着脖子撒娇的小女孩。这是谁的错？
　　他把烟头狠狠地踩在地上，拳头紧握。只有他自己知道，脱下温文尔雅的外衣，他仍是多年前那个一脸阴霾的少年，仍是那个在黑巷中刀起刀落的嗜血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