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见鬼》谈洛洲

1、横死 哥哥，哥哥

　　江涉下楼的时候，没到六点钟，窗外是一片漆黑。

　　所有灯都被打开了，餐厅和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正在餐桌边忙活的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美地像幅画，让人忍住想要驻足观赏。

　　——如果这个人不是个每天想着法给他添堵的小妈。

　　女人轻声问：“阿深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江涉点头应了声“早”，没看女人的脸色。

　　“小南，去给你哥哥端牛奶。”女人推了推餐桌边正嚼着面包的亲儿子，语气却转而重了些。

　　年龄不大的少年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走进厨房。

　　他已经穿好了校服，通身形容乖巧。和刚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衣领都没扣上的江涉站在一起，对比更是鲜明。

　　江涉若有所感，懒散地抬了下眼皮，不出意外在主座上看到了平时不会出现的亲爹——江贤业。

　　果然，每月一度的装模作样，逢场作戏又要开始了。

　　他心里烦躁，在离那三人最远的一侧拉开了椅子坐下。

　　江贤业大概是昨天晚上回来的，美人乡里醉得舒畅，心情显然不错。注意到江涉的态度，他责怪道：“谁教你这么没礼貌。不会叫人?”

　　江涉从柜子里翻出来几块饼干，一边撕包装袋，一边头也没抬地刺他：“我又不是狗，哪能叫。”

　　这时人走到了他身边。一杯热牛奶被少年纤细的手捧着，放在他手边，玻璃璧被晕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涉长到一八五半点没靠喝牛奶。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奶腥味，他微微皱眉。

　　江贤业的眼神掠过还站着的，名义上的继子，面色颇为平和：“小南，坐下。你给他端什么牛奶，他自己也不是没长手长脚......”话未落下就又转向江涉，“都多大了，还不如你弟弟半点听话懂事。”

　　江涉垂着睫毛，懒得搭理他，不怎么觉得自己有什么“弟弟”。“后妈”两个字里既然有个“后”，那也就只和江贤业本人有关系，他不认这些。

　　哪怕江涉的“继弟”，实际上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女人站在江贤业身边，解语花似的调和：“瞧你说的，阿深还是个孩子，这些小事都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小南喜欢哥哥，能帮哥哥做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南，你说是吧？”

　　少年顺着话柔顺地点了点头，站姿居高临下，对江涉小心翼翼地绽放出一个笑容。

　　江贤业绷着的唇角弧度缓和了些，看看江涉，启齿还要再说什么。

　　江涉被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膈应地胃疼，也没想过理江贤业。他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边的饼干屑，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椅子被一把推开，在大理石地板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响动。

　　少年紧跟着他，追着往外跑。

　　“你呀，就别担心了。他们兄弟俩关系好着呢。”

　　女人的手轻轻搭在了江贤业的肩膀上。她说话时带着点特别的腔调，尾音略长，吴侬软语似的让人心软。

　　她垂下睫毛，勉强笑着，妆容精致的一张脸上一寸一寸，写满了欲语还休的贤良委屈。

　　手指仿若无意碰到了江涉的座位上丰盛的早餐。那一盘已经彻底凉掉了。

　　“哥、哥哥!等等我......”

　　听到身后带着点颤的呼喊，江涉的脚步丝毫未顿。

　　“哥哥!”少年又叫了一声。

　　“哥哥，你听到了没有。”

　　像是对他的态度早已了然，身后的声音陡然一变。平日故意扬起的少年音色落了下来，露出略带哑的本相。

　　终于不装了。

　　江涉偏了下头，一只餐叉恰好擦着他的耳朵砸到地上。再偏一寸，就可以钉进他的耳廓。

　　身后的少年投掷的胳膊还向上撑着，如愿接触到江涉的目光，漆黑的双瞳里掉了几颗星星，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对不起，哥哥。我的手刚刚滑了。”

　　给你剁掉就不会滑了。

　　江涉下巴微抬，冷漠地看着他。

　　少年的笑容更盛，梨涡里装了蜜：“哥哥那么好，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江涉不怒反笑。

　　他的五官，据说长得像那位他从没见过的亲妈，分明也不过分锐利，像块玉石。分开都来是好看，凑一块又不可避免地显出一点天生的冷感。

　　不过当他笑起来时，那点冰冷就被完全打破了，只剩下恣意少年气，流露出几分明朗的端倪。

　　少年看着他笑，一时愣神。

　　江涉两步走过去，凑在他耳边，笑容一点点冷却，道：“不巧，哥哥很介意。如果你再敢搞这种恶心的小把戏，哥哥就把你的头塞进马桶里。”

　　江涉的心思恶劣极了。

　　少年的眼睛却一下子更亮了。像是真的在期待他那句“塞进马桶里似的”，他喘息着急促地叫了一声:“哥哥！”

　　“操，你变态吧！”

　　江涉被膈应住了，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厌恶地甩上家门。

　　少年狗皮膏药似的，一路不停和他搭话，被按在墙上揍了也不生气，“哥哥”叫个不停。直到跟到进了学校，到他教室门前，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深啊，你那个便宜弟弟还真是喜欢你。”班长陈昊瞥见江涉背后的人影，嘻嘻哈哈锤了他一下，“亲弟弟都不带这样的啊。”

　　江涉把书包扔到座位上，敷衍地一笑:“你要，送你？”

　　“他哪配啊。”前桌的女生眼睛离不开他，嗤嗤地笑，“别说是不是亲生，深哥一家的确是都漂亮。那个小孩看着和深哥不是一挂的，长得又奶又乖，还是狗狗眼，可爱死了。”

　　“卧槽周浅愉，你不会禽兽到看上他了吧？这小孩可是初中部的！”陈昊瞪大眼睛。

　　“你管我？又不是你弟弟。”周浅愉玩着自己的头发，冲江涉抛了个媚眼，“还得看我深哥怎么想。”

　　江涉正从陈昊桌上抽了本作业抄，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意，只要不怕被咬死。”

　　周浅愉和陈昊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意味。

　　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个弟弟。

　　“得，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周浅愉趴在书桌上笑，睫毛膏刚涂上就被早晨的雾气晕开了，棕色的，平添几分雾里看花似的妩媚。

　　周浅愉是真禽兽，也是真的行动派。

　　她早上到校时夸下的海口，上午就有人嚷嚷着在旧教学楼那个拆了一半的破花坛边看见了她和程解南，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陈昊听到时面部表情都扭曲成了一团:“旧教学楼？她是真不嫌瘆得慌。”

　　他们这一届刚入学时，恰好赶上新楼建成。可巧四中楼建的快，那栋旧教学楼跟拖欠了工程款似的，拖了一年还没开始拆。

　　新区人多地方挤，以前也有不少人闲着没事往那边逛，反正工程队也早就撤了，没人拦着。

　　久而久之，那栋楼的门窗玻璃都破烂得七七八八，跟处荒山野宅似的，慢慢，又有人传它闹鬼，也就再没人去了。

　　江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胡侃，手机铃声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江贤业的电话。

　　挂断一个，又是一个接一个。

　　他没再多看一眼，把江贤业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旧教学楼锁了，现在不让进了。”

　　下午上课前，几个男生挤在江涉身边时，有人说。

　　周围全都是吵吵嚷嚷。

　　“那地方不是一直不让进吗？”

　　“不一样。以前是开个门就能去，现在是真被封了。我兄弟路过那儿，说中午有好几辆警车都围着，好像是搞出人命了。”

　　“我好像也听见了，还是个初中部的小孩......听说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刀，骨头都是碎的。人骨头多硬啊，也是够厉害有够闲的......”

　　说话的男生眼睛盯着江涉的手机，也不在意自己嘴上说了什么。江涉的手指灵活，一声不吭，专注地打游戏。

　　他在此刻安静得和这个班级格格不入。可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

　　“初中？咱们深儿的那个弟弟不就是初中的嘛，”陈昊开玩笑，“搞不好我们得庆祝深哥脱离苦海。”

　　江涉漫不经心道:“关我屁事儿。”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陈昊说着，抬头看了眼钟表。现在两点，还有五分钟老师就要到了，嘟囔，“这都几点了，周浅愉死哪儿去了。”

　　他话音还没落，教室的门就被撞开了。

　　周浅愉面色惨白，不顾其他人惊诧的目光，跌跌撞撞向江涉跑过来。

　　“怎么了你这......”陈昊收了笑想扶住她，被她一把甩开了。江涉抬起头，看见她满脸都是泪。

　　“程解......程解南......”周浅愉一下子嚎哭了出来。

　　“程什么啊。”陈昊皱眉。

　　江涉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人，一点点沉下来。他把手机倒扣的桌面上，有点莫名地烦躁，敲了两下桌面:“你别着急，慢慢说。”

　　周浅愉深吸了口气，话里带着颤:“死的人，是程解南。”

　　“不是，等会......这谁啊？我们认识？”一个男生挑起眉，刚想顺手把胳膊搭在陈昊后背上，就被他拨了下去。

　　江涉仰头看着周浅愉，也许是因为惊讶，双眼稍稍睁大了些，跟平时懒散的样子不一样。可他愣了片刻，才只是问:“你从哪回来的，吓着了?”

　　周浅愉才憋回去的泪一下子又因为这句话，全都滚下来。这下眼妆是真的花成一团了，她跪在江涉的桌子旁，整个身子发抖。

　　陈昊瞥了眼江涉，话是对男生说的:“......你闭嘴吧。”

　　男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一直态度冷漠的人，脑子里忽然被撞了下似的，突然反应过来:江深的弟弟......好像是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