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想超越我[花滑]》岁序

2、已是师兄 《独生子女

　　“小兔崽子，老远看到一个招猫逗狗的，就知道是你。”
　　说话的金发碧眼大叔名唤鲍里斯，是乔渐远赴俄罗斯六年外训时的教练，两年前乔渐冬奥会夺冠后受邀来到华国，担任本次布尔诺思奥运周期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国家队主教练。
　　不过，鲍里斯一来华就和时任华国花样滑冰国家队总教练的秦照相见恨晚，充分受到华国方言文化的熏陶，早已过了会叫乔渐“little kid”的年纪，转而同秦照换上了更为贴切的“小兔崽子”。

　　“来来来上车，我们刚好可以载你一程，就是这车堵得水流不通的。”
　　许久未见好大徒的老师父鲍里斯习惯性损上乔渐两句，就如同众多家长接到一别多日的孩子一般，还没等乔渐考虑好到底应该先纠正鲍里斯的“水泄不通”，还是应该先告诉他自己早就打了车，就已经被匆匆拽上了车。
　　碰巧在乔渐身旁坐着的正是对着他满脸写着纯良无公害的季融。

　　车门外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都快奏成了一首交响曲，被鲍里斯关上的车门内却有些相顾无言。

　　说实话乔渐没那么小心眼，仅仅因为对方赢了自己一次就有了什么深仇大恨，最多只能说和身边这位真的不太熟。

　　季融之前都是在山城的花滑俱乐部训练，直到今年高考结束，才正式转组到鲍里斯门下，加之乔渐远赴德国养伤了七个多月，所以这俩人根本就没说过什么话。
　　只是外界自上次大奖赛之后就对他们二人争论不休，不知怎么竟传出了乔渐与季融不和的言论，倒让乔渐对自己公众形象倍感忧愁。

　　坐在鲍里斯身侧的程阙是个还留着厚实锅盖头的白嫩少年，沉默地看了一眼右边当他还在冰上练三周就已经是世界冠军的乔渐，又瞧了一眼左边比他小两岁就已经是大奖赛总冠军的季融，再想起网上疯传的言论，突然觉得车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压着嗓子对鲍里斯说：“教练，你把乔哥和小季放在一起真的行吗？万一乔哥真找小季报仇怎么办？”
　　后排的鲍里斯看热闹不嫌事大，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应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你乔哥记仇得很，前年世锦赛我弄丢他的耳机到去年大奖赛结束他都还在念。”

　　为抵御窗外的寒风，车内的窗户被关了个严严实实，逼仄的空间密不透风，就算是一两句低语也逃不出去。

　　如果您老不弄丢他的耳机，他都可以开一家耳机店了。乔渐掀起眼皮对此无语凝噎，他严重怀疑自己光明伟岸的形象就是被这种教练败坏的。
　　乔渐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缓解此时尴尬的气氛。
　　视线在车内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地探索一番后，终究还是拘泥于有限的空间探无可探，乔渐不得不侧头将目光落在身边这个从未有注视过的新人身上。

　　这是乔渐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曾经打败过他的十八岁新人。
　　刚输比赛的那一段时间乔渐不太敢看外界对他们二人的评价，再之后也没有什么心思特地翻出当时的言论看了，反正新的一年赛季，媒体大众总是热衷于旧事重提。

　　此时夜已深沉，窗外几缕泛着橙黄的灯光从窗户折射进来，照在季融低头看手机脸上，柔软蓬松的刘海自然地垂落下来，竟映衬得尤为赏心悦目。
　　忽然季融也转过头来，乔渐躲闪不及，两道目光突如其来地一撞，却又只是轻轻擦过，乔渐装作不经意的挪回视线，季融也当做没看见。

　　好歹以后不仅是同队队友，还是同门师兄弟，总不应该这么别扭。
　　于是乔渐轻咳一声，从自己对此人匮乏的了解中生搬硬套出一个话题：“今天看了你的自由滑，嗯，很不错…你身旁的袋子里装的是冰迷送你的玩偶吧。”
　　这话题僵硬的，乔渐穿着大衣都觉得冷。

　　季融显然没想到乔渐会主动对他说话，如抬起头恍若初醒般“啊”了一声，方才顺着乔渐的目光将那一大袋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嗯，冰迷送的太多，我先挑了一些喜欢的带回来。”

　　花滑比赛中，选手表演完节目后，冰迷们会向冰场上投掷玩偶花束，以此表达对选手的喜爱，选手可以选择将收到的玩偶带回去，也有高人气选手收到的玩偶实在太多，可能会挑选部分喜爱的玩偶，剩下的捐赠给慈善机构。

　　而乔渐却从季融怀里的那一堆姿势各异的红毛狐狸里发现了一个异类——一个带着玫瑰的猪头。
　　同是玩偶，冰场上有送熊的、送狗的、送猫的，唯见乔渐一家冰迷送的是各种带着玫瑰的神奇生物。乔渐收到过叼着玫瑰的刺猬，采玫瑰的蜜蜂，甚至于插着玫瑰的大便。季融大袋子里此等妖娆的猪极有可能就是乔渐冰迷的手笔。

　　自家冰迷送的这么多红毛狐狸不选，偏拿一只带花猪头随身回来干嘛？

　　季融见乔渐目光落在猪头上许久未有移开，正打算将猪头拿出递给乔渐，却被乔渐一声“等一下”打断了动作。

　　乔渐将季融的手从猪头挑衅的脸上移开，借着从车窗透过的日光的折射，似乎有一张布隐秘地缝在一角。乔渐将这张布展开，是一段辱骂季融的文字。

　　选手之间竞技引得粉丝间斗争的事情其实屡见不鲜。新锐运动员的名气比不上老牌运动员，若是战胜比老牌运动员，难免受到老牌运动员粉丝的攻击，就连老牌运动员自己也会被粉丝埋怨。少数不理智的粉丝可能会往运动员家里寄刀片、上吊绳，更有甚者会直接在赛场上攻击运动员。

　　乔渐刚升入成年组那会儿实在嚣张，什么诋毁、威胁遇见多了，却是头一次知道这种事也会反过来发生在别人身上。
　　猪头的表情依旧挑衅，季融却抿着唇却看不出来悲喜。乔渐突然想起在网上对他们二人的争论中，季融受到的质疑比起当年的他还要过之而无不及。

　　乔渐伸手想要拿走猪头给季融道个歉，未曾想季融却平静地把猪头塞回了包里，转而向他道：“我挺喜欢这朵玫瑰花的，师兄。”

　　“你叫我什么？”被叫到一个陌生的称呼，乔渐一时没反应过来。
　　季融歪头无辜道：“师兄啊，怎么了？”

　　乔渐晚辈挺多，但能算是真正师弟就程阙和季融两个，程阙还一直叫他乔哥，所以被叫“师兄”乔渐还真的是第一次。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渐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就连季融说话的音调都像是莫名带着软勾似的，乔渐莫名觉得心脏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季融见乔渐不答，嘴角翘得更厉害了，试探性地换了个：“那叫前辈？”
　　季融的脸还透着无辜，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渐，仿佛羽毛上细软的绒毛不经意地挠了乔渐第二下。

　　“那…哥？”季融很快又改口道。
　　微风吹拂着羽毛，又不轻不重挠了乔渐第三下，还留下一片痒……

　　“都行都行，”称呼感觉越换越奇怪，乔渐不想被继续挠下去，赶忙阻止季融继续，“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季融嘴角翘出了一个卷：“好的，谢谢师兄。”

　　……第四下了……乔渐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不是他和对方不熟，他都要怀疑就是这人故意的！

　　熬过了堵得动弹不得的车流，纵使之后是一路顺畅，等车到达酒店也已经是深夜。乔渐和鲍里斯他们住的酒店离得近，下车顺路跟着他们一道回去。

　　“乔渐……”
　　默默跟在最后的乔渐突然被点了名，见着鲍里斯走到他的身边。

　　出于外国人念名字的习惯和自己的性格，鲍里斯很少叫乔渐的全名，一般这种时候大多是乔渐比赛出了什么差错。故而乔渐端正了上半身，问：“教练有何吩咐？”

　　鲍里斯刚要开口却又觉得这种事不该这般严肃，语气放柔下来：“伤养好了吗，怎么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就回国了？”

　　“在找医生找了四个月，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乔渐懒洋洋地笑道，“再不回来，我怕还没等我身上还没长出蘑菇，就被德国那些肤白貌美大长腿的护士小姐姐给我盯出朵花来了。”

　　“别给我贫，”鲍里斯眉头蹙在一起，“那你的伤……”
　　乔渐很快接话：“差不多了，现在能滑，能转，还能跳，总不至于摔几下就再也上不了冰了。”

　　你那是摔几下的问题吗！！！

　　鲍里斯现在依旧记得上个世锦赛短节目结束后的乔渐，如果不是打了止痛针，他根本连路都走不了，回酒店的路上一时没注意差点就踩空台阶栽倒在雪地里，连夜飞回国让几个医生轮流检查一番，结果医生将乔渐腹股沟、膝盖、脚踝上面的新伤旧伤全报了一遍。
　　除了乔渐自己，没人知道短节目上的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鲍里斯看着眼前已经消瘦一圈的乔渐，现在也不想追究乔渐隐瞒自己身上的伤病告诉他自己还可以参赛的事情，只是问：“本来打算在今年三月份的世锦赛结束之后就宣布退役，结果你的自由滑没滑成就回去了，接下来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宣布？”

　　乔渐歪着头想了会儿，将卡在围巾里的头发拉出来，自己打了个寒战，说：“我一个没参赛的在赛季官宣退役抢参赛的小朋友们的风头多不好啊，晚点再说吧。”

　　鲍里斯清楚乔渐的德行，“再说”大概意思就是“不想退役了”。不过乔渐这人比牛还倔还不听劝，鲍里斯沉默了片刻，只是拍了拍乔渐肩膀道：“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现在你们国家多了个季融，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是你的教练，无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乔渐低下头，冷空气在他鼻腔中萦绕出寒意。

　　“老鲍，别这么肉麻……”乔渐低声道，却一口热气被他没心没肺地呼出来，然后乔渐反手将手臂搭在鲍里斯的肩膀上说，“现在最该关心我退不退役的应该是现役的那些小朋友们才对吧，毕竟……”乔渐微微一笑，“这可是关系到他们运动生涯离金牌还有多远的大事。”

　　“……”酝酿而出的悲伤气氛顿时消失殆尽，鲍里斯再转头想将乔渐的手给拍下去的时候，乔渐已经早有预料地跑远了好几米。无奈老胳膊老腿跑不过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鲍里斯只能站原地大吼：“死崽子，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迟早有一天我教季融把你彻底的踹回家娶媳妇去。”
　　边跑边笑的乔渐留下余响：“不好意思，虽然本人是个万人迷，但几百年前就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还是让我在冰场上感受无敌的寂寞吧。”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季融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他看着乔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翌日“华国杯”表演滑之后的晚宴，一直以来都是各大花滑比赛的赛后传统。

　　晚宴通常都是自助餐，这次因为是在山城举办，端上了不少川菜。程阙因为体重超标被勒令减肥，只能端着餐盘闻着四面八方的香味，环顾四周装清心寡欲，再一转头看见旁侧的身着定制西装的季融更是罪大恶极——香味四溢，美食当前，季融竟放着不吃在这里玩手机，程阙表示非常震惊：
　　“季融，怎么了？我因减肥望而不得，可你作为一个山城人，不该对川菜表现出这种态度啊！”

　　季融本来低头刷着微博，看到自家冰迷正在为他“华国杯”的胜利欢欣鼓舞，就差隔着屏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季融发了条微博感激了下冰迷的支持，转眼便看见乔渐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又上了热搜。

　　【乔渐是真打算隐退了？都几个月没消息了，也没去鲍里斯那训练，现在大奖赛都开始了还不出现。】
　　【估计是上个赛季丢脸丢怕了，不敢出来了。唯一有可能跟他争金牌的人没参赛，看着要到手的冠军还能爆冷被一个才升入成年组的新人夺走，世锦赛短节目都滑完了，觉得自己得不了冠军干脆退赛，这不就是输不起吗！】
　　【养伤中，勿cue。乔渐是因为旧伤复发才退赛的，再说那场大奖赛你也不看看，季融的滑表是啥玩意儿，不就是个jumper吗？要不是乔渐受了伤至少甩他个十几分。】
　　【只赢过一次就敢碰瓷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了吗？还是多跟前辈学学技术，破个乔渐的世界纪录再吹吧！】
　　【赢了就是赢了！乔渐自己失误摔倒，我们小季融作为成年组新人，裁判打分已经是旱得不能再旱了，靠着优越的稳定性和技术难度光明正大赢得比赛怎么了？】

　　乔渐的最后一条微博还停留在三月份的退赛声明，评论区每至比赛不出意外吵成一锅粥。季融切了个小号，皱着眉头点进乔渐超话，超话又添了上千条新鲜留言，大多在问乔渐的伤病到底情况如何，齐刷刷的一片希望与祝福。季融切了小号在这片祝福声中挨个点赞，直到看到——

　　【话说，同期的李木遥退役后都被爸妈催婚了，我们家的冰上一枝花退役之后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楼上这位怕是要等到下辈子，毕竟乔渐可是花滑界声名远扬的棒槌。好几个芳心暗许的女选手被他一口一个“等你能炫五周再说”给吓没了，我们这些老婆粉被他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给气没了，就连乔妈都说已经不奢求和未来儿媳妇见面，开始帮他儿子研究《单身人士养老规划》了。】
　　【乔渐的嘴，孤寡的神，滑圈唯一活该单身人设［微笑］】
　　【《论那些年被乔渐怼过的我们》［微笑］】
　　【《求一场没被乔渐怼过的人生》[微笑]】

　　季融下滑的手指在这里一顿，拧起的眉头愈发深了，忽然听到程阙叫他，方才放下手机抬起头，恢复无事发生状，回答：“没胃口而已。”
　　然后季融揉了揉眉角，话音斗转，“还有…程阙，你要是想认识对面那位别国的女单选手就直接去吧，不用在这不到十分钟就一边看食物一边不经意地扫过那名选手八次……”
　　“嘘！”程阙闻言赶忙拉住季融把声音压下：“你怎么低头玩手机都能知道我看了八次……”

　　季融一言难尽瞥了程阙一眼：“你知道刚刚的表情写了哪几个字吗？”
　　“哪几个？”
　　季融：“明目张胆，做贼心虚。”

　　“有这么明显吗？”程阙摸着脸反思一秒，没反思出来，反倒是登时红透了脸，徒劳无益的狡辩道：“我就只是单纯的欣赏美而已，没别的意思。”

　　季融看破不说破，突然问了句：“想认识她吗？”
　　程阙一时没反应过来：“啥？”

　　季融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女单选手，给程阙指了条明路：“你看，她从刚刚到现在一直站在卷饼前却迟迟没有动手，说明她想吃但可能并不知道卷饼该怎么弄，你不如现在过去装作巧合，英雄救美。”

　　“哈？”程阙还一时没转过弯来。
　　季融托腮默默道：“再不去就走了。”

　　“哦。”程阙深吸一口气，瞬间如醍醐灌顶，可能是季融赐给了他勇气，当即从位置上噌的一下站起来，而后先行一步，偷摸到对面英雄救美了。

　　而季融握住手机沉思片刻，见程阙已经成功与佳人聊上，再次将手机打开，拉出方才那条评论，回复：
　　【乐观点儿，没准儿以后乔妈手里拿着的就是《独生子女恋爱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