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风景》林榛

27、心伤 她说，“夏

　　景奕的心是真的乱了，从出生以来她就没有承受过这么大压力。现在的她一方面要在陆祈面前硬起心肠演戏，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更具真实性，同时，她得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讨伐与议论；另一方面她得为夏天想办法，这个孩子是铁定不能要，暂且不要说夏天没有能力养活他，就算是有好了，夏天今年才２０出头，要她做单身妈妈吗？她的爸妈首先就不会放过她的。景奕必须将这个事情守口如瓶，连身在Ｆ大的林月也得瞒着，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就算是告诉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林月以后知道了可能会生气，景奕现在也顾不上了。
　　景奕那些天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出了宿舍门要对陆祈铁石心肠，要对别人强颜欢笑，她必须要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地薄情寡义，回来之后还要摆出知心姐姐的笑容陪着夏天，她自己已经有些麻木，可夏天却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景奕也不用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天知道她现在的心里有多苦，可自己却连哪怕一丁点的忙都帮不上，她一直都待自己像亲妹妹一般，夏天是真的不忍心看着她这样憔悴下去，她甚至有些后悔让景奕知道这件事。
　　然而，更紧急的是，怀孕的事情就快要瞒不下去了，于若几次撞见夏天躲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都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有一次，夏天差点就被她强行拉去医院，幸好是景奕解了围并对于若保证会立刻带夏天去看“病”，于若才肯作罢。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景奕决定这个周末带夏天去医院。
　　这么多天来，景奕除了上课以外，几乎是与夏天寸步不离，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出点乱子，可总是跟着她也是不实际的，景奕出国的事情还有很多具体手续要忙，为了夏天她已经拖下了很多，所以她不得不抽出一整天来将那些事情全部办妥，总是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夏天，你能照顾好自己吧？”景奕临出门还是很不放心地回了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你放心好了。”夏天眯着眼睛，笑得很傻。
　　景奕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个单纯的笑容狠狠地刺了一下，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小孩子，为什么就要经历这些呢？
　　“夏夏，你乖乖待在宿舍里，后天，后天我带你去医院。”
　　夏天的笑容明显有了一瞬的僵硬，她抿了抿唇，给了景奕一个安心的微笑，“嗯，你快去吧。”
　　景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出了门，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等这件事情过去了，夏天就会慢慢恢复过来，自己会一直陪着她的。
　　夏天看着轻轻关上的门，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小奕。”
　　她从抽屉里拿出前两天借着上课的借口偷偷出去买的堕胎药，盯着瓶子看了很久，夏天的脑子里其实一直是空白的，她只是在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恶梦就将结束，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会忘记那个晚上，忘记周谦所说的每一个字，忘记曾经有过这个孩子……夏天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狠狠地咬着嘴唇，她注定要辜负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夏天一旦理智起来，甚至会比任何人都残忍，凡是她认为不正确的事情都会毫不犹豫地推翻，所以现在，她绝不可能允许这个孩子来到世上，虽然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宝宝，可他给自己，给景奕带来了太多的悲哀，太多的麻烦，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出世。夏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抓起桌上的药瓶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景奕一直都有些心神不宁，突然一下子跟夏天分开一整天，这一整天会有多少事情发生？让她一个人待着，那她吃饭怎么办呢？于若也不知道夏天现在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就算是她给夏天买饭回去，景奕也还是不能放心，景奕觉得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她想给夏天打个电话，可电话还没拨出去，夏天的电话就拨了进来，景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夏夏”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按下通话键。
　　“夏天？怎么了？”
　　“请问是景奕小姐吗？”一个柔和的女声礼貌地传来。
　　“呃，我是。”那不是夏天的声音，景奕的笑容顿时消退，心中的不安又一次升起。
　　“这里是ＸＸ医院，你的朋友在我们这里，请问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她怎么了？”景奕丢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出了门直奔医院。
　　“她流产大出血，现在还在抢救。”对面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景奕的手颤抖个不停，怎么会这样，她才离开了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景小姐，你还好吗？”景奕一直不出声让对面的人有些担心。
　　她尽力平静着，“你们还有通知别的人吗？”
　　“您是她手机最近通话里的第一个，目前我们只通知了您。”
　　“那拜托你，不要再通知别人，拜托……。”
　　“呃……好的。”
　　景奕甚至连谢谢这种话都来不及说就匆匆地挂了电话，她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夏天究竟会怎样，景奕只知道，她现在必须立刻赶过去，她也相信，老天不会那么残忍。她赶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刚才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小护士把夏天的手机交给了她，景奕握着她的手机，手机屏保是宿舍四个女生大一刚进校的时候拍的合照，那时候的她们还天真灿烂，没有一分一毫的烦恼，可现在，景奕知道，她们再也不会笑得那样美丽。
　　替夏天办完手续，景奕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前等待，眼泪却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自己终究是没有夏天坚强，从她认识夏天起就没见她哭过，知道她和周谦分手的那次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所以景奕的心才会那么痛，能让这个永远明媚的女子流下眼泪的，一定是足以摧毁她的力量。夏天在那场爱恋里付出的热情与真心，每个人都有目共睹，除了那个伤害她的人。景奕恨他，她知道，以夏天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恨任何人，所以，就当她多事，让她来替她恨。
　　一张洁白的面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景奕的面前，她抬头看了看来人，眼神空洞。
　　“擦擦眼泪吧，她不会有事的。”一身白衣昭示了他的医生身份，可景奕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出于礼貌，景奕机械地接过纸巾握在手里，对男人说了声谢谢，却没有擦眼泪，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术室门上那盏执着亮着的灯。
　　男人非常自来熟地在景奕身边坐下，他很没形象地舒展着两条长腿，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现在除了为她流眼泪以外就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吧？”
　　景奕再一次看向这个奇怪的男人，凌厉俊朗的脸上带着三分玩味的笑容，自信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她在这个陌生人的身上看到了陆祈的影子。
　　男人被景奕盯地有些不自在，他耸了耸肩，表情正经了一些，“好吧，事实上，你现在也的确做不了什么，但是小姑娘，你知道嘛，医院里，除了产房门口，在别的任何地方，眼泪，都是一种诅咒。”
　　“诅咒？”景奕不解地皱眉。
　　“她现在生死未卜，你却提前在外面哭上了，有没有想过，里面的人如果能听见，那心情会多低落？”
　　景奕的眼泪真的不再流，“我很讨厌哭。”
　　“对啊，不利人也不利己，何必呢？”
　　“她怎么出事的？你知道吗？”景奕看向白衣男人，虽然只是萍水相逢，景奕却觉得，他跟陆祈一样，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听说，是她吃了堕胎药后大出血晕倒在路上，路人送她来医院的。”
　　这个白痴，她竟然自行解决这件事，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自己的负担了吗？
　　“把你的眼泪擦干，她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吧？振作一点，手术完之后她的身体会很弱，你有的忙呢。”男人拍了拍景奕的肩，像是给了她鼓励。
　　“谢谢。”
　　怪异的医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听到景奕的感谢只是随手挥了挥，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天知道，他的嘴角早已笑开。
　　叶铭扬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景奕，他想起某一次设计系一年一度的时装展，他被朋友拖去凑热闹，那时候景奕才大一，却在那屇展会上大出风头，最终获得了最具潜力奖和最佳设计奖，那个自信美丽的女孩子，叶铭扬从看到她第一眼起就再没有忘记过。只是，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极优秀的男孩子，叶铭扬见过他们俩很多次，景奕牵着那个男孩子的手，漫步在温暖的阳光下，就像个小孩子笑得那么天真幸福，叶铭扬想，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好风景是用来欣赏而不是用来掠夺的。
　　这一次见到她，她的脸上满是疲惫，问了服务台的护士才知道，她的朋友流产大出血，虽然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可能很突兀，但叶铭扬却控制不住自己地走过去，他想给她一些力量，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
　　手术室的灯光终于灭了，医生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景奕却一时无暇故及他，因为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夏天苍白的脸上，景奕握着夏天冰凉的手，心也跟着凉透，眼泪差点又要落下的瞬间，却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那个古怪医生的话，她硬生生地仰起头忍了回去。
　　“医生，她现在怎么样？”景奕终究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满含期待的看着主刀医生。
　　景奕眼中的满满的期待让人心悸，医生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她现在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另外……”
　　景奕一直看着夏天，她的双目紧闭，才几个小时不见，景奕就觉得她好像已经瘦了一大圈，虚弱吗？没关系，她可以照顾她，直到她健康起来为止。然而医生的停顿却让景奕原本已经降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另外什么？”
　　“另外……她的子宫已经严重受损，以后，恐怕不能生育。”
　　景奕看着医生，仿佛他在说着天大的谎话，“不能生育？”
　　“嗯，我们尽力了，抱歉。”
　　景奕眼见着护士把夏天推去了病房，而自己却愣在原地，她的世界一片灰白，刚才那个无良医生，他说什么？夏天不能生育了？自己有没有听错？她呆呆地站着，看着不同的人在眼前来来往往，全身凉到冰点。
　　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住当事人的，夏天醒来不久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景奕不敢去看夏天，她害怕夏天的一切反应，她怕她会失声大哭，因为如果夏天哭了，景奕会不知所措，她的世界将会再一次坍塌。然而，景奕更怕的，是她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不论你与她说什么，她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眼神通透到能刺穿人心。景奕觉得很累，却只能咬牙承受着这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夏天才开口说话，然而，第一句话却是……
　　“小奕，你什么走？”
　　景奕不明所以，却异常温和地摸了摸夏天的头，“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出国。”
　　景奕愣了一下，这几天她替自己和夏天向学校请了假，出国的事情也被忘在了脑后，手续什么的都停滞在那儿，景奕认真地想了想，“我不出国了，夏天，我们一起毕业。”
　　夏天看了看窗外，阳光不错，天空，是她最喜欢的蓝色，深浅适中的色调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你还是走吧。”
　　“夏天？”
　　“我一个人可以，我想一个人。”
　　“夏天，你不要……”
　　“小奕，我只是觉得，人总是要长大，一直以来，我都被你们守在象牙塔里幼稚地成长着，现在，我想试试一个人，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以前那个夏天还给你们。”夏天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肃穆，景奕握着拳，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知道，夏天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景奕的出国手续最终是由学校帮忙办全的，她要走的时候，陆祈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在这没有他的一个多月里，景奕刻意地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夏天身上，不去想他，只当做自己的选择原本就是出自真心。
　　景奕离开的那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溅在脸上，拨动着游人旅客的心。当天只有夏天和于若两个人去送她，至于林月，景奕是打算先斩后奏，因为吃准了她舍不得怪自己。
　　她紧紧地抱着夏天和于若，将她们深深印在自己的脑海中，就算到了天涯海角她也不会忘记她们。
　　景奕临走坚定地看了夏天一眼，说了一句让于若一直很疑惑的话。
　　她说，“夏天，我等你。”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闸，很快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夏天的脸上没有表情，良久才挽起于若的胳臂，“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