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卿心》和影

74、惊变 狠心

　　黎明前，静尘轩的灯还亮着。

　　陈靖坐在灯下，把裴衍右肩的旧绷带拆开，血迹已经干透了，布料黏在伤口边缘，他用了温水浸软的棉布才一点一点揭下来。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念叨，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一眼裴衍的脸，像是最后的劝告：“你再裂一次，以后这只手就别想拿刀了。”

　　裴衍坐在灯下，没有回答。

　　陈靖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忍不住碎碎念：“你别怪老头子我话多，小姐那是真记挂你，所以，凡事都要你多体谅她一些，错不了。”

　　裴衍脑海里回想起池婉的面容，语气暖了一些，“从未怪过小姐。”

　　“那就好。”
　　陈靖打好结，收起药箱，站了起来，“自己注意伤，别再裂了。”

　　“多谢陈伯。”

　　裴衍站了起来，把陈靖送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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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未全亮，康王府的侧门口早早停了一辆马车。
　　门内，郑清宜站在廊下，看着换了一身衣袍的康王，两人隔着整个院子，互相对视着，谁也没开口。

　　康王深吸一口气，扭头就上了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声音由近及远，渐渐被晨雾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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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婉这一夜几乎没睡好。天蒙蒙亮，她索性坐了起来靠着床榻闭了闭眼睛。
　　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汀雪的声音。
　　“小姐，醒了吗？”

　　“嗯，进来吧。”

　　汀雪推门进来，表情有些严肃。“小姐，康王进宫了。 ”

　　“好。”池婉没多问，康王如今再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该想下一步了。
　　“汀雪，去把裴衍叫来。”

　　裴衍刚到，池婉已经把写好的信笺递了过去。
　　“还要麻烦你再走一趟。”

　　裴衍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点头应答：“小姐吩咐，无有不从。”

　　裴衍走在街上，却发现一夜之间，告示贴满了城墙。

　　纸上的墨迹还是新的，纸边微微卷起，有人围在告示前伸头看，有人从旁边走过去连看都不看。

　　甜水井胡同口贴了一整片，图上墨迹最湿，像是刚贴上不久。

　　贴告示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风把纸角吹得轻轻掀动。上面写着：“奉令清剿城中奸细，即日起逐户排查。如有窝藏，与奸细同罪。”

　　街角的米铺店早就关了门，巷口处的乞丐也是越来越多，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饿得昏倒在路上的人。

　　终于赶到镇北侯府侧门，裴衍上前敲了敲门，门房露出一条缝，认出是他，便开口道：“我家公子不在。”

　　裴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摇了摇头，“不知，公子天不亮就出门了。”

　　裴衍将信递了过去，“劳烦转交，多谢。”

　　门房接过信，重新关了门。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发现巷口多了几个小乞丐。
　　“好心人，给点吧～”

　　裴衍绕过这些人，挑了一条偏僻的巷子离开。他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是其中一个小乞丐栽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老乞丐似乎司空见惯了，只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叹气。“没救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最终折返了回去。

　　小乞丐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颧骨高耸，腕骨像一截枯枝从破袖口里支棱出来。

　　裴衍单膝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旁边老乞丐缩着手，嗓音沙哑：“哥儿，别费劲了，这孩子饿了好几天，昨儿夜里就开始发烫，撑不过今夜的。”

　　裴衍没接话，他把小乞丐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碎了用水囊里的水泡软，捏开孩子的下颌，一点一点喂进去。

　　孩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有极轻的吞咽声。

　　老乞丐愣了一瞬，又叹了口气：“你救得了他这一回，下回呢？这城里饿死的人还少吗？别白费力气了。”

　　裴衍没有抬头，只把小乞丐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把人整个背了起来。
　　孩子轻得像一捆柴，肋骨隔着破衣料硌着他的背。

　　-

　　千草居后院。

　　陈靖正在整理他最近晾晒的药材，一抬头就看见裴衍背了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进门。

　　“这……你哪里去偷的孩子啊？”

　　裴衍把孩子放到榻上，直起身，“巷子里晕倒的，饿的，还有热症，陈伯，您快给他看看吧。”

　　陈靖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你这是要开善堂？”

　　“不白养。”裴衍低头看了看榻上的孩子，“从我的月例里扣，您不用担心。”

　　陈靖马上搭脉诊治，嘴里却被裴衍气炸了。“你以为老头子是那么无情的人？”

　　过后，陈靖抽回了手，轻哼一声，“还有救，你去煎药。”

　　谁知，裴衍只抱拳作揖，“那就好，麻烦陈伯了，我还要去跟小姐回话呢。”

　　陈靖手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使唤人。”

　　裴衍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闻言偏过头，“陈伯医术高明，我留下来也是添乱。”

　　“少来这套。”陈靖哼了一声，低头重新去看榻上孩子的面色，嘴上却没停，“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眼，这孩子我盯着。”

　　裴衍略一颔首，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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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婉已经梳洗妥当，正坐在窗边就着一碗清粥翻看什么册子。汀雪在旁研墨，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见是裴衍，便没出声。

　　“小姐。”裴衍在门外站定，隔着一道帘子回话，“信已送到镇北侯府，门房说谢公子天不亮就出门了，尚未回来。信已转交。”

　　池婉放下碗，手指轻轻点在册页上，“他不在府中？”

　　“是。”

　　池婉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裴衍走了过来。
　　“小姐，何事？”

　　池婉朝他示意，“你来的刚刚好，今天的菜味道都很好，你一块来尝尝。”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小姐用饭，我在旁边侯着就好。”

　　池婉抬眼看他，也没恼，只是把面前的另一副碗筷往前推了推：“你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总不至于连口热饭都不吃了吧？”

　　裴衍还没动，就听见池婉又说，“快坐下，一会儿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这句话一出，裴衍便不好再推了。他撩袍在桌边坐下，动作里带着几分拘谨，只取了面前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空了一早上的胃里落定。

　　池婉夹了一筷子酱萝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尝尝，汀雪腌的，今年的萝卜脆口。”

　　裴衍听话乖乖将那萝卜放入口中，果然酸酸甜甜。

　　汀雪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裴衍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筷子，“小姐方才说有话？”

　　池婉也搁下碗，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才开口：“康王进宫了，不管是关于哪一种状况，我们都要早做准备。”

　　裴衍坐直了些：“小姐的意思是？”

　　池婉分析，“二皇子扣押康王，无非他知晓了不该知晓的，可如今我们将他救出，那就等于我们此刻站在了二皇子的对立面，所以，不管二皇子动不动手，我们的处境都很危险。”

　　裴衍点头：“属下明白。”

　　池婉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带着伤，别亲自去盯梢，让底下的人跑腿。”

　　“是。”

　　池婉顿了顿，又说：“另外，告示上的清剿令来得太急，不合常理。这两天城中必定会有人借机生事，恐怕这件事就是冲着我们而来。”

　　裴衍听到这话，神色微顿，片刻后才低声道：“小姐，属下有一事要禀。”

　　“说。”

　　“回来时，我在镇北侯府附近的巷口捡了个孩子，约莫七八岁，饿晕在路边，还带着热症。现在我已经把人背回了千草居，陈伯正在诊治。”他顿了一下，“那孩子是巷子里的小乞丐，身份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

　　池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你倒是会挑时候捡人。罢了，既然已经救了，就好好养着。药材用度从我账上走，别省。”

　　裴衍起身，郑重地抱拳：“多谢小姐。”

　　“行了，去吧。”池婉重新拿起桌上那本册子，翻开了一页，“记着我说的话，身子要紧。”

　　裴衍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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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千草居后院，陈靖正端着一碗粥坐在廊下喝，看见裴衍进来，下巴往偏房方向努了努：“那小子醒了，药也喝了，就是不怎么肯说话。你去瞧瞧？”

　　裴衍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偏房。

　　榻上的小乞丐已经坐了起来，被子裹到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显眼。

　　看见裴衍进来，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目光追着裴衍的动作，从门口跟到榻前。

　　裴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看他：“感觉怎么样？”

　　小乞丐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头不疼了。”

　　“那就好。”裴衍把桌上的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喝水，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小乞丐双手捧起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他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裴衍一眼，又低下头去。

　　裴衍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小乞丐放下碗，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小又哑：“谢谢你救我。”

　　裴衍看了他一眼：“等你好了，我会让人送你回去的。”

　　小乞丐那双黑亮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抱着碗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想回去。”

　　裴衍站起身，语气平淡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病好了自然要回去。”

　　“除了你，没人管过我的死活！”

　　裴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小乞丐把被子一掀，赤着脚就跳下了榻，瘦得像竹竿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站稳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裴衍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掉眼泪：“我会干活，我什么都能干！劈柴、烧火、跑腿、扫地……我不白吃饭，你别赶我走！”

　　裴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孩子，瘦得锁骨凸出来，破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赤着的脚沾了灰，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

　　他自己如今都还在寄人篱下，若不是不忍心看他就那么没了，他绝不会多此一举。

　　“不行，等你好了，必须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要往外走。

　　小乞丐在后面追了两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到了门槛前却停住了，没敢迈出去。

　　他只是扒着门框，把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裴衍的背影，嘴唇抖了抖，没再追，眼眶里却挂着眼泪。

　　陈靖在廊下端着空碗看完了全程，啧了一声：“还真心狠呢。”

作者有话说

真的要送走这孩子嘛，小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