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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一二 十一 ...

  •   十一

      晚宴后。

      徐远看着大少爷细心擦拭着勃朗宁,爱不释手,回想下午拆开礼盒后的欢颜,督军搂着大少爷打枪的画面,一阵莫可名状的酸楚,他万万没想到,此刻他满心地嫉妒起一把花口撸子。

      陶书利难得不嫌恶徐远过于炙热的目光盯梢,反而叫人去到他跟前,几分谦逊地问他这把勃朗宁的故事。

      那是督军最爱的一把枪,也曾像大少爷这般小心擦拭,它很漂亮,拿在督军手上,也衬得那白玉样的手更加好看了。

      “杀过人吗?”

      “那是自然。”

      “他的枪法也很好,你呢?是他教的吗?”

      徐远摇头,他做梦都想,大少爷真能戳人痛处。

      陶书利看着他脸上如菜色,心里更舒畅了,跟在他身边长大又如何,亲儿子与义子当然是不同的,臭狗子还想跟他抢爹。

      “你少拿这种眼神看人,怪瘆得慌!”陶书利还做作地抖了抖身子,撸几下臂膀,鸡皮疙瘩掉一地。

      徐远一愣,他哪种眼神?

      陶书利有话藏不住,就直接往外倒,“也少他妈拿这种眼神看我爹,本大爷不喜欢,回家看你媳妇儿去。”

      “我没有。”

      “没有什么,老子眼又不瞎。”

      “没有媳妇。”

      “干,没有也不能盯着老头看。”

      “……”

      这闹的哪一出?

      徐伯钧回来就听到他这声嚷嚷,这老头十有八九就是自己了,徐远是他的副官,盯着他看是有一定职责在身的,儿子怀有孺慕之情看老子,他打心底里也还挺享受的。

      “老头回来了!”

      徐伯钧想继续听一听,里面却沉默了,他只好现身出来打破僵局。

      进了屋内,他自然的脱下披风,徐远也自然的接过来,挂在衣架上,行云流水,这就是徐远的工作之一,其实可以是别人来做的,但上位者越往上走疑心越重,愈发难于亲近,他习惯了身边的人是徐远,也委实没有人比徐远更值得信赖。

      可若是儿子不喜欢,他身体康健,这种小事也可以自己来,他没有那么矫情,不必要非假借他人之手。

      陶书利陷入了幻境,与徐远对峙时,徐伯钧进来时,他都觉得有些恍惚。

      陶家也是镇上的首富,纵不是亲的,在吃穿用度上有大太太在,不会短了大少爷的,大门大户人家多些勾心斗角也无可厚非,外人看来,大少爷哪里会被慢待受罪,分明是惯坏了的。但陶书利屋里没放什么丫头,他自己可以,他有手有脚,他想要的东西自己就能搞得到,可他想要的东西偏又都搞不到。

      陶书利的荒唐无稽是他选择的,早些年他心里苦,苦中作乐,犯了事,挨着打,反倒舒畅些,至少他没有被完全放弃。没人知道他整日里都想些什么,似乎是老爷太太喜欢什么,他偏不做什么,漫长的逆反期,反正比不过正经好学的陶书远,比不过就比不过呗,他乐意,已经过去半辈子了。

      可这荒唐的半辈子过去了,乱世里还能求什么,搞多些金钱傍身,遇到个合心意的傻女人,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就那么过活,真是无趣!老二老三多读了点书跟他说起过理想啊信仰的,鸡同鸭讲。他只说他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种,夜深人静,午夜梦醒,他又迷糊了,他真的就是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吗?他的亲生爹妈还知道有他这个人吗?他想要的,都看不到他。

      “怎么了?”

      徐伯钧挨着他坐下,却见他怔怔的发呆,有心事?相处日短,他摸不透,委实见不得孩子这般模样,周身的落寞消沉,徐伯钧见多了二世祖,太不一样,他反倒希望孩子嚣张跋扈些,调教起来也容易。

      “督军……”

      徐远想解释些什么,被督军制止了。

      督军摆手,示意他下去,督军的眼中现在装的全是大少爷,徐远并不意外,他眼里现在装的也全是督军,这种事从来没有公平,也由不得人,天意如此。

      徐远的身体意志都不允许他违背督军,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不用他额外叮嘱外面的守卫兵,在越城,没有人敢打扰督军。

      徐远觉得气闷,三两下爬上屋顶,看着天上的半残冷月,冷不过大少爷的眼,这会儿还揪心的疼,他应该解释一下的,以后他会改的吧!可是,他要怎么改?义父也教不了他的。

      十二

      徐伯钧将孩子揽进怀里,没有反抗,灵魂在外,依旧没回来。他有些怪徐远了,因为信任才叫他陪着,如今闹得人没了生气。若是徐远失了分寸,太过放肆,做选择毫无困难,徐伯钧狠得下心。

      徐伯钧眼中的狠厉不做半分遮掩,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瞬息消散,重又填满了温情蜜意,柔声问他,谁惹了他不快,爹定不轻饶。

      陶书利没有起身,还枕着他的腿,也不去看人,看了便说不出来后面的话,“你!”

      徐伯钧闻言却笑了,有怨才好。

      “该罚。”

      陶书利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不算。”

      这时候,陶书利才坐正身子,继续把玩他的新玩具,那把漂亮的花口撸子,他胆子没外面以为的那么大,玩个炮仗也能吓着,却偏要玩火。

      对准了前面的花瓶,假意开枪,口技也不好,配的不像,把自己逗乐了。

      徐伯钧看着人闹,十分可爱,笑得眼纹绽开,心头也云散月明。

      “不喜欢徐远跟着,爹给你换个人。”

      “不用,他至少能信,你也放心。”

      “你说的算。”

      陶书利见他军装外套的扣子不知何时已全部解开,一只手扯着领口的扣子,衬衣下饱满胸肌呼之欲出……

      徐远看入迷了也情有可原。

      陶书利唾弃徐远,年轻人的身体还比不上老头健硕,当兵的瘦柴样怎么打胜仗,以后他也得练起来,不能给老头丢人。

      “老头只能我叫,你也不行。”

      “好好,不许再妄自菲薄。”

      “啥意思?”

      “就是胡乱贬低自己,自轻自贱。”

      “嗯,不许了。”

      陶书利说给他听得,也说给自己听。

      徐伯钧笑的慈眉善目,卷翘浓密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投下不小的阴影,比三丫头整完什么睫毛膏后还长!啧啧,白的发光,略略垂眸,这会儿看着竟像是那些人供奉的白玉菩萨像!陶书利用力眨眨眼,又拍了拍双颊,这别是又入了另一个幻境,虽不可怖,也挺吓人。

      想必老头也要被他这一时的荒唐举动整迷糊了,眼睛登时睁大,光线缘故似猫儿的竖瞳,陶书利觉得自己有些混账,他怎么能这样想爹爹呢!于是,抬手又要自扇嘴巴,这回被人拦了下来,陶书利不好意思抬头,目光闪烁,怯于看人。

      徐伯钧还是觉得有必要亲力亲为,至少孩子心理安定下来后再忙别的。

      陶书利如他一般,过分白皙敏感的肌肤轻易就染了异色,加上旧有的伤,看着几分触目惊心!

      戎马半生,踩着万人枯骨,站在今天的位置上,对面打擂台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有被骂是千年的老狐狸,也佛口蛇心,一惯笑里藏刀,表里不一,便是怒极,这双眼才只可窥探一二。

      徐伯钧并非一早便如此的,曾经的人有过温润如玉,也清逸翛然。在陶书利这般的年纪,他已经历过九死一生,八苦滋味尝了个遍,暴戾恣睢,不近人情才成了他的名片。彼时与故友互相调侃,新潮话说就是什么屠龙少年终成龙,初心已负,可笑可叹。

      身处乱世,无常亦常,徐伯钧不以为他能给得起太平安定,他当然也不关心什么生前身后名,世人皆欲杀又何妨,唯心而活罢了。

      对徐家后生们的未来,徐伯钧如今还可说得,然而,时局多变,新一轮的革命浪潮汹涌而来时,便是人力有所不及了。

      徐伯钧轻柔地摸索着他的脸,他们如此相像,痛感也应更甚于常人,不比自己死人堆里走过几圈。徐伯钧不是看轻了陶书利,是太想补偿,有了更多寄托,便愈发小心翼翼。他会成为自己的软肋,这个机会,他要不要,徐伯钧都给他留着了。

      陶书利笑嘻嘻地说,不疼,他皮实着呢!

      徐伯钧也跟着笑了,伤在儿身疼在爹心。

      “嗯,那以后为了你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自家孩子真可爱,徐伯钧心底有股暖意涌上来,流转四肢百骸,这就是他们说的贴心小棉袄吧!

      没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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