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语檀郎》容华淡沱

3、引魂

　　麒人所说五日期限已到，想必今天便要将那魂魄逼出。
　　这几日我天天喝着麒人给的药，每夜身体的不适让我难熬，小翠守在我身旁，也陪着我整夜整夜的未合眼，见我难受时小翠便讲些这个年代的事情，也让我对这里有了大致的了解。据小翠说，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叫做天罡国。与我国古代相仿却在历史中无迹可寻。
　　此山庄名为鱼凫。而这少主叫做慕翎枫，曾在什么隐姓埋名的道人那儿学武。据说慕翎枫是个学武奇才，十五岁便闻名于江湖，成年后武艺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更可贵的是性子也同那道人学了个十足。待人温文尔雅。在江湖中享有极高的地位，令人心悦诚服。

　　入夜后，小翠开始为我梳妆。麒人说，待我喝完最后一碗汤药就领我去见他们的少主。若少主确定这魂魄是涟潇的，那么再将其引出我体内，具体怎么个引法也不得而知。我心中难免七上八下，虽过了今晚我便可以回去，可从下午开始心跳就没有慢过。
　　一想到我要离开，对小翠又有些恋恋不舍，说实在，小翠让我很感动，过去不曾有人这样的照顾我，陪着我。也许是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让我对身边的人有了种疏离感，可是对于小翠我却是打心眼里觉得她亲切。这几日也将她当作妹妹。好说歹说她才肯坐在我的床边，可怎么也不和我睡在一起。也许在她心里，我的身体里始终埋藏着一个叫做涟潇的主子。我也没法再强迫她，这感觉着实让我觉着在逼良为娼。

　　“亦囡姐姐，你看这样行吗？”漂泊的思绪被小翠打断，我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这是我吗？活脱脱的古人样儿。及腰的长发未绾任何花哨的髻，披在脑后插一支简洁大方的发钗。
　　素白的锦袍称得皮肤尤为白皙。习惯了整日素面朝天，今日略施粉黛让我在铜镜前臭美一番。
　　我朝着小翠道：“如此看来，甚好。”
　　小翠掩着嘴笑笑：“亦囡姐姐，我怎么瞧着，是如此看来，甚美呢？”这小妮子已没有刚见时那么谦卑，恢复了十五岁女孩该有的天真活泼。
　　我站起来，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戴在了小翠颈上。“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小翠慌着去取，可这项链的扣子似乎让小翠很恼火。
　　“戴着吧，别取了，权当姐姐的谢礼。这几日你照顾着我，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若我明日回去，也好给你留作纪念。”一说到分别，我心里又有些感慨。
　　“姐姐，这些年来，小翠身边从未有过体己的姐妹。”小翠红着眼眶抱着我：“你要是留下该多好。”
　　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我拍了拍小翠的头，她这才松开我，看清来的人是麒人，小翠的脸有些微红。
　　我照例接过那一碗汤药一饮而尽，麒人看我的神色有些琢磨不透：“亦囡姑娘，这几日难为你了。”我含了一颗小翠递来的糖，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几日，也真是难为我了。
　　麒人见我不吭声，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走罢，我领你去见少主。”
　　我转过头看了看眼红红的小翠，抱了抱她便跟着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芳苑以外的地方，虽已夜深，可月光照耀下的院落更为幽静美丽。穿过繁密的桃园，来到了另一处宅院。想必这就是鱼凫山庄的主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些什么，身旁的花花草草也再也无法吸引我半分的目光。
　　沿着蜿蜒的青石小路一直走到一扇房门前，麒人停下了脚步。我站在他身旁，院落中静得只剩我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荒唐！”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静谧的夜，麒人正待敲门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我本紧绷得身子更是一怔。
　　“死了一个涟潇也就罢了，你还想搞出些什么名堂！”依旧是那个男子的声音，想必这声音的主人此刻必定震怒着。
　　“麒人，愣着做什么，送客！”这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这声音透着冰冷，似乎强忍着心中的情绪。我在心中嘀咕着，他是怎么知道麒人愣在外边呐？
　　还未待麒人应声，门被大力的打开，里间走出一个男子，瞄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我和麒人，转过头拂袖而走。借着月光，这男子身形挺拔，只一眼，眉宇间的霸气便令人不容小觑。麒人给我使了个眼色便跟着那人离去，留我在这丈二摸不着头脑，我实在不懂他的意思。只好站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我踟躇着，那个冷淡的男声又再次响起：“进来。”
　　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我踏进了那间屋子。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想必便是少主慕翎枫了。他坐在桌前，握着酒杯，紧锁的剑眉下一双如墨的眼若有所思。似乎并未看见我踏进了屋子。
　　我细细的打量着他，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黑发用一根缎带松垮的绑于脑后，露出一张气宇轩昂的脸。如美玉雕刻的直挺鼻梁下是紧抿的双唇。
　　他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轻启双唇：“看够了吗？”
　　“呃？”我回过神来，心中升起一团火，直觉告诉我，这男的惹不得。于是偏过脑袋看向别处。
　　这屋子真大啊，刚才被他面容所吸引，还没有来得及打量这房间，我前几天所住芳苑的房间与这儿比起来就像是冰山一角。
　　正思索着，那少主站起了身向我走近。
　　我强迫自己矗在那儿，忍着心中想要逃跑的欲望。待离我半米远处他停下了脚步，我盯着他，他看我的眼神有些许疑惑。和他隔得这么近，我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酒味混合着淡淡的麝香，竟生出一阵安心。他的身形颀长，我的头刚刚及他肩膀，他伸出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我的目光不得不与他直视。这姿势实在令人尴尬。
　　“潇儿…”他嘴里喃喃道。
　　我望着他的眼有那么一刻的失神，忽而甩开了他的手。
　　“我不是涟潇。”此刻我心中竟然有些羡慕涟潇，是怎样的女子才让这个俊美如此的男人如痴如醉。唉，看来我也是个容易被皮相所迷惑的人。
　　“开始吧，麒人。”慕翎枫对着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看了看麒人，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
　　慕翎枫径直走向书架边的一尊半身狮面像。他轻扭狮口中的石珠，书架边的墙在我目瞪口呆下移开了。
　　我今日见到了，传闻中的密室。
　　身后的麒人催促呆若木鸡的我进入密室，跟着慕翎枫的脚步，越往深处走，这密室越像是个黑漆漆的山洞，左右狭窄的空间是参差不齐的石壁，冰凉潮湿的空气让我有些颤抖。我们三人的步调有些参差不齐，这一路走得极其漫长。
　　沿着这路，一直走出这狭长的隧道，眼前才出现一个宽敞的洞穴。洞穴四壁燃着几只火把，我这才看清脚下是一池清透的水。
　　这里，我恍然大悟，这里就是我刚来的地方。
　　池中有两块干燥的高地，慕翎枫和麒人身形一闪，待我转眼，他俩已分别盘坐于高地之上。我今日又见到了，传闻中的轻功。
　　“过来。”慕翎枫示意我趟过这水，走到他们俩之间。
　　我极不情愿的走下去，哪知脚被冻得生疼，好在水并不深，刚及脚踝。我顺着他的意思走到他们之间，坐于水中，屁股很快没了知觉。
　　他奶奶的，我为什么要趟这潭浑水，此刻我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这几日我不仅懂得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也懂得了人这一生必定得受些劫难。说不定我下辈子转世能做神仙呢。这么想着，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
　　然而心里刚刚平衡，脑袋忽然晕乎乎的，全身无力且开始冒着冷汗，我知道药效起了作用，外冷内热，可是这一次难受得无以复加。我强撑着身体不倒下。
　　我听到慕翎枫和麒人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四周的火把也忽明忽暗，场景着实诡异的紧。这两人的声音很快变成了恼人的蚊子声，嗡嗡嗡，嗡嗡嗡，脑袋里炸开了锅。
　　我在心里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三只，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好过些...
　　忽的一束白光从我身体倾泄而出，将我吓个半死，我寻思着，若将这绝活搬上舞台，这世界恐怕就没了大卫科波菲尔。
　　我看着眼前慕翎枫的一张欣喜的脸，真想抽几个耳刮子，可是心底没骨气的也跟着高兴起来。看来我今日也要加入脑残队伍了。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句：“脑残者，无药可医也。”着实让我挺绝望。
　　随着光束渐渐消失，他们两人念叨声也越来越小，我身体的不适也随即消失。想着涟潇的魂魄怕是也要出体了吧。那么今日我又可见到传闻中的灵魂出窍了。
　　可是接下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我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慕翎枫。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喜悦的笑容，而此刻看着平静的我，脸色渐渐黯了下去。
　　三人就这么僵持在水中，慕翎枫的神色愈加痛楚，麒人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在心里寻思着，我们是不是将会在此同归于尽。
　　麒人理了理衣摆，深深的伏向慕翎枫。
　　“少主，请节哀。”
　　我看着慕翎枫站了起来，眼中蕴藏着狂风暴雨，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麒人见状慌忙踏入水中，用身体护住了我。可是慕翎枫却一步步向我走近，我的心似乎要跳出了喉咙。

　　不管了，豁出去了。
　　我慢慢抬起头，用最深情的目光，用饱含泪水的眼注视着慕翎枫的眼睛。
　　“枫哥哥，我是潇儿。”

　　一阵沉默，听着墙上火把的嗞嗞声，这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但此刻我看着慕翎枫的表情似乎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脸色由阴至晴，握紧的拳也慢慢放松。他的嘴唇呢喃着什么，可是我听不清。难道是我眼花，眼前的七尺男儿眼眶竟然泛红，身体也开始有些微微颤抖。我正想接着说点什么。他忽的将我一把揉进怀里，这力道险些让我一口气闷在胸中。这样的怀抱让我头脑有些发热。双手也不自觉的抱紧了他。
　　“潇儿，我好想你。”这一句，竟然让我的手不听使唤的摩挲着他的后背。

　　我从慕翎枫臂弯中看着呆掉的麒人，冲他眨了眨眼。麒人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么接下来也没我啥事儿了。于是眼一闭，身子软在了慕翎枫的怀抱中。
　　他焦急的喊着：“潇儿，潇儿。”
　　我听着麒人咳嗽一声，想必是心领神会，“少主，这位姑娘的身子经不起此番折腾，既然确定了涟潇姑娘的魂魄寄于此，那么我们应马上去找空空道人。”
　　啥，空空道人？我算是彻底觉悟了。
　　慕翎枫抱着我的手似有些不舍，我感觉他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脸。
　　“我们明日便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