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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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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的公司开在城北的一个高科技园区:租了层楼盘,挂了个牌子,招了些催倍儿,弄了个前台。一切的一切,都弄得很唬人。
而我,作为公司市场部的总监,是从来没有正经上过一天班的。这个,当然不能怨我。因为自打挂了衔,我就一直在上夜班。
你问我累吗?忒累了!哪最累?胃!从2006年底,到2007年初的那段日子,我捉摸着怎么着,我喝得没有一个昆明湖也有一个龙潭湖了。
喝得这么凶,我当然不敢回家。我妈要是知道我这研究生的最后一年,主要的研究方向是如何增长“乙醛脱氢酶”,那还不立马把我吊在门框上,扒皮抽筋,细切碎肉,做成“酒酿小丸子”啊!
当然,豆儿那我也不敢经常去溜达了。他那个烟酒不沾,干净到洁癖的主儿,要是看到我这酒气熏天的样子,估计下辈子,我都别想再接近他了。
于是,我一个理由两边用:最后毕业,忙写论文。哥,翻身杀回宿舍,勤学苦练去了。住研究生宿舍有个好处,几点回来都没人管。更好的是,刘硕那小子交了个女朋友,根本就见不到人影了。于是,整整一间屋,都剩着给哥可劲儿糟蹋。床上,地上,厕所,水池,该吐的地方,哥基本上都吐过了。每每吐完,洗完,猛然抬头,都能看见老爸为了鼓励我好好写论文,专门写的一个书法帖子:“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就算我喝得再多,睡得再晚,每周六的中午,我还是坚持用“消毒水”净身沐浴,十二点准时出现在豆儿的门口的。
一周见面一次,这频率,对我俩来讲,刚刚好。这年头,‘主观愿望’通常都不在‘客观实际’的请客名单里。年底到年初,是审计事务所最忙的时候,豆儿睡觉的时间通常都不比我早,可起床的时间却不像我那么自在。周六中午的见面,已经是我们俩个彼此能够做出的最大努力了。当然,因为见面的时间有限,哥只能吃点“早茶”之类的点心,更多的时候,哥只能喝一杯“清茶”,然后舔舔嘴唇,咋么咋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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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相反,夜夜夜夜的大鱼大肉过后,哥总是觉得这滋味还比不上路边的小摊。吃多了,就吃腻了。吃腻了,胃里的油水猛然反顶起一句:食色性也。看来这性对于每个人来讲是个常量呀。食色,食色,此消彼长。
当然了,‘此消彼长’这个词,只适用于我们这些小角色。真正的大人物,那绝对都是“吃嘛嘛香,干嘛嘛行”的。
我不知道老板是怎么请到那些“X局X长”吃饭的,我只知道,无论对面坐着谁,我的任务就是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让他知道:凡是有红绿灯的地方,就必需装上我们的识别系统。干有电子摄像头,那是绝对不行的。
别说哥这是在胡搅蛮缠,酒洗胃,言洗脑。这世上很多东西,你不知道的时候,它tm就不存在。可是你一但知道了,我就得让你知道个彻底,知道一瓶水可以灌溉撒哈拉沙漠,一把铁锹可以铲平青藏高原,一个游标卡尺可以丈量地月距离。
我学术不行——那只是内行的评价。面对广大比我还外层的外层人群,哥说的就会比真理还真理!打头阵的就是一大串噼里啪啦的“专业术语”,不求听得明白,但求稀里糊涂。把那些头头脑脑们都唬住后。哥真正的发挥就开始了……
“所以说,我们老板跟当年的钱学森差不多。”我以无比尊敬加崇拜的眼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老板,“都是冲出美帝国主义的重重封锁,一心回来报效国家的。”
“李教授,得,这我得敬您一杯。”旁边的一个副局举起了酒杯。
“关键还在于,这东西,那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计!”我得趁热打铁,“美国人想用它来反恐,德国人想用它来三战,外星人都指着它和咱们对话呢!”
“不是车牌识别吗?”这边还有一位没怎么喝高的秘书,“怎么和外星人对话扯上了?”
“这位兄弟,你问的非常到位。”我还就怕你不问,“识别车牌,那是人类需要;识别人类,那就是外星人需要了!”
“咳咳。”我故意清了清嗓子,卖了个关子,“我们现在最新的研究成果就是人脸识别,人脸识别是什么?!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随着内容的转换,我故弄玄虚的压低声音,点在空气中的手指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就像渡化众生的缘法棒,“科学从来就是第一生产力,抓住它,就等于抓住了一切。你想,这识别系统往各个交通路口一放,不该跑的它绝对跑不了。不该抓的,它也保证抓不着。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这么一放,城市现代化建设就算完成了多一半了!国内国外的政府要员过来参观,咱们局里那用户界面一打开,全市的车管路段,一切尽在掌握。那绝对是高山仰止呀!”
一般来讲,听话的人都喝得酒气熏天,能记住的也只有最后一句了。而我要他们记住的也只有最后一句。因为,这些人办事的原则,永远是:面子大于里子。跟这些人说上一千零一夜的实用价值,不如跟他们说上一秒钟的功垂史册。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别人看见他们做了什么’。
每当我把乱坠的天花吹在这些酒气熏熏的脑袋瓜子上,老板总是适时的敲定下一个节目。因为,很多时候,吃一顿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吃饭是一场演出的序幕,而后各色节目的穿梭,才是使协议生效的最终手段。
一场演出,老板是总导演,我只负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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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3月,我正式毕业了。毕业后,我正式进入了老板的公司。进入公司后,我工作的性质也正式了很多。工作性质转变了,我也正式可以挪回胡晓那里了。答辩后,我曾经拿着自己的毕业证,笑着对老板说:“这张纸应该算是用深度酒精中毒的代价换来的吧?我这个研究生,念的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差的远。”——这话老板说过一次,算是对我研究生的总结;豆儿说过一次,算是对我经济上朝他看齐的总结;我妈是最后一个套用这个句型的,说的还是那‘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的道理。
“你看看人家肖素,据说已经进了一个国际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实习。你呢?去了个小公司,还一天到晚不着家。”我妈最大的怨念,估计还是在我‘一天到晚不着家上面’。
“他去律师事务所干什么?他不是念中文的吗?”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个男生告诉过我:他的梦想是做一个‘诗人’。
“那律所是什么地方,挤破头都进不去的。”我妈非常肯定了肖素的本事,“人家肯定是有能力,百里挑一,都能成。”
我不确定,不肯定,但是却不自觉,不经意的想起了在上海时,见到他时的情景。‘事物的联系具有普遍性’——我一边纪念大学里哲学老师说过的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妈回着话:“是呀,挺强的。”
“你上了班,就回来住呗。还挤人家胡晓那里呢?”我妈大概就知道我这三窟狡兔的一隅。
“嗯。”我承认,虽然外面胡喝海灌的日子少了,我回家的次数却不见长。这原因却是出在我妈身上,“一回家,您老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我就想找个地方清净清净。”
“我还不是为你好?!你说你都多大了,还一个人吊着。”我妈眼里的凶光是天雷轰顶的前兆,“别人家的孩子,我会操那么多心吗?”
“嗯…噢,不。”我太违心了,我敢保证,就我妈这性子,“谁家孩子”她都操心。
这不……“对了,胡晓有女朋友了吗?要不然,我给他也介绍一个,你们来个二对二的约会,现在就时兴这个。”我妈一点都没错,她干这种保媒拉纤的事情都是浑然天成的,哪里用的上操心。
眼看老娘眼中的火山就要堆积爆发,我只好以最太极的方式搪塞:“噢,那我正好找他去问问。”
一个“正好”,我抄上外衣,夺门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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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豆儿那里,我很小心的打开门。屋子里很是安静,只是南头的书房里传来细碎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我探头探脑的走进去,就看到豆儿在伏案工作。
“胡先生,你又在建设国家了?”
“嗯。”
“米西了吗,Mr.Hu?”
“嗯。”
“胡妞儿,抬头给爷笑一个。”
“嗯。”
“胡老板,天花板上有个大蜘蛛。”
“嗯。”
“你傻了?豆儿”
“嗯。”
一连得到六个“嗯,”看来哥只能用杀手锏了:“我妈让我去相亲。”
“嗯?”某人终于抬起头来瞄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去了,“嗯。”
“喂!”您老盯着看的究竟是高俅的账簿,还是严嵩的花销呀?!
“啊?怎么了?”那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的眼神看的哥有些不知所措。
“啊,那个。没事儿。”我后悔吐露了刚才的话。
“你要去相亲?”——谁说他心不在焉,这不还是听见了。
“没有。”我有点慌儿,“是我妈一天到晚的说,我都烦死了。”
他没说话,忽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看着我。
“你,你要干吗?”我被他清净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憷,那种清净让做贼心虚的我背后产生一丝凉意,直觉再不解释,下一秒就会像他书桌上的废纸一样,被团吧,团吧,扔进垃圾桶,“你,你听我解释。我,我……”
“解释什么?”他忽然说了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与其给你时间解释,不如我讲个故事给你?”
“啊?”
“是我小学老师说的。”他就站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娓娓道来,“他说有一次监考,他看到一个学生一边答题,一边拿着一张小纸条,时不时的看看。他当时年轻气盛,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学生的考卷撕成了两半,然后抢过了那学生手里纸条,就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爸爸相信你!”
这个故事讲完,我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的话,却清晰得让我感激。很多时候,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有着表现难以推断的原因。如果用心而不是用眼去看,生活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与猜忌,也不会有那么多无奈与遗憾了。
“豆儿”我唤着他的名字,把他拥入怀里,“你真好。”
他反手拍了拍我的后背,轻轻地说了句:“嗯,我相信你。”
我正想温馨一笑,忽然觉得哪里变扭,猛然想起他故事里的最后一句话,我脸色大变:“靠!你玩儿谁呢?!你爸爸才相信你呢!”
“哈哈哈哈。”
“我让你乐,乐个够!”我反手一个熊抱把他夹在怀里,一个劲儿的挠着这个浑身痒痒肉的家伙儿,“你占谁便宜,啊?!你是谁爸爸?不,谁是你爸爸,说!”
“别,别,别,别闹了。”看他憋得脸色通红,我才解了气地放开手。我俩静下来后,豆儿忽然拧了一下眉头,小声嘟哝了一句:“我爸,我连他现在在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