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莺》怪鸟栖

9、第九章

　　沉寂片刻。

　　宋莺诧异抬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某个字眼，不太确定地重复道。
　　“......装饰品？”

　　“嗯。段旭则说的，戴点银制品对身体好。”说到这里，陆观阳用气声笑了下，尾音隐着似有若无的缱绻。
　　“不过我觉得他八成是在胡说八道。”

　　话落，陆观阳轻牵起唇，目光落回到宋莺脸上，微微倾身：“你觉得呢？宋莺。”

　　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了些，恍惚间，宋莺闻到了从陆观阳身上飘来的薄荷糖气息。
　　清爽冷冽，很好闻。

　　宋莺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我也不太了解银制品。至于保养方法，你还是问专业人士比较好。”

　　“这样啊，”陆观阳略显遗憾地“唔”了声，“好，我会去的。”
　　说完，他将车门拉得更开了些，下颌往副驾驶轻抬：“上车吧。”

　　宋莺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要去修车厂提车？”陆观阳说。

　　宋莺：“我是要去没错，可是——”
　　可是这有陆观阳什么事？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让陆观阳专程送她去修车厂的程度吧。

　　“正好，我也要去，”陆观阳从善如流，“忘了？我的后车门坏了，得修。”
　　宋莺喉头一哽。

　　噢。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反正都要花钱打车过去，那么车费还不如让我来赚。”陆观阳狭长的眼微弯。
　　“肥水不流外人田，对不对？”

　　对，对什么对？
　　说得像他俩现在就不是外人和外人的关系一样。

　　而且宋莺用百度搜过陆观阳现在所在的公司，在国内同行业里的排名可谓是数一数二。
　　哪怕只是公司里面的实习生，薪资待遇都相当不错。

　　陆观阳至于会这么缺钱，连十几块钱的车费都不肯放过？

　　但理智让宋莺及时住了嘴。
　　她心里面清楚，有些话即使搁在七年后，也不适合对陆观阳说。

　　以至于当宋莺真正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完全坐进了副驾驶里。
　　陆观阳自然而然地收回护在车门上沿的手，关上门，从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车辆启动，宋莺侧眸望向车窗外。
　　看着景物由慢到快向后倒退，她又忍不住开始在心里面后悔。

　　自从和陆观阳重逢以来，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和陆观阳之间的交集似乎都太多了些。
　　这完全有悖于她不愿再和陆观阳有任何往来瓜葛的初衷，是个不好的征兆。

　　薄荷糖在舌尖上缓慢化开，车内空调凉气充足，宋莺默不吭声地攥紧手包，在心里敲响警钟。
　　得尽快换到零钱还给陆观阳。

　　然后。
　　让情况停止变得更糟。

　　-
　　抵达修车厂后，宋莺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很快见到了自己那辆熟悉的红色路虎。
　　不仅换上了新的车后灯，车身也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甚至和新的没什么区别。

　　宋莺向工作人员道了谢，又打电话向那位新手司机说明了情况，这件事算是就此了结。
　　回头，没找见陆观阳的身影。

　　与此同时，掌心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下，宋莺点亮屏幕，是陆观阳发来的短信。
　　【临时有事，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原来已经离开了。
　　宋莺莫名松一口气，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打起来。

　　顿了顿，又将刚打出来的“你也注意安全”逐字删去。
　　斟酌几番，最终换成了干巴巴的两个字——“收到”。

　　回家的路上，宋莺在一家便利店里成功换到了零钱。
　　抵家去敲“505”房门时，里面却没有人应答。

　　联想到陆观阳发的那条短信，宋莺猜测陆观阳大概还在外忙自己的事。
　　索性先回了家，打算等第二天下班后再来找。

　　哪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宋莺所在的部门突然承接了一项新项目。
　　宋莺忙到脚不沾地，基本上每天都得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往后才能下班回家。

　　担心有可能会打扰到陆观阳休息，且大晚上的去敲男性的房门也不合适，还钱的事只好暂时作罢。
　　唯一的好处便是，忙碌项目的这些天里，宋莺没再碰见过陆观阳一次。

　　除去没来得及给的车费以及早餐费以外，陆观阳这人像是再次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一样。

　　转眼到了周末。
　　好在宋莺在项目里负责的是前期策划，目前进程已经过半，不用在周末的时候还去公司苦逼加班。

　　连续疲累了太多天，好不容易能好好休息一下，宋莺自然不会放过周末这个好机会。
　　她一觉睡到九点自然醒，点了份海味馄饨慢吞吞地吃。

　　夏天的垃圾不能搁置太久，恐生蚊虫。
　　吃完宋莺便将外卖盒扔进垃圾袋里，系好准备下楼去丢。

　　刚拎着垃圾袋出门，两道推门声意外地完全重合在一起。
　　宋莺下意识扭头，猝不及防撞进陆观阳平静似水的目光里。

　　陆观阳今天穿了件样式简约的黑色衬衫，劲瘦冷白的手腕露在空气中，手背上青筋微凸，纽扣一直扣到衣领顶端。
　　再加上他看人时的眼神向来无波无澜，竟为他平添几分禁欲的味道。

　　陆观阳显然也没料到会碰见宋莺，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弯眼笑了笑，温和道：“早上好，宋莺。”
　　“...早上好。”宋莺没忘记零钱那茬，正想回去拿钱，倏地被陆观阳手里拎着的东西勾走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不透明的猫包。
　　有一声纤细的猫叫隐隐约约从里传了出来。

　　宋莺一怔，思绪忽然开始飘忽不定。
　　如果当初她和陆观阳没有分开的话，他们也该有只猫的。

　　一只非常可爱又有点笨蛋的橘猫。

　　那是在宋莺读大一的时候，陆观阳等宋莺下课时，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发现的。
　　小橘猫当时还不足三月，小小一只，瘦得可怜。

　　送到宠物医院检查之后，才知道小橘猫既有猫藓又患猫瘟。
　　没有猫妈妈的照料，要不是宋莺他们送来得及时，小猫怕是熬不到新年就要回到喵星。

　　在经过一周的治疗以及观察后，小橘猫总算脱离生命危险，猫藓也在逐渐好转当中。

　　就是小橘猫总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放在食碗里的猫粮不吃，非得去吃宋莺手心里的，还常常吃一粒掉两颗。
　　每回陆观阳跟它玩逗猫棒，它也次次扑不中。

　　因此得了个贴切的名字——“笨崽”。
　　宋莺给它起的，陆观阳没拦住。

　　在即将新年的时候，笨崽终于好了个完全。
　　彼时陆观阳已经有了在新的工作单位附近租房子的打算。

　　他工作的地方离怀南大学近，两人便商量着等租到合适的房子后，就把笨崽接回家。
　　对此万分期待的宋莺也早早在网上买好了猫窝、猫爬架、猫粮等一系列物品。

　　只可惜没等物色好新房子，陆观阳就在跨年夜当晚向宋莺提了分手。
　　分开后的第三天，宋莺才想起小橘猫笨崽还在宠物医院里等它的“爸爸妈妈”去接它回家。

　　大学宿舍里不允许养猫，宋莺没怎么犹豫就下定决心，哪怕搬出去住，也要把笨崽给接回来。
　　爸爸走了没关系，妈妈还会爱它。

　　在于薇冉的陪同下，两人一同乘车前往宠物医院。
　　于薇冉从小就对猫毛过敏，于是没跟着进去。

　　宋莺在里面一眼瞧见为笨崽做过检查的医生，却被告知笨崽已经被陆观阳给接走了。
　　就连宋莺自己都说不清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总之，于薇冉在门口等了好久好久，最终看见宋莺低着头红着眼睛，双手空空一声不吭地从医院里出来。

　　于薇冉瞬间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又不敢多问。
　　生怕一不小心就说错话，只能默默陪在宋莺身边。

　　寒风凛冽，吹得人心也凉下去。
　　半晌，于薇冉看见宋莺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打开了网购软件，开始挨个退尚未发货的猫咪用品。

　　直到将猫咪用品一个不剩地全部退完，宋莺绷得笔直的背突然间就垮了下来。
　　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跌了一步。

　　于薇冉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扶住她：“莺宝？”
　　宋莺枕着于薇冉的肩膀，她浑身脱力，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于薇冉身上，没有说话。

　　良久，于薇冉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什么东西打湿，温度烫得她心脏一沉：“......莺宝。”
　　她听见宋莺轻哂，近乎哽咽地开了口。

　　“他好得很。”
　　“人走了，猫也没给我留下。”

　　... ...

　　又是一声绵长的猫叫，宋莺回过神来。
　　由于身体体质太差，即使治好了病，宠物医院的医生也婉言告诉过他们，笨崽恐怕不能像正常猫咪一样活得那么久。

　　七年过去，那只笨蛋小橘猫怕是早就已经不在了。
　　陆观阳有了新的猫，将来也会有新的人。

　　宋莺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她抿紧嘴唇，无声收回打量猫包的视线。

　　正欲开口，让陆观阳在门口等一等她，她好回去拿零钱。
　　却见陆观阳颇为无奈地笑了下，指尖在猫包顶端轻轻一点。

　　“笨崽，现在在外面呢。”
　　“听话，别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