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姐姐 我永远记得 ...
-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情形。
你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一只大皮箱,一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包袱。
你穿着白色的T恤,有些宽松的膝部磨破了的牛仔裤,黑色的运动鞋。
你留着小平头,细长的眼睛明亮而哀伤,眉毛很浓,你的鼻梁多么挺直,显得很英气;而你的嘴唇则是鲜润的,皮肤也细致得仿佛女孩。
你开口叫:“姐姐。”
你说话时的语调神情,苍老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如同我承受了太多的往事,已经苍老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
我们如此相似,我们注定如此相似,相依为命,我们都失去了父母,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
裴深一只手拎着装着父母骨灰盒的袋子,一手捏着一张小纸条,按照那上面写的地址,他穿过杂乱的小区,爬上昏暗的楼梯,停在了这一扇门前。楼道里,有一股老居民楼那种陈腐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头,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短发、清秀,还有些瘦弱的女孩,她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没擦去的泪水。直觉告诉裴深,这个女孩,应该就是继父的外甥女轻桐了。
“姐姐。”
来的途中,他还在犹豫该怎么称呼这个素未谋面,且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而这时候,一紧张,就这么顺溜地叫出口了。
原来,也不是那么尴尬,反而觉得很亲切。
轻桐微微愣了一下,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以为是亿舜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下一秒,她就在为自己的荒谬而苦笑了——怎么会是亿舜,这只能是她在等的人——舅舅的继子裴深。
仔细看看,这个男孩甚至比记忆中的亿舜还要年轻,眉眼少了亿舜的那种柔和亲切,反而多几分英气。她侧身,放他进来。屋子里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种女孩子特有的香气。
“行李放在地上就行。”
她实在哭太久了,声音沙哑,连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只好无力地坐回沙发上,看裴深将东西放好,她忽然克制不住,继续啜泣起来。
裴深自己找到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在脸上。
抬头,镜子里的那个男孩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伤悲,只有一副成熟的面孔,显得那么坚强。他冲自己点点头,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决定了把哀恸藏好,像个男子汉那样去安抚别人,是的,他忽然觉得,愿意即刻长大。
再出来时,他手上多了条洁白的毛巾,浸着凉水,冷冷的。他走过去,把毛巾放在轻桐手中:
“敷一敷眼睛。”
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把毛巾贴上那一双依旧不断渗透着泪水的眼睛。
轻桐的舅舅于一年前再婚,成为裴深的继父。他是在另一个城市做生意时遇到裴深的母亲的,两个相见恨晚的中年恋人在那里火速结了婚。新婚燕尔的舅舅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轻桐:
“她是个好女人,她的孩子也很懂事,我觉得非常幸福,过些日子,等我这笔生意谈下来,就带你舅妈和表弟回去,到时候,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你会喜欢他们的,而他们已经很喜欢你了。”
轻桐很为他遇到一个心仪的女人而高兴,自从失去了自己的家庭之后,她一直生活在舅舅的照料下,把他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她用打工赚来的钱为舅舅、舅妈和表弟买了礼物,静静地等他们回B市来。
而他们始终没能回来。
生意场风云莫测,舅舅被那边的事情缠住,由生意纠纷发展到经济官司,直到赔得血本无归。其间,新娶的舅妈毫无怨言地支持着他,分担他的焦虑和忧愁,给他鼓励和帮助。
然而情况没有能因此好转,舅舅想尽办法还债、赔款,日益焦躁起来。就在几天前,舅舅在去银行申请贷款的路上,出了车祸,他的车被迎面驶来的一辆大货运车撞得粉碎,舅舅当场死亡,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舅妈,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也去世了。
裴深读了继父在和他母亲结婚后秘密订立的遗嘱,才知道他已经变卖了所有东西来应付资金短缺,却只能做到偿还了绝大部分债务;而那份遗嘱中同样说明,万一自己发生意外,拜托自己的外甥女乐轻桐照顾母子二人。
一无所有的裴深,在默默地处理完父母的丧失后,带着这份遗嘱,只好来投奔素未谋面的“姐姐”。
他还有一年才能高中毕业,养活自己,而轻桐只有21岁,还是B大中文系的在读学生。
轻桐坐在裴深旁边,低声地哭,说不清自己是在为舅舅哭泣,还是为坎坷的命运、未知的未来而哭泣。裴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几次抬起手想揽住那单薄颤动的肩膀,却终于还是默默放下了手。
这个大他四岁的女孩子好像积蓄了很久的眼泪,永远不能流尽,她哭的时候动作很轻柔,可是却蕴涵着沉重的悲恸和绝望。
终于,轻桐仿佛哭累了,她不知不觉地靠在裴深的肩膀上,带着泪痕睡着了。
男孩子身体散发出的茁壮的热度,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宁,疲惫的灵魂像是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大树,终于收拢酸涩的翅膀,停靠了。
这两个只说过一句话的人,就这样靠着睡着,先熟悉了彼此的温度。
第二天,阳光照在裴深的脸上,热辣辣地感觉才将他唤醒,他揭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轻桐盖在他身上的薄毯子,坐了起来。空气里有饭菜的清香,和昨天那个微微凌乱而冷清的房间相比,今天,仍是同样的房间,却多了些家的温暖感觉。
他起身,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轻桐炒菜。
轻桐围着一条碎紫花的围裙,正熟练地用炒勺扒拉着锅里的鸡蛋和番茄,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裴深一眼,说:
“洗脸刷牙,准备吃饭。”
这才是平常时候的轻桐,昨天那种绝望的悲伤了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安心的亲切感和乐观的笑容。说不清是那笑容,还是饭菜的香气,裴深鼻头一酸,刚刚失去的家的感觉,仿佛又幸运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