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又一个冬天 出了司警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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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司警局，童磨准备找个地方吃晚饭。
作为专业欺诈师，他已经是警局的常客了。
尽管他的事迹已经被电视台报告过，但警方始终抓不住他的把柄，以至于他每次上午进入喝茶，下午就出来。
看到司警们恨透他却又除不掉他的样子，他都有点心疼他们了。
冬日下午的路边，他看到有个粉绿色头发的可爱女孩买红豆包。
女孩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袋子里满满都是食物。
据他的经验判断，这样的女孩一般脑子都不太好使，于是他上前去与她打招呼。
女孩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歪了歪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可爱的姑娘，我是否可以请你去附近喝一杯呢？”
若是平常，他会很快收到应允的答复。
但这个女孩没作声，她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接着又抬头盯着童磨。
“原来是你！”
“啊？”童磨没反应过来，头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好痛！女孩子打人怎么会这么痛呢！他捂住头，眼泪差点要被打出来。
女孩指着手机上的新闻，说道：“大叔，我已经发现你是在骗人了！”
说着拳头又要落下来，童磨赶忙往旁边一躲，女孩的拳头砸到地上竟然把水泥地砸出了个坑。
这是个什么人形怪物！童磨刚准备跑掉，不巧撞上了个黑衣服戴口罩的少年。
女孩似乎与少年相识，对他喊道：“小芭内，抓住他哦，他可是个骗婚又骗财的大坏蛋，新闻上都报道过了！”
男孩的脖子上探出了条白蛇，吐着信子似乎随时要咬童磨。
幸好童磨跑得快才甩掉了那对可怕的年轻人。
不知觉间童磨竟跑出了很远的距离，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生活区。
他捂着有些肿起的额角，找了个长凳坐了下来。
“竟然被小姑娘叫大叔，真是过分呐，人家明明才三十三岁。”
童磨把手放下，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公园。公园里人影稀少，设施也比较陈旧。
他查看附近的地标，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跑到浅草区来了。
冬日的黄昏将古旧楼群的影子拉长，让它们看上去有点落寞。
他坐在长凳上，就着暖橘的阳光抽一根烟。
这种被他前世无法触碰的阳光包裹的感觉很舒服，置身其中，他怎样都不会厌倦。
直到余晖将尽，他才起身往回走。
浅草的街道已经不比三十年前热闹了。泡沫经济之后，许多店铺关了门，这一片生意并不算兴隆，所以租金比较便宜。
一家甜品店里暖融融的光照亮了昏暗的街道。童磨原本不喜欢甜食，可路过这家店时，却像着了魔似地想要进去看看。
一推开门，不大的店面尽收眼底。
正中一个玻璃橱柜，整齐摆着各式传统糕点。柜子后有个门，挂着浅绿色帘布，大约是烘焙间。右侧有几张胡桃木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蕾丝桌布。
整个店铺颇像是从上世纪电影中搬出来的场景。
通常像这样复古主题的甜品店，大多会用月季百合等来做装饰。
可这家店主似乎偏爱莲花，不仅在墙壁和橱窗都绘上了蔓延的粉莲，而且每张桌的花瓶中插着淡紫色睡莲，就连收银机旁的零钱盒也是莲花形状的。
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学生坐在角落里拍照，她们大约是在网上看到这家店的图片，然后放学后专门过来打卡留念。
童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看桌上甜品的类目单。
“欢迎光临，请问客人想要点些什么？”
童磨抬头，看到一个围着淡绿围裙的女人正冲着他微笑。她的头发如乌鸦翎毛般黑得发蓝，眼睛是春天湖水的绿色。
“客人？”女人见他没有反应，便又问了一遍。
“抱歉，”童磨望着她的脸庞，几乎移不开眼，“……给我来一杯酒吧，随便什么酒都行。”
“不好意思，店里不提供酒类，饮品的话我们有茶、咖啡和柠檬汁。”
“来杯咖啡，谢谢。”
“客人还想点些甜品吗？都是今天新制作的。”
“……栗子糕，请问有吗？”
“您真有眼光，这可是本店的招牌，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款甜点了。”女人笑靥如花，去帘子后的烘焙间取新出炉的栗子糕。
看着她的背影，童磨喃喃道：“是啊，那是你最喜欢的了……”
女学生们悄声说着八卦。
“你们看前面那个小哥长得好帅。”
“老板娘的颜值也超高的！刚才小哥跟她说话，差点被迷得说不出话了。”
接着是一阵小雀儿般的低低的笑声。
等她们付完钱离开，店里才安静下来。
女人给他端上了咖啡和栗子糕，都放在精巧的白瓷盘中。
“咖啡给您准备的是低因咖啡，防止晚上失眠。”
“琴叶。”他忽然喊出她的名字。
琴叶愣了下，有点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们见过，在很久之前见过。”童磨说道。
琴叶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也许吧，可能是我忘记了，真是抱歉。”
“不，你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
琴叶没有听懂男人的意思。
她接过话来，带点神秘地说道：“非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认识你，你叫童磨，对吧？”
童磨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拉住琴叶的胳膊。他想拥抱琴叶，但琴叶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让他不得不松开手。
“抱歉，但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童磨刚想问，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走入店内。
“杉田老师，您来了，请稍等一下，我马上把您的点心拿过来。”
琴叶抽身去柜台后面取点心，老人是个熟客，不需要开口，琴叶便知道他想要什么点心。
“琴叶，这是店里最近新到的书，这几个作家都是你喜欢的，我给你带来了。”老人将一捆书放在柜台上。
“真是太感谢您了！”琴叶珍重地将书收好。
“明年我的孙子要参加入学选拔，他申请的学校正好是你的母校，然后我就想啊，如果琴叶当年没有肄业，现在应该在东京最好的杂志社里当编辑或者当作家吧。”
“很有可能哦。”
“琴叶有考虑再回去完成学业吗？”
琴叶笑了笑，说道：“先等伊之助长大成人吧。”
老人叹了口气，“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又当爸又当妈……刚刚那个小伙子，”老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边将头向童磨的方向偏了偏，“他是在纠缠你吗？”
琴叶看向童魔的方向，抿了抿嘴，说道：“并不是。”
“那他是琴叶的追求者吗？”
“不是的，不是的。”琴叶赶忙否认道。
“这样啊，”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有个可靠的人照顾小琴叶就好了……”
“老师，您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算命婆婆说过，我克夫的……”琴叶说道，一边将点心递给老人，“这是给您的点心，都是低糖的。”
“鬼神的论调不可信啊，琴叶如果遇到了合适的人，可不要让他跑掉啊。”
老人接过点心，冲童磨点了点头算是问候，然后出了门。
冬日萧瑟的街道上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的歌声：人生苦短……少女快谈恋爱吧……
趁红唇还未褪色前……趁热情还未冷却……
童磨望着杯中冷掉的咖啡有些出神。
“童磨先生，本店要打烊了哦，你在那里坐了很久了，是有什么心事吗？”琴叶提醒他道。
“琴叶是怎么认识我的？”
“因为你很出名，”琴叶拿过前几天的报纸，头条恰好是关于他的，“本市最恶劣的欺诈师，童磨，警方推测他与许多案件有联系。”
琴叶原来是通过这种方式认识他的，童磨有些失望，但是他真的很想和琴叶聊过去的事情。
“琴叶小姐，你有时间吗？能陪我坐一会吗？就一会。”
琴叶犹豫片刻后，同意了，她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上，重新回来坐在童磨对面。
“琴叶小姐对文学有研究，对吗？”童磨指了指琴叶方才收到的书。
“读过一些，不能算专业。”
“我这里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一直让我很困惑，我想请教一下你。”
琴叶请他但说无妨。
“从哪里说起呢……这个大约是一百年前的故事。那时候山上有个寺庙，名字叫作万世极乐教，教义是引导世人前往极乐。一个冬天，一个带着小孩的女孩跑到寺庙来寻求帮助，她常年被丈夫家暴，忍无可忍离家出走。极乐教的教祖收留了她，把她留在身边作女使。她是个蕙质兰心又很漂亮的女孩，教祖很喜欢她，想要将她一直留在身边。女孩那时候大概也是喜欢他的吧……”讲到这他哽咽了一下，“后来教祖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就在那天晚上，女孩发现教祖竟然是个吃人的恶鬼……怎么了，琴叶，是觉得这个故事太离奇了吗？”
琴叶摇摇头，请他继续讲下去。
“恶鬼对女孩说他并不想吃她，只是想和她生活在一起，如果女孩不放心，恶鬼可以将他们母子都变成鬼；即便女孩不想变成鬼，也不愿和他生活在一起，他也可以另外给她提供住宅和金钱，保证她衣食无忧——你知道的，那个年代，无依无靠的女孩是很难独自生活下去的。但是，女孩没有听，在从山上跑下去的时候，她跑错了路，遇到了悬崖。也许是为了躲避恶鬼，她将孩子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女孩最后被恶鬼吃掉了，对吗？”琴叶问道。
那晚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童磨闭上了眼睛，“是的……但我想了很多年，始终不明白，女孩为什么要把孩子从山崖上扔下去，难道她已经厌恶那恶鬼到那种程度了吗？”
“的确是个奇怪的故事呢……”琴叶听得有点投入，情不自禁拿起桌上的栗子糕吃了起来，“请问，原故事中的那个山崖高吗？人跳下去会死吗？”
童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回答道：“很高，即便是个强壮的男人都很难存活。”
“我喜欢这个故事，”琴叶说，“如果是个通俗小说，情节发展到这里，应该是母亲会抱着孩子一同跳下水中，如英雄一般。然后孩子幸运地存活，而母亲却没有。多年之后孩子回来报仇杀掉恶鬼。这是通俗小说的情节。但在你说的故事里，母亲选择了留下来，像是个隐喻。”
他强忍住心脏的剧烈跳动，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琴叶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先讲了另一个故事：“先生你听过俄尔普斯的故事吗？他的妻子欧利蒂丝被毒蛇咬后身亡，他只身进入冥界救出妻子。冥界之王被他的勇敢打动，答应让他带妻子离开，但条件是，在进入阳界前，他都不能回头看妻子。然而，这个故事的悲剧性正在这里——就在俄尔普斯将要踏出冥界时，他回头了，然后妻子重新堕入了无底深渊。我小时候读到这个故事时，始终不明白俄尔普斯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刻回头，再等一会儿不就好了吗？”
她继续说道：“直到后来，我看了一出这个故事改编的戏剧。舞台上男演员拉着女演员的手，走到了象征阴阳两界边缘的洞口，我原以为会像故事中那样，男主人公因为担心妻子而回头张望。可这时，扮演欧利蒂丝的女演员忽然开口唤戏中的丈夫：‘回过头来。’男人回头，女子对他做出了告别的手势，然后堕入了深渊之中。”
“我……我不明白……”童魔说。
“在你的那个故事中，女子没有选择和婴儿一起跳下去，而是留在悬崖边，就像是欧利蒂丝让丈夫回头一样，她们都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再在世上存活下去，所以故事中的女孩留下来，与恶鬼告别。这不是母亲的选择，而是爱人的选择。”
“你是说，哪怕在最后一刻，她都没有恨过恶鬼？”
“我想，大概是吧。”
有什么东西在童磨心中破碎开，他可真是笨蛋啊。琴叶在死前望向他的眼神，那样平静，那样温柔，她从没有真正恨过他，就连在心跳停止前的最后一刻，她给予他的也是女子对丈夫的爱，而他却用了这么多年才明白……
对不起，琴叶，他真的太蠢了，太蠢了。
琴叶的甜品店中的点心，是他曾经时常买给她的。
琴叶这一世所钟爱的莲花，也是他寺庙中每日都在盛开的。
他竟然花了这么久才发现。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他牵起琴叶的手，按在胸口处，“这颗心脏跳得很快，抱歉，琴叶，虽然迟了很久很久，但是我想把它送给你，你还愿意接受吗？”
琴叶若有所思地摸索着他坚实的胸膛，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然后温声道：“我倒是很愿意要你的心脏，先生。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剩下的组织部分……”
她纤细的手指故意在他的胸肌上用力捏了一把，然后收回了手。
童磨不愿放弃，他问道：“难道你已经有伴侣了吗？”
“没有哦。但即便是这样，与本市第一的诈骗师走得太近的话，总还是会不安心的。”
“那我可以在琴叶店里打工，我很勤快的！”
“店里倒真的缺一个营业员……”
“我可以！请雇佣我吧！”
琴叶狡黠一笑，说道：“但是本店的待遇很低的哟！没有底薪，五险一金自己缴纳，不包吃住……”
还没等她再想出什么低得离谱的条件来磋磨他，童磨抢先说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这就与琴叶签合同！”
这倒让琴叶有点无奈了，“你不觉得，这样的合同，和卖身契没什么区别吗？”
“卖身契？还有那种好东西？”童磨兴奋地说道，“琴叶可以跟我签一个吗？我很便宜的，白送也可以！”
“你啊……”琴叶把手搭在他的面庞上，“脑子这么不灵光是怎么当上欺诈师的呀？为什么一定要来我这里，这种小店里有什么是你感兴趣的吗？”
“因为我喜欢琴叶，余生每天都想见你的那种喜欢。”
琴叶不相信，自言自语似地问道：“难道是想骗财？”
“不，因为我喜欢你，如果琴叶不放心，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上交给你。”
“难道是想骗婚？”
童磨正色道：“不能说完全不想，但如果我向琴叶求婚的话，一定是因为琴叶认可了我，允许我陪伴在你身边，让我能够一生保护你，照顾你，让琴叶可以一直快乐！”
琴叶有些败下阵来，她扶着额头，说道：“但我有个儿子，已经十五岁了。”
“我会爱护琴叶爱护之人，保护琴叶想要保护的人。我会把伊之助当成自己的儿子的。”
“但是……算命婆婆说我克夫，我的丈夫与我结婚第二年就死了，后来交往过的男人不是断了腿就是折了腰，真的，凡是跟我交往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命超硬的，”童磨跃跃欲试，“超级耐克的！”
“我……哎，算了，真拿你没办法，”琴叶从抽屉底下拿出一份雇佣合同，“你先在店里工作段时间吧，放心，底薪和五险一金都是有的。”
童磨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从此成为了甜品店的营业员。
后来这个甜品店成了浅草的一个打卡圣地。
网上都说这家店的甜品味道正宗，莲花装饰好看，而且店家夫妻的颜值超高。
虽然那个白橡发色的大叔总是很轻浮的样子，但每当跟在老板娘身边时，他都表现得相当可靠。
*番外
伊之助指着电视新闻上一个白发彩瞳的男子对琴叶说：“妈妈，这人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诈骗师，据说他虽然涉案很多，但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简直太可恨了！”
琴叶看了眼电视上的男子，瞬间愣住了神。
新闻结束后，她甚至专门去买了那天的报纸，把有他照片的那一版留了起来。
这并不单纯因为他的俊朗外表。而是在此之前，她就频频在梦中见到一个有着橡木色头发七彩瞳孔身着古代服装的男子，与报纸上刊登的欺诈师简直一模一样。
在梦中，琴叶与他住在一个种满荷花的漂亮房子中，他们带着年幼的伊之助一起生活，有时梦的内容还会让她面红耳赤。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令人沉迷的幻象，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存在！
在一个冬日的黄昏中，琴叶在心底许愿，希望见到这名男子。不是在梦里，而是能真真切切触碰到他。
正当她要取笑自己痴人说梦时，木门上的铃铛一响，那个白发彩瞳的男人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又一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