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夫君撑腰》猫腿子

2、重 伤 爹娘，好久

　　天际乌云涌动，风雨欲来。

　　两个健硕士兵一前一后抬着担架，将昏迷的安国公沈宜抬入国公府，动作又稳又快，十分娴熟，没让沈宜多受半点颠簸。

　　安国公府管事快步在前领路，将人送进燕翦院的卧房内安置好。

　　一个时辰前已有快马来报，沈宜在战场上中了敌军将领一箭，箭在腿上，并非要害，但沈宜强撑着策马杀敌，待到逼退敌军时已失血过多，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军医已为他止了血，但伤情凶险，性命堪虞。

　　副将们几番商议之下，决定将人送回国公府，一来可以好生疗伤，二来若真有不测，也能让家中的一母一妻一女见上最后一面。

　　安国公夫人刘耘得了消息后已偷偷哭过两回了，眼睛又红又肿，心里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在看见担架上面无血色的丈夫时仍是撑不住了，伏在地上哭得天崩地裂一般。

　　沈妆亦然。

　　即便这个场景她已见过一回，即便知道阿爹终能够脱险，仍是忍不住捂着帕子哭了。

　　相较之下，沈宜的生母明昭长公主是最镇定的。

　　安国公府沈家世世代代镇守章州城，是平霄抵御大赫的强盾。自从十六岁那年从帝都嫁到章州城，明昭长公主便料得会有这么一天。

　　“小将军呢？”明昭长公主问送沈宜回来的士兵。

　　沈家还有一个儿子叫沈戬，人人都唤作小将军。此次他亦随沈宜出征，是副将之一。

　　“小将军怕敌军反攻，仍守在军中。”

　　明昭长公主拧着眉心点头，既欣慰沈戬顾全大局，又心疼孙儿不能归家尽孝。

　　长公主忧心地看向蹲在床边抹泪的沈妆，稚嫩的脸蛋上一双杏眼红似蔷薇，招人心疼。她无声叹了一气，唤儿媳刘耘道：“宜儿媳妇，你随我出来，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跪在地上的刘耘抹了泪抬头，她原本是不想离开丈夫床前半步的，但对上明昭长公主的眼睛时，瞬间便明白婆婆要与她商量何事，扶着冰凉的柱子吃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随明昭长公主走出去。

　　沈妆吸了吸鼻子，转头望向屋外，祖母与阿娘站在屋檐下说话，祖母的面色比檐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此情此景，亦与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前世她一心担忧阿爹伤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并不知晓祖母与阿娘说了什么。现在细想，阿爹命在旦夕，祖母此刻同阿娘说的定是要紧事。

　　沈妆深深吸气压制哭意，蹑步走到墙边，又贴着墙往门边挪，耳朵使劲往门缝处凑，偷听两位长辈说话。

　　“母亲唤我出来，是为了般般的亲事？”

　　般般是沈妆的乳名。

　　她还未出生的时候阿娘就盼着肚里怀的是个女儿，不必去碰那些刀枪剑戟，每日只对镜理红妆就好。甚至扬言不论生的是男是女，都要叫沈妆。

　　万幸她当真是个女儿家，否则以阿爹对她阿娘的纵容，未必不会给儿子起个女孩儿名。

　　她出生以后，为了将一碗水端平，阿爹又请祖母为她拟一个乳名。祖母便定了“般般”二字，取斑斓繁盛之意。

　　祖母与阿娘虽常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对沈妆的期望都是一样的。她们都希望她能嫁去帝都的安乐人家，远离章州城这个风雨飘摇之地。

　　虽然她如今还未及笄，祖母已托皇后为她打听帝都中年岁相仿的少年郎。

　　“皇后给我回信了。”祖母面色凝重，“她探过皇帝的口风，皇帝的意思，是想让戬儿与般般成婚，入赘沈家。”

　　天际响了一道闷雷，如同沈妆的心声一般。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兄长沈戬与她并无血缘，而是沈家军中一位士兵的遗孤。

　　那士兵战死沙场时妻子才刚临盆，闻得丈夫战死悲痛过度，孩子还未足月便追随先夫去了。可怜襁褓中的沈戬无人照拂，阿爹就把他抱回了安国公府。

　　那时阿娘还未过门，兄长就养在了祖母膝下。后来阿娘嫁进沈家，也将阿兄视如己出，自己同他一起长大，更是与亲兄妹无异。

　　沈戬天生就是当将军的好苗子，八岁时阿爹就把他带进军营言传身教，十二岁第一次上阵，到如今已立下了不少战功。

　　沈家军里人人都佩服他年少有为，将他视作阿爹的接班人。唯独远在帝都的皇帝，一直介怀兄长非沈家血脉。

　　这些年阿爹几度请旨想立兄长为世子，皇帝皆是不允，甚至还送了许多美姬过来，气得阿娘睡梦里都在大骂。

　　好在阿爹对阿娘一心一意，那些美娇娘连国公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直接就被送去了远郊山庄养蚕织布。有想回帝都的，阿爹派人好马好车送回去，想留在章州城嫁人生子的，阿娘给她们添妆送嫁，倒也成了一时佳话。

　　这些年来，阿爹不肯纳妾，阿娘不肯添子，世子的位置一直空悬。直到后来她嫁去大赫和亲，皇帝才终于将兄长立为世子。

　　当时她还以为是皇帝想补偿沈家，如今听了祖母这话她骤然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她嫁给了檀京肃，不可能再为平霄国延续沈氏血脉，皇帝才不得不把沈家军交给兄长。

　　“皇帝是想把我们沈家赶尽杀绝吗！”刘耘气得耳根通红，方才的虚弱乏力之感顿时不药而愈。

　　祖母蹙眉，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刘耘这般农户出身的人才敢说出口。

　　刘耘刚嫁入沈家的时候，她还费过心思教她礼法规矩。然而刘耘生来便是这般心直口快，学不来大家闺秀的沉稳。龃龉了几次后她也就不教了，毕竟她们两个做婆媳的日子或许会比刘耘与沈宜做夫妻的时日还长，何必为此闹得下半生相见两生厌。

　　“若圣意真是如此，抗旨不遵祸及全族，倒不如趁早先将戬儿的婚事定下，断了皇帝的念想。”祖母声音平静，事情未到不可回旋的地步。

　　“沈家全族也没几个人了。”刘耘叉着腰，越想越气，“要我说，让戬儿和般般剃度出家罢了，省得将来生了儿子还得送去战场上，日日担惊受怕。”

　　沈妆不由想起来，上一回帝都送美人来的时候，阿娘还说过要让阿爹去当太监的气话。她一直觉得，天底下最希望安国公府断子绝孙的不是大赫，而是她的阿娘。

　　不过她记得，前世阿爹重伤初愈后，祖母和阿娘就给大哥定下了亲事，可见阿娘最后还是认同的祖母的主意。

　　祖母叹气，她知道刘耘心里攒了多年的委屈，这会儿再与她商量什么都是徒劳，不如先让她好生照顾沈宜，一切待沈宜的伤势尘埃落定再议。

　　豆大的雨点乒乓落地，雨势夹风，吹枯拉朽。

　　祖母一路沿游廊去了祠堂给沈氏先祖敬香，沈妆与阿娘守在阿爹床边照顾。

　　前世此时，沈妆只知在阿爹耳边唤他快些醒来。如今有了在大赫照顾檀京肃的经验，便知道该如何喂药，如何避免夜里发热。

　　看着年幼的女儿忙前忙后，仿似一夜长大十岁，刘耘心里像腌了一缸酸橘子，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阿娘别担心。”沈妆以为阿娘担忧阿爹的伤势，宽慰道，“阿爹的脸色已好了许多，想必是慢慢见好了。”

　　其实沈妆心里觉得这阿爹一劫不全算坏事，箭伤伤及筋骨，愈后不良于行，阿爹从此不再上阵，阿娘也从此少了一个要担心的人。

　　“般般越来越懂事了。”刘耘扯了衣角抹泪，心底更希望女儿慢些长大，多过几年自在无忧的日子。

　　沈妆打了盆干净的水，拧了面巾给递给阿娘擦脸，劝道：“阿娘不如先回去休息，今夜我在这里守着，白天阿娘再来替我。”

　　刘耘摇头：“我睡不着，你去休息吧。”

　　“我也睡不着。”她现在一闭上眼就做梦，梦到檀京肃睡在自己枕边，眼睛像恶狼般发着光，直直盯着自己，像要将她拉回地狱。

　　沈妆挽住阿娘的胳膊，脑袋靠了上去。阿娘不喜脂粉香，偏爱稻谷的气味，平日里厨房的淘米水专留下来洗她的衣服用。清清淡淡的稻谷香闻着令人心安，也让她真真切切相信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时。

　　刘耘抚着女儿绒绒嫩嫩的脸颊，慨然叹息。

　　她常想，般般若是生在帝都的公爵人家，必定安乐一生。可她偏偏投在自己肚子里，从小就要为父兄的安危担忧，凭白比寻常女儿多受许多委屈。

　　可沈妆从来不觉得委屈，安国公府虽然团圆日子不多，但是一家人骨肉情深，即便相隔千里也会互相惦念，比那些明里暗里互相算计的大家大宅要好千万倍。

　　“不知戬儿几时才能回来。”刘耘又再叹息，忆起白天婆母说的话，愈发忧心。

　　“阿娘信我，大赫很快就会退兵，阿兄很快就能回家了。”她记得，这次大赫虽然来势汹汹，但并未久战，好似是朝廷里的派系争斗所致。

　　刘耘只当女儿宽慰自己，战事上的事情她们这些内宅女子哪能看得明白。只盼夫君能快些醒来，给她拿一拿主意。

　　正忧虑时，隐约听见两声极轻的闷咳。

　　刘耘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的夫君。

　　榻上的沈宜眼皮微微抽动着，又咳了两声。

　　“醒了，你阿爹醒了。”刘耘喜出望外，热泪霎时夺眶。

　　沈宜缓缓抬起眼皮，虚弱伸手想摸一摸妻女。刘耘见状猛地扑上去，抱着他闷头恸哭起来。

　　沈妆的视线也模糊了，她已经许多年没与阿爹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