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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西弗 很短很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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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
我曾是江阳手底下的检察官助理，是的，就是最近那个刚刚陈冤昭雪很有名的江阳。
虽然我只在江检手底下干了一两年就被调走了，可江检曾经穿着件破旧的衬衫、胡子拉碴地在我们院门口的树下徘徊的模样，总是在我翻阅案卷时在我心里突兀地冒个头。
我从小都是个奉行明哲保身的人，在法学院读书的日子里，我学习了很多很多书本和习题中的案例，我总是理性有余而感性不足，我不明白我这到底属于适合干法律这一行呢，还是不适合。
我不是没有对正义的向往和追求，谁又会不希望看到一个公平正义温暖的世界呢？
我只是在心中无数次质问我自己，如果面对着性命、前途和正义的抉择的时候，我到底会怎么办？
当然，虚伪的人性使我在别人对我发问的时候，必然毫不犹豫地说上一句“身为法律人的使命，就是匡扶正义”。可真的是这样的吗？这么回答的人成千上万，真的都是这么做的吗？
初出法学院，仅仅掌握了理论知识而无实操经验的我跟在江检身后，在他日复一日耐心的指导下，帮他整理案卷，写起诉状的底稿，记录他和嫌疑人的谈话……
我跟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为了侯桂平的案子不分日夜奔上跑下，闹了无数个矛盾，得罪了无数次领导。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很想开口劝一句“江检，够了”。
可当我看见明明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江检因为又得到了一个线索而蜷缩在角落，将证据揣紧在怀里、控制不住地掉泪的模样，我又犹豫着闭上了嘴，转过头，劝自己不要去看。
那时候的我还比较天真无知，总觉得江检都付出了这么多了，应该还是很有可能让这个案子得到个不错的结果。
可我没认真想过，之所以付出这么多，正是因为背后阻力之大，所面黑暗之强。并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的。
爸妈见我天天不着家地跟着领导忙案子，偷偷向我几个同事打听了江检，随后便瞒着我，动用了他们的关系，把我从江检手下调了出来。
我没有去质问我爸妈，我知道他们的用意——不过是希望我平安健康地过完一生罢了。普通人嘛，拥有的也是普通的愿望。
可江检不也是普通人吗？忙碌之后的午夜梦回，我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江检也会操心孩子的学习，也会和老婆吵架，也会在下班后去夜市撸串，也会有搞不懂的法律问题。
江检拿着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一样的工资，他难道不是普通人吗？
如果他受到责难是人之常情，那么难道是他错了吗？他不应该为人民伸张正义吗？如果平凡胆怯的你我做不到，他做到了，就是他错了吗？难道他的每一次努力，都活该和西西弗一样毫无意义吗？
可是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了。我调离后不久，江检便被起诉进了牢。
江检的案子流程手续被走得很快，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诬告。我告诉自己，我不该管这件事，我有年迈的爸妈等着我孝敬，有女朋友等着我去和她一起争取大好的前程。更何况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毫无权力的科员，根本无力做些什么。
可我还是走进了院长的办公室，试图说些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抗议。
院长像是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眯着眼笑问我现在做案子开不开心，累不累，说我这么一个聪明人，如果继续努力，未来也还是有机会向上爬一爬。
院长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具象化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硬塞，堵死了我的喉咙。
我的意识溺水般混沌，只能麻木机械地念着“好的”“好的”。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浑身腥臭的汗液让我胆寒，我命令自己一定要忘掉这件事。
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质问自己如何作出抉择的软弱的法学生。可这样，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得下去。
滴答滴答，时钟依然会走，树叶依然按时变黄，花朵依然按时开放，世界也没什么区别。
逐渐忙碌的我，即使最初是刻意不去关注，可久而久之，人们总是忘性大的，茶余饭后基本不再会有人会提起江检，我便真的彻底丧失了江检的消息。
我只知道他出狱了，可出狱后干了什么，去了哪里，我无从得知。院里新来的年轻人们，也根本不知道曾经坐在那个办公室里的姓江的检察官，有多么多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江阳这个名字似乎只是我人生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烙印，很偶尔会发作、会刺痛。
于是时隔多年，江检的案子居然真正暴于日光之下的时候，我着实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我掐了掐自己，一度感觉宛如身处梦境，无心理会身旁女儿稚嫩的呼唤。
女儿摇着我的手臂问爸爸为什么哭了，我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抱起了女儿，埋头在她肩上，悄悄在心中同自己说，西西弗那些年无数次到山顶的努力，原来并非是虚无而没有意义的啊。
“假如我无缘得到那份荣誉、智慧和幸福，就请让别人得到吧。但愿天国存在，即便我身处地狱。”
我看着隔壁市一位年轻律师对着江检这个案子所发的长篇大论的朋友圈的第一句话，久久不能言语。
这就是江检的一生啊。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同行在最近了解了这个案子的始末之后，会真的感触到一些什么，改变一些什么。
这么说好像有些矫情，大家都是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了，还谈什么理想抱负这样没有实际作用的玩意儿。
可我坐在办公室里，放下手中注定吃力不讨好的案子的材料，看着眼前这名像极了当年尚意气风发的江检的年轻助理，我心里那份本已逐渐泯灭的天真和幼稚替我做下了决定。
“我看完了。嗯，去吧，我等会儿给你写一份文件，你放心大胆地查。
“我们法律人的使命，不就是匡扶正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