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未来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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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亭瞳⑦出云，霞光四射，颇有颂扬生命及希望的惊澜壮丽。
这番盛景足以蒸焕所有黑暗能量，晨起盛装爬山的辛劳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能诱人成为伊卡洛斯。
原来这就是日出。
佐佐栖信澄曾见过日出，却是隔着玻璃窗、天井管中窥豹，然而在开阔的山头，属于太阳的惊心动魄被展现得淋漓透彻。
也许是虹膜黑色素较少，或感光细胞⑧较灵敏的缘故，他对色光较常人敏锐，能做出清楚区分，却遗憾的未能培养艺术细胞。
他只是单纯的用眼视物，并未注入真心，而樱树是第一个让他认识到“美”的存在。
明明自己曾如此排斥太阳，是源于安全需求备受动摇，其实真正排斥的是外界吧，对太阳本身并无观感。
——可如今他又突然感到了“欣赏”。
樱树让他看见了自我和自然，日出则让他看见生命的传承，是更豁达的美。
0.28
叫人不禁想道：如果它落下了，又会呈现何等奇景呢？
0.29
善光寺是长野乃至国家的门面，供奉着传说中日本最古老、本尊绝密的佛像，还存有许多重要文化资产，是号称一生必须参拜的超人气寺庙。
寺里还有“大劝进”、“大本愿”两个派别不同的寺庙，及其门下的三十九间宿坊，供僧侣修行、游客寄宿。
巡礼景点和参拜方式多得目不暇给，每个建筑雕塑都各有故事，满溢雄伟威严的气息。
作为巡礼起点，仁王门起了个好开头，拂晓、黄昏时的日光会分别照在两位守护神身上，再结合其最初与最后五十音字字母的口势，别有生命初始、结末的象征。
仲见世通上店家林立，尽管饱腹参拜对神明不太尊敬，可这一圈参拜完恐怕会饿死人，于是他们在不敬、更不敬中，选择了前者。
善光寺在长野，自然兜售的是信州特产，能让本地人新奇的不多，可对荞麦也是真的热衷。
相关制品本就是家常菜和钦定的伴手礼，店铺遍布街巷，还有盛大的庆贺、评选活动，简直是名副其实的荞麦之城。
不过明明不是荞麦粉丝，被包围数月都没能生出逆反心理，甚至照吃不误，某种程度来说，佐佐栖信澄的心态和味觉也挺坚韧的。
然而另一位非荞麦推就受不了了。
诸伏高明是土生土长的长野人，也有属于本地的骄傲，能对哪家餐厅的荞麦有何特色如数家珍。
可再怎么好吃，在餐桌上出现得太频繁，经典也会惹来厌烦，比起荞麦面，他更喜欢义大利面。
而认为家乡爱能宽纳一切的另外三位，就是正宗的长野人了，但他们今天想不正宗一下，为这次特殊的体验添增新颖的色彩。
「信要尝尝看鲤鱼烧吗？鲤鱼在长野佐久非常有名，也有鲤跃龙门的吉利含义，所以这家店卖的是鲤鱼烧，它的口感也比普遍的鲷鱼烧更绵密。」诸伏景光兴致盎然的翻着菜单。「…哇！刚好有推出季节限定口味！草莓、柑橘、柚子…信你想吃哪种？」
佐佐栖信澄视食物的营养、能量，比不实用的来历、味道的价值更高，也不关心是鲤鱼还是鲷鱼，但若摆出敷衍的态度，诸伏们肯定会让他好好面对内心。
「……我不常吃甜品和水果，不知该如何抉择，能劳烦推荐吗？」
「唔…老实说草莓和柑橘都是常见口味，只是酸甜在不同层次，柚子就比较新奇了，又大概是信会喜欢的清爽类，不过信都没试过，不然全试一遍？」
「那样可不适合参拜。」
「说的也是…份量上好像有点多了，那我们和高明哥买不同口味分着吃怎么样？」
不怎么样，佐佐栖信澄点点头。「和高明兄长商量吧。」
诸伏高明当然赞同。
小小的鲤鱼烧包在防油纸袋里，造型充满跃动感，牙齿分离了头身，露出清甜淡雅的内里。
「怎么样？好吃吗？」诸伏兄弟观察着他的反应，一如既往观察不出什么。
「很美味，倘若有红茶就相得益彰了。」
「的确适配，这里应该也有饮料店，待会再去找找看吧，先试试我的草莓。」诸伏景光递去自己的鲤鱼烧，对方也顺应品鉴。
「……泛有天然的酸味，甜度适中，看来是真材实料。」
「那轮到我的柑橘了。」
「……了无酸意，丝滑温润，适合添入可可。」
「柑橘夹心的巧克力…好像是挺好吃的。」
「此可可非彼巧克力，前者原汁原味，后者另经加工。」这次孔明百科没有进行详细说明，因为有更值得关注的事。
——只发表客观评鉴，却不发表个人感想，是佐佐栖信澄惯用的失焦话术。
诸伏高明忍住叹气的冲动，强行聚焦。「那这三者中，信澄君最中意何者？」
医嘱无法立竿见影，虽说佐佐栖信澄学会了主动，背后却还是被动的，他依旧囿于成见。
就口味来说，佐佐栖信澄是典型的和式，不宜杂沓油腻或刺激性的，所以柚子会更贴合他的胃口。
然而佐佐栖信澄没有口腹之欲，味道之差一如衣服花色——可能稍微不适应，但也不会排斥，反正总会适应的，结论便是随便。
而在有唯一性的条件下，他的答案呼之欲出。
「柚子。」
甚至明白到原因也用不着问了：“因为清爽淡雅”，其中的真心却不予置评。
兴许是自己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在与佐佐栖信澄相遇之后，诸伏高明才认识到原来有这般一无所有、如幽魂彷徨的人。
“幽灵要怎样拉回人间”？
佐佐栖信澄人如瞳名，澄净美丽、轻软易碎，却正值不完全体，因而仍有无限的可能性。
而他们在为之塑形。
「要试试吗？」琥珀之子发出邀请。
「好，谢谢。」半弯下身，诸伏高明就着对方不易脱落的持姿，在鲤鱼鳍保守的开辟一个小缺口。「……我赞同信澄君的意见。」
三个小甜点并不够少年和两个小孩吃，心心念念的热红茶到手后，很快便被珍味奇香所吸引。
「…确定吗？冬天吃冰淇淋，寒上加寒。」看着特别标注七味粉的店招牌，诸伏高明既好奇又忧胃。「不妨试试其他，比如马卡龙、布丁。」
「都穿这么厚了还配热饮，应该能抵御感冒吧，虽然这种配置吃冰有点奇怪……你们看！它有生姜口味！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姜是能驱寒的吧？这样保护力就更上一层了。」
「……好一个三管齐下。」诸伏高明感到无语。「好吧，注意食量，信澄君呢？」
「也许陈皮。」
「陈皮？那是什么？」听上去不太好吃。
孔明百科接下提问。「一种中药，为陈年的干橘皮，但唯特殊地域、品种、环境自然陈化，产生药性及陈久之良活性者，方成陈皮，能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果皮也能入药？原来它这么厉害，我们也能自己做吗？」
「可以。」
冰淇淋看起来就像雪块或冷冻过的沙糕，冒着丝丝凉气，砌成球形搭在饼干筒上，店家还提供各式香料让客人增添调味，保证够劲。
七味粉不只七味，它广罗辛香料、香草植物提供各种组合，从海盐、玫瑰到咖喱、味增都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这里头还算正常的也就可可乳、柠檬、香草跟起司了，可佐佐栖信澄必须有开创的表率，于是最稀罕的陈皮便突围而出。
服务员装舀的动作印证了冰淇淋的冷冻程度，无须担心和牙齿硬碰硬，不过初次经历的佐佐栖信澄并不清楚正确吃法。
不懂就学，刚好有两个现成的样本，只是这两个样本都在等他主动，既然不能观摩，那就剩请教他人、自行推理的选项了。
——他选择前者。
「这该如何食用？」
被请教的二人面露错愕。
江户时期的白糖是奢侈品，主要面向上流阶级，平民通常都是吃低廉易得的粗糖，至今都未普及，而以日本的制冰技术，冰品就更稀罕了。
诸伏家虽是平民，却有中游的教育水准、生活品质，能支持偶尔的高消费，且在寻常家庭中有人任职老师，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而佐佐栖信澄，即便详情不明，也应是士绅出身，大家族规矩森严，内部封锁很正常。
可诸伏兄弟忆起他的落魄投奔、端矜却随和的作态，以及无意识的踟蹰斟酌，再看看那六岁似四岁的个头……撇开心理问题不谈，他得到的待遇似乎与家世并不相称。
——佐佐栖信澄不挑食，食量很小，却不拒绝投喂加餐。
他们以为这是环境教育、个人习惯因素，不过换个角度思考：不挑食，是因为没有挑剔的余地；食量小，是饮食受限养成的；不拒绝投喂加餐，是没有选择权。
这份控管能体现在方方面面，若从小便受这种不健康的生活型态薰陶，人格发育理所当然会遭到抑制，终积为疾。
……他们希望佐佐栖信澄“展现自己”。
可被期望的对象，“真有能展现的东西吗”？
让佐佐栖信澄大胆尝试、用强迫推动主动、教导他自我表达，这道和医生商量出的治疗方针并未出错，只是不够深层。
他们总是问他喜不喜欢、为什么喜欢、感观如何，却没想过他感知、理解无能的问题。
好比做足催熟准备，却忘了筛检种子本身的品质，愚兴的等待着不可能的发芽。
事实上，佐佐栖信澄也从没给过明朗有导向的表示，只会代表性的摇摆一下，实则稳站中立，谈起感想也常隐去关键词，仅描述目标本质或客观状态。
「……它是手持甜筒，未附额外餐具，冰毕竟易化，你可以舔吮，亦可直接吞含，不过慎勿一下吃多酿及头痛。」
「…信想用哪种？」
——言词出错了？
佐佐栖信澄很钝感，钝到几乎无感，但他没有错过诸伏兄弟短暂的对接迟缓，尽管不动声色，还是泄漏出有过一段心理纠结。
他的用词、语态并没有问题，所以问题应当出在听者，也不知是脑补了什么，就算风靡上克苏鲁文学，他们似乎也没习得“不可想象”的真谛。
不过他既不好奇，也不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去执行非必要的理解沟通，适时的装傻充愣也是种美德。
「初次接触，还是谨慎为上。」如己言习，佐佐栖信澄选择小心试探。
没有餐具就只能上嘴了，可球形的冰淇淋并不好下口，佐佐栖信澄找个较方便的斜角，顾全吃相斯文。
冰很凉，带给口腔的感官也相当刺激，表面神经好似被冻麻了，还没具体品味，就同棉花糖绵软即化，只余缕缕苦甜萦绕舌面。
「怎么样？好吃吗？」诸伏景光故作好奇的问探。
「有点苦，但有甜味中和，整体还算温顺。」
「也就是苦甜苦甜的？也对，虽然我没吃过陈皮，也没喝过中药，但药通常都是苦的，毕竟良药苦口，再说它是果皮不是果肉，本身味道一定不是很好，所以才加了其他甜甜的东西吧。」
「甜甜的…是奶油或蜂蜜吗？还是直接用果实强调香气？」
佐佐栖信澄再细品一口，只尝出苦涩的颗粒，不喧宾夺主的清甜叫他难辨。
可就算如此，他其实也吃不出甜的区别。
「……唔，很残念，它的柔顺易化令我食不知味。」
「确实，这就是冰淇淋的特点，我有时候吃得太少太快，也没来得及分辨味道，真是易逝的美味。」
「那信澄君喜欢此味吗？」
对着后辈，特别是佐佐栖信澄，诸伏高明会体贴的舒缓嗓音，却不明目张胆，免得有失长威，很符合本人别扭逞强的性子，也不会让人产生循循善诱的错觉。
「或者说：信澄君明白何谓“喜欢”吗？」
——图穷匕见时更是。
0.30
发现了。
不过能迂回这么久也算不错了。
佐佐栖信澄不想回应——不只这个问题，还包含先前一切言行，不管问答先后、原委深意，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生活本就如此，然而生活一直在鞭策生命。
就像家族、精神疾病、安身之处、人情缘分、观念碰撞……什么都好，什么都徒劳无益。
可只要选择活着，家规、校风、法律、伦常纲理、社交规范……便有许多条框需要遵守。
佐佐栖信澄其实不怎么想活，但也不至于寻死，他什么都不想选，凡事都取平衡点，可哪有身在尘世却不沾尘的道理？
不选择，本身即是种选择；站中立，本身即是种态度。
一如世间除了黑白，还夹立着灰；而人性也不分明，没有绝对。
即使顺其自然，自然也有独属的规律。
佐佐栖信澄不想理会，可却必须理会。
「……不，我不明白。」
“空心石怎会知晓何为喜欢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未来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