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空》文雨

19、第 19 章

　　三天后，DNA结果出来了，姜小丽跟陶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陶南望的母亲去世时，姜小丽守在床边。所有人都在流泪，包括姜小丽她自己。短短的一个星期，她做了一个荒唐而真实的梦——她不是姜家的孩子——她希望过的，憧憬过的，痴心妄想过的，更好的家庭，更好的父母，更好的机会，都是不存在的。她就是姜小丽，母亲是蒋云芳，父亲是姜正励，哥哥是姜浩诚，就象李英明介绍过的，土生土长的富功村人。

　　李英明说：“不管你喜欢也好，逃避也好，你就是姜小丽。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例如上高中，例如你是某个落难的别人家的孩子之类，例如。”李英明看着姜小丽，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李英明看向姜小丽的目光，带着讽刺。“白陶和陶磊，那两个城市里的年轻人，条件比姜浩安强了千倍百倍不止，是不是？”

　　姜小丽羞愧得只想立刻去死。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的自私卑鄙，都能被李英明看出来了。

　　“李老师。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姜小丽哭着说。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已经决定了，回家后，父母的打骂肯定是免不了的。这一次是她做错了，应该的，她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生出抱怨来。还有，其实姜浩安也没什么不好。小时候不爱读书，爱逃课爱打架脾气上来了连女同学也踢过一脚。但是，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长大了，应该懂事了。至少，她去借杯子的时候，姜浩安一脸笑容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是，也许，大概，看多了就会习惯吧。

　　姜小丽只有十五岁，就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所有的希望都是可笑的，所有的欲望都是自私卑鄙的。她害怕了。于是，她想到了回头，有了另外一种希望，顺从安排，听话乖巧。老辈人不是总在说吗？这样的女孩子才会被人疼爱，才会获得幸福。

　　“你不想读高中了？是吗？”李英明笑着问。

　　“职校挺好的。毕业以后当护士，要是有机会留在上海的医院，富功村的女孩里面，我是头一份了。”姜小丽觉得，李老师会喜欢这个答案。

　　“我听说，你要订亲了。”

　　“是啊。姜浩安。李老师你也见过的。”姜小丽低着头说。

　　“姜小丽，你知道订亲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以后两个人要结婚，要一起过日子，还要，生孩子。”

　　“你说的是以后，我问你的，是现在。你现在回家，姜浩安过来找你，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去？”

　　“要.....大概是要的吧。不然，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姜浩安牵你的手，你会同意吗？”

　　姜小丽点了点头。“姜浩安，他也是好意。我要不答应，他会不高兴的。”

　　“搂你的腰呢？”

　　姜小丽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脱你的衣服呢？”

　　姜小丽捂住了衣领。

　　“亲你的嘴呢？”

　　姜小丽捂住了嘴。

　　“摸你的胸呢？”

　　“姜浩安要你陪他睡觉呢？”

　　李英明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任何一个问题，十五岁，未成年的姜小丽都无法回答。她努力着，尝试着说服自己。她的肠胃在翻腾，终于，她再也受不了了，开始呕吐。午饭全被她吐空了。肠胃仍然不肯收手。酸涩的，苦涩的水也被吐了出来。

　　姜小丽的世界，空空荡荡。

　　她哭了，哭得声嘶力竭。“李老师，我不要。我要读高中，我要上大学，我要离开富功村。我讨厌妈妈，讨厌爸爸，我讨厌我哥哥。我讨厌富功村的每一个人。李老师，我也讨厌你。讨厌你让我去读职校！”

　　冲动之下，姜小丽把藏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那个瞬间，她想到了死。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一死来得轻松。

　　没想到，李英明居然笑了。“那，你讨厌白陶和陶磊吗？”

　　姜小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讨厌他们？”

　　“白陶和陶磊，他们骗了你。他们陶家，还有白家，两家人，老的少的，合起伙来骗你一个小姑娘，你知道吗？”

　　姜小丽当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们，他们也是没了法子。”

　　“到底是没了法子，还是觉得你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小丫头好骗？即便是骗了，随便打发点钱也就没事了。”

　　“李老师，我觉得。白陶，陶磊，还有陶家人，他们都不是坏人。真的，他们不坏的。”

　　“姜小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跟白陶和陶磊一样，是城里人，是家境良好，被父母疼爱的孩子，他们敢不敢骗你？敢不敢这样对你？现在呢？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好人吗？”

　　姜小丽不能肯定了。

　　“如果有朝一日，你父亲说生你养你一辈子很辛苦，要你去偷去抢，你去不去？你母亲说如果你不嫁给姜浩安她就没脸见人，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你哥说要用你的彩礼去买房娶媳妇。哦，我怎么忘了呢，富功村的女孩子之所以能长大成人，就是因为能给自家兄弟换来媳妇。姜小丽，你会不会觉得你哥打光棍一辈子生活不如意都是你的过错呢？”

　　姜小丽手心捏着一把汗。因为李英明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姜小丽，我不过是嘲笑了你一句，没有骂更没有打，你就立马深刻反省。你就那么害怕被人说闲话吗？”

　　“姜小丽，你都被亲人朋友剥皮拆骨了，还要因为自己不够善良，不够牺牲，不够自私而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