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人偶》白羽琳

1、第一面

　　朝曦透过雕花玻璃窗轻柔地洒在长餐桌上，却照不亮分坐首尾的两位青年。
　　——或者该说，明艳至斯的一双璧人，连阳光也黯淡。
　　秦绯璃抬头看向远处对面的座位，一瞬恍神。
　　桌尾的青年身穿白色礼服，胸前盛放的红玫瑰是他今晨亲手别上去的，花房清早精挑细选送来的最好一朵，鲜活蓬勃千娇百媚，可比起他倾心热恋的那张脸，简直如同尘埃。没有什么能为他增色，一支新鲜玫瑰不过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无论被多少人、多么热烈地追求，秦绯璃以前依然始终不认为从自己天生冷淡的身体里有朝一日会涌出爱情，或者退一步地说，如同爱情的东西。
　　直到彼时那一个转身，瞬息间天地都消失，对上晏苍琉幽绿的双眸，交换相似的浅淡笑容，不约而同的凝滞后握手问好。
　　每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的嚣音，嘶喊着要这个人，必须是这个人，只能是这个人。历历在目也不足以形容，回忆过千万遍依然灵魂震颤。
　　※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每个与会宾客都生出第三只眼在观察别人。秦绯璃面上仍旧保持着翩翩贵公子的完美形象，在侍应走过时取了杯香槟，退出人群独自慢慢啜饮。
　　华昭洌远远瞧见了，和聊天对象暂别，单手插袋走近：“你居然喝酒？”
　　两人自小熟稔，常年维持貌似生分实则密切的奇妙友谊——当然，主要是秦绯璃的性格造成的。
　　秦绯璃周身艺术气息迷离，看上去像个音乐家，仅从外表很难和他以杀伐果决闻名的天使投资人身份联系到一起。认识的人人都知道他在外不喝酒，早有打探视线投过来。秦绯璃晃了晃酒杯，注视金黄酒液中的细小气泡：“晏苍琉，你知道他吗？”
　　“听过点消息，就刚刚跟你说话的吧？”华昭洌挑眉，目光寻到那道挺拔背影，“晏家孙辈排第五，和你一样大，三岁被送到国外去了，才回来没几天。”
　　“嗯……”秦绯璃沉吟道，“那晏家继承人应该轮不到他？”
　　“不一定。你也清楚他家拼杀凶残得很，但凡姓晏谁也逃不了参一脚，不管愿不愿意。”华昭洌耸耸肩，“怎么对他感兴趣了？手痒想找人投资？倒是有风声说他在国外学的人工智能，直接带了团队回来准备自己开公司。不过晏家会给他投钱吧，正好借机开新版图一举两得，不可能需要你出马。”
　　秦绯璃笑了笑：“我不过看他是生面孔。”
　　不知是否感受到了两人的视线，晏苍琉忽然扭过半身看向他们。华昭洌举杯示意，晏苍琉却只漠然朝他点了点头，和别人谈话去了。
　　“我没惹他啊，怎么不太友好。”华昭洌不甚在意地喝口酒，“长得可真漂亮。你不知道，他初进国内社交圈的时候掀了大波澜。”
　　能独处绝不社交的秦绯璃难得表现出兴趣：“因为长相？”
　　“那么美的主儿，即便是晏家的，你猜有多少人打他主意？上门的已经有不少，背后惦记着的肯定更多，都怕晚一步变成别人的。我看他拿下晏家是没希望的，迟早被嫁出去。”华昭洌一口干了杯中酒，扫一眼赏心悦目的秦绯璃，“就跟你差不多。配你倒是不错，都跟娃娃似的。”
　　秦绯璃但笑不语。华昭洌也就随口开个玩笑，故而当他接到婚宴请帖时，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外界其他人。
　　秦三少爷陪着当家的父亲直接去晏宅提的亲，许下聘礼无数。他们一踏出晏门，喜事已成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亦标志着晏苍琉从此退出继承人竞争的舞台。谁也对此无比意外，并扼腕于同时少了两个令人心动的联姻对象。
　　※
　　“咔”一声，晏苍琉手里的咖啡杯放在了杯碟上。他知道自己正被人紧紧盯着，然而没有任何理睬的意思。
　　秦绯璃姿态优雅地放下刀叉：“请把糖递给我好吗？”
　　话音未落，调味瓶划过一个抛物线“啪”地落在面前，晶莹的砂糖伴随着细碎的响动撒了一桌。
　　秦绯璃脸色未变，客气地颔首笑：“谢谢。”说着用纤长的手指捻了一小撮，理所当然般加入红茶杯中。晏苍琉无声冷哼。
　　餐厅内静得落针可闻，过了许久，不疾不徐喝完一杯茶的秦绯璃才打破沉默：“苍琉，我带你四处转转？”
　　嗓音文雅动听，饱含温柔笑意，晏苍琉却一语不发，只是站起了身，双手插袋终于看向他。
　　婚后搬到秦绯璃独居的大宅，为晏苍琉被卖给秦家打下最后一道验证。
　　自婚事定下，晏苍琉一直都是这个态度，秦绯璃也不以为忤，跟着站起身往餐厅外走：“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提。总归要住得舒服的。”
　　宅子按照秦绯璃的喜好改造成了巴洛克风格，秦绯璃带晏苍琉看过每个房间，其中已安排了各自独自的空间，晏苍琉都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见到为两人同住重新布置过的卧室也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走进三楼走廊尽头昏暗的小型展室。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密不透光，一眼望去屋内的遍布玻璃罩，玻璃罩里摆满了形形色色精致绝伦的人偶。
　　晏苍琉扫过一眼，终于挑眉瞥向秦绯璃。秦绯璃坦然笑了笑：“小小爱好，希望你别介意。”
　　悄然对视片刻，晏苍琉终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秦三少喜欢收藏娃娃。我终于明白了。”他礼貌地、嘲讽地说了踏进房子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对吗？”
　　秦绯璃非常愉快地笑了起来。这笑容在他脸上极稀罕，每每露出一点就足够见者为之倾倒，更何况承受他此刻的完全释放。
　　晏苍琉瞳光一暗，看似无动于衷，插在袋里的手却不由握紧。
　　秦绯璃靠近他，仰头伸背：“不一样的。”一手搂住他肩膀一手抚上他脸颊，“我们可以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