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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玫瑰    在 ...

  •   在江守春的一个梦里有一个巨大的工厂,那是一个灰黑色的世界,所有的人汇合在一起造一艘要飞往太阳的方舟。
      工厂高大的水泥墙上没有涂鸦,城墙一样高的水泥管上站着的是乌鸦,太阳射透灰蒙蒙的云层却没有带来一丝明亮。
      在黑白的一切之中,江守春看见没有窗户的楼房的一个角落开着一株鲜红的玫瑰。
      玫瑰的红在这个灰色背景里面那么的吸引人的目光,玫瑰花朵细小,根茎上扎满了刺。
      江守春看见一个小男孩跑过去,伸手抓住那玫瑰花,花刺划伤他的手掌,流下灰色的血。小男孩一路跑啊,跑,他在那水泥高墙下狂奔,奔向一栋只有钢筋的大楼。
      太阳正在落下,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
      世界无光。
      而唯一的玫瑰花被一个小男孩偷走了。

      江守春醒来之后,就这样把故事写了下来。
      那天傍晚,江守春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在卖月季,她心血来潮地停下车,在路边花十块钱买了三朵。

      江守春看着摆在副驾驶的玫瑰花。
      梦里那朵玫瑰花她不知道象征着什么,那小男孩拿了花又是要送给谁。可是那玫瑰花真的可以送给什么人吗?
      在一整个世界都追寻太阳的时候,那朵玫瑰花真的可以送给什么人吗?

      月季不是玫瑰,但许多人都当它是玫瑰。
      月季花看着更加爆满鲜艳,根茎也比玫瑰来得稍微粗些。
      但月季的花瓣太平整,根茎太顺直,好像穿了过于厚重的红色礼服,站着直挺挺的。而玫瑰,尤其是那一朵梦里的野生玫瑰,是在寒夜之中身着红色短裙的人,她的站立好像随风摇荡,她的根骨好像没有重心,在月光之下,高崖之上起舞。

      江守春想送给郑悸那朵玫瑰,可是这世上买不到那样的花,你只能买到千篇一律的包着塑料衣的花,花长得好,但你总觉得长得太好了,太好了以至于你不喜欢。

      回到家的时候,郑悸还没有下班。
      郑悸一般晚上七点才落屋,于是江守春开始煮饭。
      江守春把花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郑悸一回来就看得见,拿得着。

      高压锅里炖着汤,滋滋滋。
      但江守春的耳朵仔细捕捉着厨房之外的声音。

      门开了,郑悸大概脱下鞋子,鞋子被扔到地上发出碰撞声,钥匙也应该被郑悸放在了柜子上。
      她此刻肯定看见摆在那里的花了。
      几秒之后,郑悸捧着花过来。
      “江师傅,你送的?”郑悸问。
      江守春专心地码菜,点点头:“嗯。”
      “我很喜欢,谢谢。”
      郑悸说。

      江守春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她喜欢把完好的箱子盒子,好看的玻璃瓶子都整理好,留在家里,放在书房外面健身房的储物柜里面。
      郑悸从里面挑选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上面的胶渍早已经被江守春一点点清理干净。

      江守春家里面有整套木工石工的工具,在那杂物间里面还有一个她以前买的3D打印机,一大盒子电子用品。她从初中开始陆陆续续买的这些玩意,贵的大的自然都是上了大学之后才买回来的。
      这些东西和那些被江守春留下的其他东西一起陈放在这里。

      郑悸见过的,江守春很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
      你感觉江守春整个人都沉浸在她自己的那个世界里面,你叫她,她也听不清。

      郑悸手上这个玻璃瓶,是她们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买的。
      那天,她们路过一个奶茶店,郑悸突发奇想滴非要买一瓶那陈列柜里面的冷茶。
      郑悸打开喝了几口没说话递给江守春,让她喝,喝了评价。
      “就是绿茶。”江守春说。
      “四十几块钱呢。”郑悸无奈。
      “带回家吧,这瓶子挺好看的。”江守春说。

      回家后,江守春兑了一盆温水,在洗手台那里,一点一点撕掉瓶身包装。
      她又拿来一瓶酒精喷雾,喷上酒精后用洗脸巾仔细擦去上面的留胶。胶都清理掉之后,用清水冲洗瓶身,然后擦干净水分,在阳台晒了半天之后被江守春拿进了储物间。

      所以,看见那花,郑悸一下子就想到这玻璃瓶。
      玻璃瓶里面被郑悸装上自来水。
      江守春的卧室书架上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矮瓶,里面有四粒球藻。郑悸想起来江守春每次都是换上纯净水,然后滴上一滴郑悸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大概是营养液?
      郑悸把瓶里的自来水倒掉,在客厅的饮水机里面接上小半瓶水。

      郑悸把瓶子放在床头柜那里。
      她转身在书架上寻找着江守春日常用的那瓶营养液。
      她记得,颜色有点点偏黄。

      书架上有一个格子里面被江守春摆满了瓶装的东西。
      郑悸今天才仔细挨着看了。
      酒精喷雾,碘伏喷雾,几瓶不知道什么什么的液体喷剂,一瓶用了一半维生素E乳,一个小瓶的复合维生素片,里面还有十几片。一大瓶满满的护肝片。
      最里面有一个金属瓶子,郑悸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瓶生发液,一看保质期已经是去年,大概用了一半的模样。

      郑悸笑了笑,平常她也没见江守春用这些东西。
      郑悸拿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瓶子走到厨房门口。
      “乖乖,之前你往球藻里面滴的是哪一个啊?”

      江守春转身来看,说:
      “尖嘴那个。你要这个做什么?给球藻换水吗?我换过了的。”

      “把你送我的花养起来呀。”郑悸说。

      其实养不起来的,江守春心想。
      她只是点头,说:“好。”

      郑悸回到卧室。
      她将花茎剪短到合适的长度,剪掉那些小叶子。
      花瓣还缩着,郑悸顺着一瓣一瓣打开来。
      做完一切后,郑悸看着这瓶中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只针管笔。她把玻璃瓶移动到外面,接着在上面画了起来。

      郑悸画了一个太阳。
      太阳有着弯曲复杂的曲度,而大地却是长长直直的一条黑色线。

      她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也等着江守春的评价。

      江守春怎么评价的呢?
      看见那束冲出玻璃瓶的月季还有那挂在杯壁的黑色太阳,江守春才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灰黑色的世界之中会生出那朵玫瑰。
      看起来好像是灰黑色的世界生出了那红色的花,是这黑色太阳的玻璃瓶装起了月季。但实际上,正是有了那红色,江守春才看出那世界是灰黑的,是有了那月季,这个瓶子才有了黑色的太阳。

      “好看吗?”郑悸问她。
      “好看,”江守春说,“养着吧,我来换水。”
      多养几天是几天。
      花会枯萎,叶会凋零,水怎么换也不能让它青春永驻,但只要看见那黑色太阳就知道这里曾经有三朵月季花。
      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朵鲜红欲血的玫瑰,灰黑色的一切都清晰地成为背景板。哪怕全世界的人创造方舟,寻找光明,江守春想要的也只会是那朵玫瑰。
      她要找到它,然后把它送给郑悸。

      几天之后,月季花枯萎了。
      花瓣变成了深红色。
      郑悸把花瓣一片一片取下来,选了其中形状较好的几片。她把花瓣压在书里,又拿厚重的词典压住。
      一周之后,郑悸把这些花都拿去附近的照相馆塑封,做成了书签。

      郑悸递给江守春的那一片书签被江守春挂在了小金猪的边上。

      有一个深夜,她抱着郑悸睡觉。
      郑悸浅浅地呼吸着,江守春忽然醒来,她想了起来,她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在意那朵玫瑰了。

      南渡大学有一片湖,湖水向下形成一个小瀑布,曾经瀑布边上有几枝野生的玫瑰。四五月花开的时候,江守春每天路过都会驻足。有一天学校的湖放水,水大冲垮了岸边的玫瑰。
      江守春捡走了一朵沾满泥土的花瓣。
      那花瓣早已不知去向。
      她只是昔日曾经驻足过。

      郑悸在她的怀里翻了个身。
      江守春抱稳了郑悸,轻吻郑悸的耳垂。
      或许郑悸是玫瑰,或许她不是。或许郑悸是太阳,或许她不是。
      在江守春的梦里,人们没有告诉她他们为何要追求太阳,小男孩没有告诉她自己为何要偷走玫瑰。没有人告诉江守春自己那狂热的信仰崇拜和浓烈无比的爱意是从何而来的。只是那世界是灰黑色的,所以人们寻找光明,小男孩偷走玫瑰。

      她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喜欢郑悸呢?她有爱上郑悸的可能吗?这已经发生了吗?还是正在发生,又或者说发生在未来?
      江守春的世界是什么色彩?

      郑悸有让江守春瞬间心如静水的美丽,她像月夜的舞者,可月夜的舞者是孤独的野狼,只会寒冷的月光相伴。

      江守春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想要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
      世间的人们离散聚合,爱情被挂在人们嘴边却时有时无。

      “乖乖,怎么没有睡觉。”郑悸在迷蒙之中醒来。
      “郑悸,你喜欢我什么呢?”
      “怎么又问这个?”郑悸翻身过来。
      黑夜里,她看不清江守春的脸庞,但是她感受得到一种浓烈的属于夜的氛围。
      她抱紧江守春,说:“江守春,是我的四好恋人。第一好,性格好。第二好,厨艺好。第三好,体力好。第四好,江守春爱我。”
      郑悸话说得慢。
      “哪怕江守春本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江守春爱着我。她会偷偷看我,偷偷亲我,大概也偷偷想我,偷偷爱我。她从不和我说她怎么看我,是爱我还是恨我,喜我还是厌我。可是我知道,江守春把我放在她的心里。江守春,你说是吗?”

      滚烫的泪从江守春眼眶里滑落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突然哭泣,但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让她看不清郑悸的脸。
      她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郑悸,不知道为什么郑悸爱她。不知道这世间那么多的爱情喜剧和悲剧都是如何发生,又如何结束的。

      “哎哟,怎么哭了,乖乖?”郑悸搂着她的脸庞,擦去她那擦不去的泪珠,“怎么难受了?我做了什么事情你不开心吗?我们说过要好好说出来啊。”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
      江守春的关节炎犯了,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那雨好像钻进她的骨髓里,她把自己蜷缩到角落忍耐着疼痛。
      但那些逃逸的疼痛声音还是叫醒了郑悸。
      郑悸过来抱她,问她怎么了,她说脚疼。郑悸便坐起来伸手揉她的小腿,轻轻地按压。郑悸已经很困了,她的手下一会动一会不动,人一晃悠快要倒下时候就醒来,继续揉。
      最后她在江守春脚边躺下来,手还搭在那疼痛着的小腿上。
      那是江守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夜晚。
      那天夜里,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的是蓝色的,窗帘被风轻微带动,郑悸闭着眼却皱着眉头。

      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吧。
      江守春擦自己的眼泪。
      让我亲吻你的一切。

      郑悸会用力地回应她,呼喊她的名字。
      当她们结合在一起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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