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鱼缸》姜也燃

1、1片碎片 秋

　　秋意渐浓，树叶被秋风吹的哗哗作响，撑不住了便往地上跑。
　　才跑到地上没多久，便被一只鞋踩碎，往上望去，黑色的裤子包裹着修长的双腿，一身笔挺的西装，棱角分明的下颚线，薄唇挺鼻，剑眉星目，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重要的约会，如果忽略他怀中抱着的白菊。
　　周时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打扮的如此正式，明明他只是去祭拜去世的同学而已。
　　跟着墓园管理者的脚步，周时北走上墓园一层又一层的阶梯，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墓地，最终停在了一处墓地前，“周先生，就是这里。”
　　周时北弯下身将花放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孟珂”二字，黑白的照片上，名叫孟珂的少女温柔的笑着，恬静而美好。
　　他是无意间向朋友提及，才知道她早就已经不在人世，那天他参加了朋友婚礼，他没有喝酒便开车送齐乐阳。
　　“你当时在找谁啊？”
　　“什么？”周时北驾驶着车子，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朋友，疑惑地问到。
　　“就是进宴会厅的时候，我看你像是在找谁。”齐乐阳对昔日高中同学在好友圈发的合照点了一个赞，而后立马关掉手机倒在副驾驶座上，刚才在婚礼上喝了太多酒了，现在只是看一眼手机，反胃的感觉就上来了，出于良心，不想弄脏朋友的车，他还是选择闭目养神吧。
　　“你可别吐我车上。”周时北像是知道齐乐阳在想什么，而后他又开口说道：“孟珂。”
　　“谁？”齐乐阳猛的一下子坐起身来，惊讶地看着周时北。
　　周时北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齐乐阳后没有立马回答，两年前他出了车祸，失去了三年记忆，大概是从高二下期开始往后的三年的记忆，那天他是突然想起来这么一个人，才在婚礼上寻找，“陈昱和李师琪结婚，我以为她会来。”
　　毕竟高中的时候她和李师琪的关系最好，没道理不来，可能是工作原因吧，周时北这样想到。
　　坐在副驾驶的人突然沉默了，周时北以为他是在想东西，却没想到旁边的人突然开始疯狂拍打车窗，“停车停车！快停车！”
　　齐乐阳刚才起身起猛了，反胃的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实在是忍不了了。
　　周时北立马转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还没等车停好，齐乐阳便冲下车对着路边的下水道口大吐特吐了起来。
　　周时北打开双闪后下了车，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齐乐阳，从包中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靠着车门等着齐乐阳吐完。
　　“下次再喝那么多我就是狗。”齐乐阳接过周时北递过来的水，极为懊恼且有些恶狠狠地说到。
　　哗啦啦几下漱了口，二人又重新回了车上，这时两人都没有提起刚才的话题，一是车子进入了车流量和人流量大的路段，周时北在认真开车，二是齐乐阳才吐过没多久，整个人很疲惫，不想开口说话。
　　将齐乐阳送回家后，周时北开车回到了自己以前的住处，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这里了。
　　打开门，屋内干净整洁，原因是周母有时来L市谈生意会住在这里，而且前几天他专门预约了保洁公司来打扫卫生。
　　进入屋内后，周时北没有立马瘫倒在沙发上，而是去拿了一瓶红酒，正要打开时发现开瓶器不见了，想起书房的书架下的储物柜里好像还有一个，便走向书房寻找。
　　打开柜子，周时北发现里面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他好奇地将箱子抱出，直接席地而坐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些书本杂物和一张照片。
　　周时北拿起照片，是一张大合照，是他所在班级一班的大合照，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他并没有认为这是毕业照，因为齐乐阳告诉他，他高考前就出国了，没有来拍毕业照。
　　周时北很快就锁定了自己，十几岁的周时北，带着属于少年的朝气。
　　这笑得也太傻了吧，周时北吐槽到，他还发现自己做着剪刀手，放在前面同学的头上，像是长了一对兔耳朵，在周时北前面是一个女孩，因为读的是私立高中，她身着西装加短裙式的校服，她端正地站在第一排，清秀干净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她就站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周时北回想了片刻，这是孟珂吗？
　　怎么感觉当时他们很熟悉的样子？
　　将照片放在一旁，周时北又拿起了里面的书本，是一两本教材书和绘本，他当初这么爱学习吗？还把课本留着。
　　周时北随意地翻了翻，什么都没有，又拿起另一本翻了翻，但在最后一页落下时，翻书的手突然顿住，书最后是一页空白页，空白页上画着一个熟睡的女生，是孟珂，周时北立马捡起刚才的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果真上面画着孟珂。
　　再翻开其它绘本，全是手绘或素描，曾经的周时北只在这两本课本上画过孟珂。
　　他喜欢她吗？否则怎么会在她睡觉的时候悄悄画她。
　　少年羞涩的爱恋被十几岁的他藏在枯燥乏味的课本里，日复一日地翻开又合上。
　　周时北尝试记起那段记忆，头却开始痛起来，像是几千根针在不断的扎着他的头，痛的他松掉了手中的绘本，用双手敲打自己头，试图让痛感消失，一些记忆在脑海中闪现，当他想要去抓住时，头却越来越痛，他只好作罢，什么都没有记起。
　　待痛感消失，周时北喘着气将额头上的汗擦掉，他闭眼缓了一会儿，心中对于他和孟珂的关系的疑惑却是更大，他以为他们是没什么交集的普通同学，看如今并不是这样。
　　这是谁的？
　　周时北拿起下一本，发现这不是他的绘本，而是一本日记本，上面的字娟秀工整，两百多页几乎被写满。
　　没有署名，倒是第一页写着一个【M】，因为前面的原因，周时北很难不认为这不是孟珂的。
　　正当他想要将日记本放下时，手机响了起来，有人发来了消息，打开手机一看，是齐乐阳。
　　【我忘了你不知道这件事】
　　【在高考之后没多久，孟珂就自杀了】
　　周时北愣住了，看着那两个字，心口没来由的一阵刺痛，莫名的悲伤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是这样……
　　周时北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想到。
　　因为箱子里面那张照片还有那两张画和日记本的原因，他托关系打听到了孟珂的墓地，于是便来祭拜一下。
　　当他来到孟珂的墓前时，他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这是可惜吧，周时北给这种感觉想了一个理由，毕竟一个优秀的人在最灿烂的年纪死去，明明她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光明的未来。
　　脸上划过湿润的感觉，周时北摸了摸，看着手指上的水渍，怎么哭了呢？
　　秋风再次吹过，吹得墓前雪松微动，满园的苍翠却透露出一股萧瑟。
　　回到家，周时北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带，而后迈步走进书房，书房中一本黑色的日记本安静的躺在办公桌上。
　　周时北拿起日记本，这几天除了刚开始翻开过这本日记本，后面是一次都没有碰过，今天才敢翻开这本日记本。
　　娟秀的文字平淡的记录着事情，从高二的第三次月考开始记录，记录到高考前一个月，她并不是每天都在写，而是断断续续的，有的间隔一两天，有的间隔一个多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就写一下。
　　在这些文字中，周时北感觉到了压抑，他像是看到一个早已没有了灵魂的人在麻木的活着。
　　周时北合上日记本，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痛，可能是刚才去墓园的时候被吹得有些感冒了，疲惫席卷他整个人，此刻他只想沉沉地睡过去，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他走到卧室，直接倒在了床上，闭上了双眼。
　　突然他睁开了双眼，像是溺过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呼吸着，慢慢的，他缓了下来。
　　周时北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脑子像是卡顿的机器，在缓慢开机。
　　他想起来了，他重生了，重生在六年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重生的时候是前一天，那时候他发着高烧，他的妈妈拿着水和药走了进来。
　　“妈，你怎么来了？”周时北从床上坐起，开口时只感觉喉咙又干又痛，像是被火烧过的大地一般。
　　“你发烧了。”周母把药和水递给他，“把药吃了。”
　　“可能是昨天吹过风受凉了。”周时北将药放入口中，接着喝一口水将药吞下，“你不是在国外吗？”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什么时候在国外？”周母将水杯接过，撕掉了旧的降温贴，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真还是那么烫。”
　　“行了，你睡着吧。”周母将新的降温贴贴在了周时北额头上，端着水杯出了房间。
　　周时北还想着刚才周母说的话，他看了下房间，发现早已被搬去国外的鞋柜现在还在这个房间里，他转头去找手机，发现这是他高中时用的那部，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是六年前。
　　或许是吃了药的原因，周时北脑子浑浑噩噩的，眼皮直打架，他只好先睡过去，等醒了再思考这件事情。
　　这一睡，周时北就睡了两天，期间高烧低烧不断转换，家庭医生来了好几次，还给他输了液打了退烧针，今天才退烧。
　　周时北只感觉前几天得那一幕只是在做梦，直到打开手机看到时间，周时北确信他是回到了六年前。
　　“我靠……”饶是素质很好，周时北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周时北靠坐在床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只觉得一切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在惊讶的同时也是无比的开心，是不是他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发生……
　　他还记得那本被他翻出来的日记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是无比的沉痛，令人窒息。
　　房间门被敲响，待他说了句请进后，周妈妈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怎么醒了？”
　　“妈。”周时北接过周妈妈手中的水杯，微微抿了一口。
　　“终于退烧了。”周妈妈摸了摸周时北的额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天还没有升温，下次打篮球不能像这次一样不及时穿外套。”
　　“知道了！”周时北现在很高兴，语气也不由的轻快了起来。
　　“妈妈给你班主任打过电话了，明天的考试你就不去参加了。”周妈妈拿过水杯，理了理刚才周时北被汗浸湿的头发。
　　“考试？月考？”
　　“对啊，你们的月考。”
　　周时北想起了那本日记，又回想起了刚才看的时间，“妈，今天几月几号啊？”，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周母不明白自己儿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但还是告诉了他日期，“等会儿何医生就来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周时北喊住将要关门离开的周母，“不用麻烦何医生了，我感觉好的差不多了，等会儿我自己去医院。”
　　周母看了自己儿子一会儿，“行吧，那你自己去医院。”
　　“咳咳……”
　　“没有发烧。”医院里，医生甩了甩手中的温度计，而后将其放回消毒盒中，“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了，只是有时候喉咙有些痒，忍不住想咳嗽。”孟珂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认真地回答医生的话。
　　“行，那我再给你开些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喜欢不要温度要风度，这段时间我看的最多的就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学生。”医生看了一眼面前乖巧坐着的女孩，一边开药一边说到，“虽然现在天气开始转暖了，但还是要记得保暖，否则以后年纪大了，可有你们受的哟。”
　　“知道了。”孟珂像是一个认真接受老师教训的学生一样微微点了点头，而后伸出双手接过医生递来的取药凭证。
　　拿着取药凭证，孟珂来到了取药窗口，今天是星期一，来医院的人比较多，但等待区的座椅却有很多空着的，大多人都坐在了前面一两排两三排，还有很多人都在距离窗口不远处站着，因为他们感觉坐远了就听不见喊名字，会错过拿药。
　　孟珂选了一个位置坐下，她摸了摸自己的取药凭证，接着双眼放空发起了呆。
　　周时北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少女双手放在腿上呆呆地坐着，扎起的马尾安静垂在脑后，一些细小的碎发耷拉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带着的口罩几乎要将她的整张脸遮住，露出的双眼微微低垂，一动不动的盯着地上的某处。
　　“班长。”周时北上前喊了她一声，“好巧。”
　　一点也不巧。
　　周时北是知道她要来医院的，她在日记里提到过，他是故意来偶遇她的，拿着药在这里晃了一圈又一圈，总算是等到了。
　　孟珂回了神，看向了喊她的人，这时周时北发现她的眼睛很好看，大大的，眼角微微向上，睫毛微翘，不算浓密也并不稀疏，但他也发现，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眼中毫无色彩，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孟珂刚开始迷茫了一下，还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周同学。”
　　“班长也感冒了吗？”
　　“是的，但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说完孟珂咳嗽了几声，“周同学感冒好些吗？”
　　“跟前两天比起来是好了一些。”周时北指了指孟珂旁边的空位，“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
　　得到回答后，周时北在孟珂身边坐下，这时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周时北隔着口罩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脸，开口说道：“那个……明天就要考试了，班长你紧张吗？”
　　“不紧张。”孟珂摇了摇头。
　　“班长生病了也要去考试吗？”
　　“你不去吗？”孟珂反问到。
　　“不去。”周时北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他又用余光看了看孟珂的手，十指纤长，指甲圆润饱满，指尖透露出淡淡粉色，看起来就很想让人去牵住，“我怕我吃了药之后在考场直接睡着了。”
　　其实他不去考试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他才重生回来，以前高中的知识几乎都还给老师了，一下子让他去考试，看着那些已经陌生的题不断在眼前晃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的确，感冒药吃了会犯困。”孟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有时候吃完药考试，也会很想睡觉。”
　　“原来班长也会这样啊！”周时北一脸神奇地看向孟珂。
　　“很惊讶吗？”孟珂略微抬了抬眉。
　　“是有一点。”周时北说到，“毕竟从来没有看见过班长犯困的样子。”
　　“其实我会强打着精神不会让自己睡着。”
　　“孟珂。”取药窗口处喊起了孟珂的名字。
　　“啊，喊到我了。”孟珂站起身来，“周同学我先去取药了，学校见。”
　　周时北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日记里的内容，对于孟珂来说吃了药并不会让她犯困，只会影响读题速度，她只是想看看妈妈的反应，于是故意答错题……
　　“班长。”周时北喊住了前去拿药的那个背影，背影转过身，略带疑惑地看着他，周时北沉默了一下，只说道：“明天考试加油！”
　　“谢谢。”孟珂点点头表示谢意，转过身后，口罩下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