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掌心酒 ...
-
大皇女府中的大厨用木薯淀粉和着水和细碎的金箔做了一道点心。大皇女轻摇从不离手的团扇,艳丽的面容被几近透明的团扇一挡,只觉朦胧不真,多了几分想象的空白带来的绮丽。
“给各位先生都拿去一份罢。”她以团扇挡住自己的嘴唇,轻声嘱咐贴身的丫鬟。就算素纱团扇压根遮不住什么,她也乐在其中。“都是为吾鞠躬尽瘁的年轻人,平日伺候尽心尽力。吾这不称职的主君便只能在这种时候起点作用了。”
“皇女又说笑。”丫鬟笑着轻轻一福,旋身带着身后一列手捧描金蝴蝶穿花白瓷碟的小丫头风风火火地向后院去了。
大皇女用团扇挡着脸,看着一队鲜活俏丽的丫头出了她的院子,这才一挽金丝绣的披帛,慢悠悠地回了她的主位之前。“我就喜欢看着这些活泼的小女孩儿走来走去,你说是不是……师殷?”她轻轻转身,耳朵上的珍珠坠子晃动,圆润东珠上的光华柔媚摇晃。她上移团扇遮住鼻尖,只留下一双凤目一错不错地盯着金乌振翅的屏风。
金乌的翅膀撒了银粉,踩着的扶桑木上嵌着金丝,华丽奢侈的屏风在烛光下熠熠闪光,可她的眼睛没停留在这世间仅有的珍宝上。她紧紧盯着屏风一侧,颇具耐心地等待着。
墨蓝头发的谋士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与她不过隔两三尺,依然是像模像样地一揖,“微臣见过大皇女。”
大皇女撤了扇子,只仍留在手上把玩,脸上的表情像是讥讽,可唇角却是弯的。
她用扇骨轻轻敲打手掌,一对凤目仍盯着他。她的眼尾扫了混着珍珠粉的红胭脂,在光下显得亮闪闪的。师殷抬起眼看一眼她,又很快垂下眼来,倒真有那么几分沉静的味道了。
“师先生倒是温娴雅致。”大皇女开口凉凉讥讽,“只是温娴雅致得不太是时候。上月与崔家大公子大打出手时倒没见半分温柔,替我写参人折子时也未见一丝雅致。”顿了顿,她眼神上瞟,似是回忆了一番,再次开口的语气便暧昧得多,“便是昨夜在吾榻上,怕是换了个人,在吾背上留下几道抓痕不算,双腿唔——”
放屏风的台子比大堂高上几分,师殷听到大皇女语气逐渐飘忽,哪怕婢女早已被她支开,堂下无人,也觉羞耻无匹。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小台,整个人都撞进大皇女怀里,手掌捂住她的红唇,耳尖红的要滴血,“臣……僭越。”
大皇女与师殷一般高,可眼下她穿着高鞋,自然比师殷高出几分。她凤目一转,满意地在师殷耳边脖颈巡视一圈,看一眼她昨晚辛苦劳作留下的梅花瓣,只觉心满意足。心里想着,皇帝那老货总爱流连后宫却不上朝,也是有理由的。
有如此美人在侧,是兵部尚书那张老脸变年轻了,还是太监总管换了个年轻漂亮的?要上朝面对那一张张暮气沉沉的老人脸,倒真是不如调戏美人有意思。
这么想着,她微微启唇,探出舌尖,打算在师殷的手上画一个“师”字。师殷许是刚刚净过手,连指腹的茧子都散着浅淡的草木味道。
师殷尚未反应过来,直到大皇女顺顺当当写完了一竖一撇,才满面通红地触了热锅子一般缩回了手。
他倒是没想到堂堂大皇女,倒也会像坊街的流氓一般去舔别人的手。
大皇女大笑出声,把团扇随意搁在一旁,唤了婢女进来为二人净手,又把婢女遣了出去。师殷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大皇女为何要净手,但总归不是为了什么好事。大皇女声名狼藉,但面对各位谋士时好歹算得上是进退有度、彬彬有礼,只是面对他时,若是没有正事,那便与一个登徒子无异了。
却不知道是不是在她后院的那些面首身上练出来的。师殷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大皇女又执起扇子,闻言笑得更加开怀。她不再以扇掩面,反倒是用绘着鱼戏莲叶的素纱团扇挑起师殷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师殷半垂双目,盯着扇面上的红鲤,却不看她。
大皇女看他眼睫一颤一颤,像只振翅的蝶,显出内心惊涛骇浪,偏偏话音冷淡,作出一副漠然模样,好笑高兴之余又有些气闷。
“我后院里的到底是面首还是谋士,你还不知道?”她笑道,“看来还是我平日颇有些懈怠,耕耘不力,让师先生疑了我。”说到这,她抽回扇子,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冰冷,“妄自揣测皇女,跪下!”
听到跪下两字,师殷倒是看了她一样,冷冷淡淡跪在她裙边,盯着米黄裙摆上绣着的云纹。
“看着倒是冷淡。但凡吾是个普通世家子弟,怕是你此时已经一拳上来了。”大皇女冷笑,望向小几上被金丝纱罩罩着的糕点,空着的手一翻,掀开纱罩,轻巧地摆在一边,拈起一块儿来。
师殷并未反驳。他照旧盯着云纹,思维却在其它事情上转悠。她到底厌弃我了,他忍不住想。那倒也好,以后事成,她做她的女帝,我做我的朝臣;若是事不成,她在府里寻欢作乐,我还做我的朝臣。只是这回谋士真要成了面首,以后每日饮酒唱歌,也不怕坏了嗓子。
这般想着,他眼前却突然出现了块晶莹剔透的糕点,紫水晶一般的颜色。细碎的金箔与花瓣镶嵌在糕点里,恍惚间能让人觉得它们在小小一块天地内流动。
“咬。”大皇女握着糕点,冷冷命令。
师殷依言,只咬了她指尖之外的一小块,唇舌都颇有分寸地没有碰到她新染的红指甲。他把那一小块糕点含在口中,除了甜味,又尝到一丝酒味儿。却不是把酒水混在面中,蒸制后余下的风味,是真真切切的酒水的味道——
他愕然抬眼,却看见从糕点中潺潺流出的酒液,顺着纤纤五指汇集到手心,眼见着要流下手腕,滴到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大皇女垂着眼,盯着她沾着酒的手,眉眼间颇有些不耐烦的味道。
而她手中的那块糕点却渐渐褪色——原来那大厨费尽心思,将西域的葡萄酒灌进水晶糕,做了一份酒液流心的糕点讨好主上。
“微臣污了皇女的手,还请皇女……恕罪。”
“为何要恕罪?吾倒觉得该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