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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月之心(四) 晨曦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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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现,一行三人出城十余里才住了脚。展昭再度确认耶律彦和已无大碍之后,对着这位素昧平生却冒险救助二人的神秘人怀剑一揖,恭敬施礼道:“多谢兄台搭救,在下展昭,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身着黑色常衣,却以一绾轻纱遮面,密不透风。见展昭施礼也不还礼,仅仅侧目一瞬随即仍是背对,半天才冷冷甩出一句:“川蜀之地非汝等所能介入,若是不想死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此言一出,展昭心间就‘咯噔’一下!不是因为一个‘死’字,而是因为此人的声音虽然有些低沉沙哑,但是却与那忘川永隔之人颇有几分相似!他只觉自己周身一寒,心跳也不察怦然,仿佛得了豁连生命的感应,眼光却不自觉的顺着身形打量起来。不错!那般高挑飘逸,何其相近,即便是裹在冷漠低调的素黑中,又如何挡得住主人与生俱来的桀骜风骨?!
可这……是梦?
瞳孔瞬间缩紧,展昭心中的一念妄想熊熊而起,炙热,犹如被人在心肝脾肺上生拧一把,痛不欲生!
“玉……”
他想要伸手拽住那人求个究竟,但又怕是个触碰不得的惘然一梦,结果喉间似是被什么生生扼住,明明是念过千遍的两个字,居然无论如何都脱不出口!错愕,焦急,怀疑,欣喜,万般情由泰山压顶,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般异状,那黑衣人自然察觉,却仅仅把脸淡然一侧,黑眸冰的如同万年不化的霜封雪覆。但就是这四目一视,比墨色还深的眸子冷归冷却是展昭再熟悉不过的清澈,一湖天水,洁净无烟。
…难道…会是真的……?
展昭脑子‘轰’的一热,只觉血冲天灵,而后眼前满满都是那张俊朗的脸孔!
“让你离开就快点滚,今生再也不准踏足蜀地,再插手靖康王府之事我绝不会放过你们!!”那人警告的咬牙切齿,说完转身就走,一身轻功无声无息,快若飞燕,轻如鸿毛。黑衣边缘被朝阳金灿灿的霞光照的几近透明,片刻不到即没入林间,消失于阴冷朦朦的晨雾之中。
展昭呆望,直到那人消失也未敢动,怕一眨眼就漏了丝屡,今生再也补还不到一个依旧活生生的背影!不知多久,耶律彦和将手落上他的肩头,这才让他回过神儿来,扭头一瞬,这个契丹男人看的清清楚楚,深眸中除了若隐若现的晶莹,还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感情,复杂至极,差点儿把他生吞活剥!
自己与白玉堂的交情当然不比展昭,更没有那份心心相应的默契感应,加上刚刚被白烟呛得天昏地暗,真真顾不上细看黑衣人的举手投足。然而此时耶律彦和读懂了这猫的情难以堪,是在向自己求证,求证敏锐如斯的感应不是幻觉,求证眼见为实中有多少不是真切,求证刚刚那个冰冷绝情的背影到底是上苍垂怜还是黄粱一梦!
这一刻,一代帝君看的真切,展昭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个可以随时从容应对生死荣辱,面不改色独闯千军的刚强男人眼下是真的害怕,怕自己口中清淡的一句否认就能彻底毁了才萌生的希望,将他心底最深最痛的那抹白衣胜雪再度强取豪夺了去!
他阖目,守着怀中不甘却终未能鼓起勇气追问的一袭忧郁蓝衣,心境戚然。
平心而论,那人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似乎是有些可疑,而靖康王府今夜所见又更难以常理推敲。这片吴蜀之地远不像想象的简单,唯今一切结论都为时尚早……
所以他沉默,却并不相信死而复生的荒唐,仅仅是不忍毁去展昭的希望。林子中久久都是甚为寒凉的萧瑟秋风,冻得住心却冻不得痛。漫天枯叶残枝任凭穹洹无情卷席,但耶律彦和再明白不过,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给这猫一弯极尽怀护的温热臂膀。
唉,给你留个念想…也好。
就算不是,也不会比死了更糟。
冬月初四,略阳县。
因是私自入川,展昭自然知道不能冠冕堂皇的再去登访凤州路都部署府,但是有一件事又不得不问,那就是当初靖康王血洗兴寂寺,被昭武军追匿了整整一夜最后却如同鬼魅一般消失无踪的那几万私募的人马,李延将军到底是否查出了眉目。
而这日李府收了一封景阳楼的帖子,来人未夹名牒却同时递送只柚木匣子,只说是将军故人路过宝地,请其万务赏光见上一面。李延后晌回府觉得蹊跷,打开匣子立刻连座都未落就赶去赴约。
“将军百忙,展某实是叨扰了!”
景阳楼上,展昭只身恭候多时。李延拱手还礼,寒暄几句落了座,环视一遭,见这雅间清幽,四壁垂幕,当算私会的极佳之所,一看便知这开封府侍卫办事谨慎,江湖神奇定然也不是浪得虚名。而月前兴寂寺血案多有耽搁,这位戍边大将对当时拖累展昭办案其实也心存愧疚,故见了匣中所盛的巨厥挂穗便立刻赶来相见。
“展大人客气!大人此次入川定是奉旨钦差,李某不曾迎候,还望大人恕罪!”言毕,李延便将剑穗置于桌上,物归原主。
展昭大气一笑:“实不相瞒,此次展某入川并非公干,而是私访。”
访?李延一听就挑眉,行伍出身年过四旬,自是也颇有些官场阅历,一下子就嗅出这御猫的目的何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又是山城郊外遮天蔽日的红莲火焰:“…展护卫与白护卫情同手足,李某略有耳闻,再来这伤心之地,怕是为了缉凶吧?”
“不瞒将军,正是。”
“那展护卫当是找错人了,皇上有旨,兴寂寺一案交由立州刺史缉办,李某只是戍守川北安御西夏党项人,无权辖管都府案件。况且当夜所见所闻李某均已奏明天子,如今没有旨意怕是不方便再插手。”李延拾盏呷上一口武夷浓茶,深秋山风阴冷,温热透彻肺腑,若隐若现间却是试探来人的盘口虚实。
展昭见他推脱倒也不勉强,斟满面前两盏紫翠钧瓷,自拾一杯额敬三分笑答:“将军所言极是,展某约将军府外一叙便是为此。兴寂寺一案涉及数百条人命,如今一月有余毫无进展,展昭一介庸人并无那么好的定性,因而此次才会瞒着官家入川私查。若是大人担心日后拖累,只此杯酒,出了这雅间便仅是会了位故人。”
刚碰上唇齿的茶定了一下便落回了桌上,李延抬眼,对上展昭清澈的眸子,发觉这人真的坦荡透彻,毫无焦躁强求,仿佛寻不着丝屡官场尔虞我诈历练下尽人皆疑的防备。这般豁达不禁让他血脉一热,回想当时这男人毫不避嫌只身前来通告靖康王私调兵马之时于自己军帐内据理力争的场面。唉,若非信了那川蜀王爷的调拨,当夜怕是真能免了兴寂寺的惨案,只可惜如今已是无力回天!
不过……
李延眉头微微一簇,既是奉旨驻守,保的大宋疆域太平是职责所在,无论谁人不轨总要早作提防,这京城御猫若能查清自是也于己有利。况且川蜀重地不准私自拥兵,可要将几百人在半个时辰里全部剿杀的人马没有一万也有数千。赶到之时大火延烧不久,但为何当时立刻便派人追缉就已寻不着一兵一卒了呢?
“鬼兵?”
初次听闻这两个字,展昭当即将眉头凝成麻花。
李延点点头:“不错,事发之后我派人遍访周遭村落,都说三泉山一带风高夜深之时常有兵马异响,所到之处地动山摇,马蹄之印却来无影去无踪,往往断于绝壁山崖,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如此灵异,展昭听闻心里猛漏一拍!倒不是真的怕了世间神鬼,而是多年前的北疆奇遇又再度如同惊蛰百虫漫爬于心。原本自己只信‘君子不已怪力乱神’的人间正道,可是在契丹邂逅过不知是神是妖的公主,就算还是心下甚疑却也不得不强迫自己记得世间怕是真有冥冥异事。
“将军也信这等市井之言?”尽管违心,眼下他却坚决命令自己不可相信,毕竟是那人的性命,莫说都是疑点,就算真有其事,除非亲见,否则展昭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不瞑目。
对方甚为高深的看了一眼这京城来的御猫,轻哼一笑:“李某信不信无关紧要,只是办案的曹大人怕是要信下,这案子八成便永远别想弄得清明了!”
展昭闻言不知为何突感愠色难抑,不禁竖眉忿忿责道:“人命关天,身为朝廷命官怎可以鬼怪之说就结了案子?!”
李延比展昭年长十数岁,临席而坐刚刚显露的一瞬心火却是未能逃过他的眼睛。呵呵,没想到这堂堂四品御前侍卫到底还是个急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