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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月之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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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郧阳客栈。
自从入川,阴雨便不曾间断,倒是像极了水沁的江南。
武夷浓香慢慢散在唇齿之间,温热退却良久,展昭却还是捻杯凝神,眼前始终飘渺那袭淡淡的桂色长衫,脑中只剩得那个骗了自己的名字——慕容御风。
这个太祖开国元勋慕容延钊之后,十岁便呈荫祖业继衔靖康,封蜀一方。为人孤高淡世,先帝念其祖功,屡降皇恩多有眷顾,虽无兵权却也因其属地位于川蜀咽喉而屡有各方势力笼络。然而多年来鲜有遂愿者,而其人似乎只对蜀辞汉赋衷灌倾情。起初这孤僻王爷胸无大志不爱庙堂之说广为流传,久而久之,京城皇室权贵不再多花心思与之结交,靖康王的名字便慢慢被朝野淡忘去了。
但无缘无故,皇上却突然之间连派两名按察使入蜀巡视。官员是府院公文派遣的,随扈的御前侍卫却是特别降旨加赐的。
这定然不合常理。
然而更加不常的是,虽然两位按察使最终平安归来,但随扈的御前侍卫却意外身死。而兴寂寺血案牵连僧众数百人,死者中还有着四品官阶的白玉堂,如此大案,皇上只降旨地方府衙缉凶,却断然漠视有关慕容御风私募兵金图谋不轨的闻报,更不再准许自己追查下去……
手中杯盏突然温热,原是耶律彦和替他再蓄满杯。接连多日冒秋雨赶路,这猫断是不肯借酒驱寒,川蜀之地湿气凝重,热茶解乏也是好的。
“可是又想到什么?”
展昭闻声抬眼望去,北方贵族的淡色眼眸已被夜色晕染的漆黑晶亮,甚至与那双再也无法挽回的子夜黑眸颇有些相似,不由心间一刺。
“若非当时有伤,领下皇旨的明明应该是我。”
“那今日于此,我和他便会更好过些?” 说者言语淡然,却全未试图遮掩不满愠色,于展昭面前这般明显实属罕见。那猫见了先是有些吃惊,而后自然参透其言何意,却再也无言以对。
的确,若出事的是自己,换做玉堂怎会善罢甘休?而眼前之人更是不用怀疑,定然不惜代价也要血刃凶徒。一代帝王放弃浮华深居山野就只为这份情缘,岂能容它不明不白的断送了去?结果自己却由着性子说出刚刚那句自私话来,仿佛死了便可逃却苦痛,这般怯懦,又置他于何地?
“...无论如何是我的错,那天夜里应寻他到底,怎就会鬼迷心窍听信了慕容御风之言,一纸书信便放他去闯那虎狼之地!”
愧疚漫无边际,无时无刻不在心间翻涌,阻滞呼吸埋没理智。然而兴寂寺生离死别的噬心之痛,天河子夜漫天红莲前的束手无策,以及那张流云雾雨般蜿蜒于心的明丽笑脸,成了这辈子再也挥之不去阴霾,更胜窗外蜀地无日无月的天地,雨泪延绵,再也拼凑不起云破天青。
敏锐如斯,这番无法自拔的苦楚,耶律彦和感同身受。目光所及,展昭脸上满满的忧伤,眉峰紧蹙是自打开封府见面就不曾松过的。云台苍廷月余时日,即便是担心至极,他只字不讲,自己便不敢轻问,生怕万一哪句越了雷池又是南厢房内的情难以堪。这个男人忠厚隐忍,从不因为一己之私个人喜怒牵累他人。而这次于开封府中,他顾不得众人担心宁可放纵沉沦,世间万事,怕也只因为死的那人是白玉堂。
放却与元洪的渊源不说,那白衣小子即便不羁却是真心维护这猫,大漠荒原,北疆南国,他入龙潭闯虎穴的千里寻人,这般情意动得鬼神惊得天地。赵宋中原,自己难保完全,庙堂之上有之照看这耿直的猫,自己又何尝不是庆幸慰然。
况且,白玉堂之死的确蹊跷非常,也难怪让人无法释怀。事到如今,不管结局如何,唯有查出真相才能解开心结了却展昭毕生之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耶律彦和暗叹一声,终于开口问及这猫早间的川蜀之行。在此之前,只是听开封府人说起过,是宫里深夜宣召连夜动身,如今想来,当是赵祯已料到白玉堂出了变故,毕竟是一国之君,有过汴京城白矾楼的邂逅,便知这大宋天子即便为人儒雅温厚却不挡与己旗鼓相当的心机。
“当日白玉堂于靖康王府内同你见面,可有异状?”
耶律彦和问的小心,但那名字一出口还是蛰得展昭一颤。他抿着唇看着眼前关切的契丹男人,这才突然恍悟自己与之相见至今居然还未透露过事件始末。为了玉堂,却让你陪着如此莫名担心一月有余,这般任性自私的我,你都能忍得?
“那日酒席是慕容御风替我护送的按察使周大人接风,我等问及皇上早间派遣入川的顾大人为何未如期返京,慕容御风推说顾大人水土不适感染蜀地瘴气卧病,而后就遣人请了玉堂来见,可他见面就以‘展兄’相称。”
展昭神色凝重说的缓慢,思绪所至又是已不知思量过多少遍的在靖康王府的情景。当时正值立秋,王府宴客的园中满是火花黄叶,一草一木都透着艳丽,唯有万色之中的一袭白衣皓雪如霜,至今历历在目。
听者微微垂目。那便是有误了,这敢闯皇庭的锦毛鼠怎会甘心于人前唤这御猫一个‘兄’字?
“他可似被人胁迫?”
展昭轻叹,而后摇摇头。因为白玉堂当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始终都微笑的犹如拈花迦叶,没有一丝一毫骄纵敖杰,是展昭几未见识的平静安详。而这,自然又是有误的。
“所以你当夜探了靖康王府?”
“对。我参不透他是何意,加上慕容御风并未将顾大人一行安排在驿馆休养而是留于王府中,所以我想当是有隐情。可结果除了高烧昏睡的顾大人,我并未寻得玉堂,反倒是见到了…”
“慕容御风本人?”耶律彦和不等他说完就不禁脱口而出,听得展昭星眸一瞬。
“他定是在等你。”
“……不错,他料到我之所为,早早于客房中侯我。”
耶律彦和眉心微蹙,嘟囔一句:“那便是有鬼了。”
展昭点点头:“我当时便觉不详,数言下来更是一惊。因为慕容御风坦诚被人下毒,而玉堂曾答应要为他寻回解药,条件是慕容御风于蜀助其查案。”
下毒?耶律彦和闻听至此心湖一动,身为帝王的特有直觉顿时令他想起了那个大宋天子。
自古以来封疆一方的藩王都是皇室宗亲,然而川蜀咽喉水陆要地却被大宋开国皇帝分封给了一个异姓王爷。虽说没有兵权却也算得富甲一方位高显赫,加上天高皇帝远,若是心怀不轨朝中很难察觉,可谓鞭长莫及。
难道赵祯是因为得了风吹草动才连派两名按察使入川?
可这念头一闪而逝,若是如此,白玉堂当是领了暗查叛逆的皇旨,又怎会答应替慕容御风解毒?除非下毒之人本就是——
“事有蹊跷,你却信了他?”这猫一向眼明心亮,这般可疑不可能蒙混的过。
“我自是不信的,直到见了玉堂亲封的那纸书信……”展昭面色难看的很,每每想到是那封该死的信引得自己痛失挚友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
“信中玉堂直言川蜀之地有人私募兵马暗怀祸心,要我速速禀报凤州路都部署李延将军早做提防,而他自己要去盗取证物,约我在月中十五于兴寂寺会合。”
言语至此,展昭一时情难以堪,只觉喉间又是涩涩一哽。当夜月圆如炬,可漫天红光却映透整座山城。而他从未见过那般艳丽的红,仿佛涅槃重生的浴火凤凰,升华了逝者之魂,却活剥了生者之心。
原来是这样……
耶律彦和总算是听出了原委。展昭之所以会信了那只有一面之缘的王爷,就是因为白玉堂信中所述的‘川蜀之地暗怀祸心’。按照常理,靖康王如若心中有鬼,又岂会亲手将怀疑自己叛乱的书信交给来找寻证据的天子侍卫?不管白玉堂到底为何不曾露面,但他当日到底去了兴寂寺,可见书信的确是出自其手。然而慕容御风这般欲取故与的确迷惑了展昭,也许王府相见之日那锦毛鼠就已经脱其掌控,可也许本就是这个王爷欲擒故纵的伎俩,有意放其离开,以便引蛇出洞一举斩断赵祯伸进川蜀的所有触手!
如此这般计谋,制胜关键在于不可让二人相见,而他在展昭离开后立刻修书凤州路都部署李延足见早已对白玉堂的计划了若指掌。书信责斥展昭无端生事诬蔑王亲,无非是反间一计蒙蔽李延,为难这猫才好使之无法如期赴约,而这便为行事留足时间。
且不管白玉堂到底查出了什么,只要及时了断了去,也就死无对证。
换而言之,一切都是这个川蜀王爷的精心策划,无论是这猫还是白玉堂,终究未能跳出这缜密阴险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