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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离得很近 “我和你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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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妈。”
季舟一遍又一遍地向王素萍解释,她像在跟一扇关着的门说话。
王素萍还是哭,她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叫我怎么让你走?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从三楼跳下去的?”
“你忘了你打石膏打了多久吗?你高考进考场都得坐轮椅让人推进去!”
王素萍锤着自己的胸口,灰白的发根跟着颤抖,“你知道我看到窗户开着的时候多绝望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的女儿我从那么小一个养到现在……我恨不得也跳下去。”
“妈。”季舟流着泪望向那扇窗,它如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不锈钢栏杆封堵。
“是,我承认,我是犯了一个错误,我错了,我愚蠢,我也很后悔。可是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谁教过我?你们只说我是错的,可是有谁教过我怎么做才是对的?有谁教过我除了好好学习以外的东西吗?有谁告诉过我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吗?你们只说我龌龊,可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走了我一个人要怎么面对嘲笑,怎么面对贫穷,怎么才能不自卑,怎么才能讨人喜欢。没有人告诉我啊。”
“所以我才会犯错啊妈,可我也已经付出代价了呀。”
十七岁的小孩,明明是谈爱恨都幼稚的年纪,却被打上龌龊的标签。季舟花了很久才渐渐摆脱滔天的羞耻和愧疚,尝试原谅自己。
可是总有人不原谅她。
“我二十五了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现在自己教会自己那些没人教我的东西了。”季舟终于敢直视王素萍说出这些话,她正被勇气一寸一寸填满,“你们现在可以相信我了,相信我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就算它仍然错误,我也需要你们相信我能承担。”
王素萍叹一口气,抬头看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来,她的嘴巴张张合合,看向已经身边高出她快一头的季舟,最后只说:“你选吧,选你妈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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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胥正在收拾行李。
李胥叹一口气,他环顾四周,房间的东西突然变得很多,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他带来的那只小箱子根本塞不下。
李胥生病的时候季舟给他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抽出其中一件卫衣叠好放进箱子里,拉链刚拉上又拉开,把卫衣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叠。
翻过来倒过去地收拾,余光瞟了又瞟,身旁那扇门也没人推开。
他蹲在自己的行李箱跟前,看到了手腕上的一处淤青,这是王素萍甩开他时留下的,王素萍今天离开时恶狠狠盯着他,就像保护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季舟从他眼前夺走。
李胥突然想到了那个著名的笑话——“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他自然不会去问季舟,问出来显得太幼稚,何况他知道答案。
李胥知道季舟不会回来了。
如果让她选,她一定会选她妈妈的。
李胥知道这个答案的时刻比现在更早一些。
季舟唯一一次放下她那股别扭劲儿主动求他帮忙,就是为了她的妈妈。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比他的生日早一些。
季舟有天下午忽然来找他,站在他课桌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能和我一起去找个快递吗?”
李胥觉得奇怪,问是什么快递。
季舟说她爸在网上买了农产品,但她妈看到物流信息上写的是女士泳衣,正在家里跟她爸吵架。
季舟支支吾吾的,说软件上显示的物流信息里那个缩略图里的泳衣实在太暴露了,真的算不上是一件泳衣,她妈怀疑她爸在外面有了狐狸精。
“所以你爸真买了泳衣?”李胥当时问。
“我不知道。”季舟说:“我得去看看。”
他有一种难以解释的隐秘的兴奋,那时正值徐东出轨被他发现。终于有人和他一样了,他想着,不止是他的爸爸这样,原来所有的父亲都是同一种烂法,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李胥跟着季舟去了快递中转站,一个堆满包裹的临时板房,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是纸箱和胶带的气味。
李胥悄悄给快递小哥塞了二百,小哥嘴角的烟晃了晃不耐烦地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李胥一件件的核对单号,时不时隔着货架的缝隙看向季舟:“你费这个劲干什么,快递送到了不就真相大白了吗?他要是真的买了泳衣呢?”
季舟手脚不停地继续在货架间翻找:“那我就得赶紧藏好了。”
李胥愣住了,他大概知道王素萍的事迹,语气里带有他未曾察觉的嘲讽,“你妈对你很好吗?”
季舟很大方的承认:“其实一般。”
李胥的脸像冻住了,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下:“她对你不好你还这么对她?”
季舟垂下眼睛:“我不想让我妈难过。”
李胥没有说话。他突然把手里的包裹砸在货架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你他妈这不是有病吗?!”
李胥的暴怒来得很突然,转身就走。
季舟一个人惊恐又无措的站着,周围扬尘四起。
李胥顶着大太阳往外走了好几百米。
季舟并没有追出来,于是李胥的火气冒得更厉害。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他想,他们之间彻头彻尾的不一样,季舟竟然无法抛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李胥自认是那个能够抛开所有人的人,包括他的妈妈,他一度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妈妈如此软弱,抓不住自己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甚至总是以一种脆弱的姿态的伤害他,所以当徐东出轨以后他什么都没做,就静静等着他被发现的一天。
原来是恨的,在季舟面前,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是恨妈妈的。
这一点令他恼羞成怒。
李胥走到门口又折返,额角的汗啪嗒啪嗒的落,和活动板房得灰尘和在一起。李胥皱起两条眉毛,斜睨着季舟继续在快递堆里面翻翻找找,用沾满灰尘的手抹眼泪,只为了不让她妈妈难过。
他垮着一张脸,从门后的隐蔽角落拿出那袋快递——他早就找到了,运单上是季大军的名字,当他发现里面不是泳衣而真的是一袋红薯时其实相当失望。
李胥拎起包装袋的一角扔在季舟脚边,一言不发,再一次扭头离开。
季舟家里后来究竟有没有吵架他不得而知,他有很久都没再理过季舟。
他们那段时间错过了很多,错过了一起带海带去打疫苗和绝育,错过了下课后一段安静相伴的路程,还错过了体育课第一次选对方做舞伴跳交谊舞。
季舟则总是一脸无措的看向他,她似乎有很多疑问,却总是远远站着。
几次三番后,李胥终于忍不住问:“你站着干什么?”
季舟答:“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你难过。”
李胥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终于笑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难过?”
“我就是知道。”
李胥又问:“你怎么做到的?季舟,为什么有人伤害你,你还不想他难过,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呢?”
季舟也笑:“我也不知道。”
他们重新回到了花姐的小店,两人之前莫名其妙地断交,如今又莫名其妙地恢复邦交。
季舟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不提及之前的龃龉,她带着各种申请表摊在西餐厅的桌子上整理,密密麻麻的句子不停地从她双唇间冒出来。
李胥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只是笑个不停。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变得更微妙也更默契,李胥偶尔能在这里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
李胥伸过脑袋来凑到季舟面前,指着自主招生表格上的一所学校问季舟:“你要去这所学校吗?”
沿海的百年老校,季舟写下的优点是离这里足够远。
除开这个,那里还是开放的地带,与港澳相接。
季舟点点头,她不再隐藏和扭捏,眼神晶亮,“我想试试。”
李胥支着脑袋看季舟,忍不住又提及旧事:“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难过?”
季舟继续盯着眼前的表格,说道:“你好烦,我都说了不知道。”
李胥想了想说:“那我决定去香港。”
季舟问:“为什么?胖子之前说你要去美国……不是,我们说的这两句话之间有关系吗?”
李胥想到了他们之间那些不一样和遥远的距离,他收回视线,手臂搭在季舟的椅背上,状似不经意地讲:“这样我们就会离得很近。”
季舟有好一阵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胥用余光去探寻,他偷偷看了半天,扭过脸把头顶的鸭舌帽摘下来盖在季舟的脸上,他也忍不住笑了:“你笑得太明显了!”
李胥如今承认,当时的承诺不过是一时冲动,后来的种种几乎超过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一个没有履行自己承诺的人还有资格要求别人吗?要求她“你当年不是说不想让我难过吗?”
或许显得太过无耻。
李胥翻开手机瞧,通话记录里除了和季舟的来往电话,大部分都是标记为“Mom”的未接来电。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李胥想,事隔经年,他回想起当年莫名其妙的愤怒,大部分不过是对自己的愤怒。
季舟像一面镜子,她的保护和忍耐照出了李胥的低劣、不堪和无能。
如今他也无甚长进。
手机不停地响,妈妈又打电话来,李胥仍然没有接听,无非是催他回去。
李胥手握震动不止的手机,突然一脚踢在行李箱上,箱子砰得一声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胥看向窗外,拳头渐渐握紧,他现在又难过了,而后心中有巨大的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世界上唯一一个不让他难过的人如今也要放弃他了。
都去他的吧,冲动的念头不断涌现,令人头皮发麻。
李胥猛地起身,拽起行李箱里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个干净,袖子一撸就往外冲。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向来就是个无耻的人,就算王素萍把他当作一只虎视眈眈的恶狼,他也不想考虑其它了。
他要找回某种安全。
李胥的心咚咚作响,他猛地拉开房门。
抬脚向外冲时突然被迫刹车,等到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他愣住了。
“你要出门啊。”
门外的季舟正举着钥匙抬起脸看他。
李胥扶着门框稳住身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季舟见他不答,低头从他胳膊下面穿过,径直走进客厅,她如往常一般拉开冰箱,“你要去哪儿?”
李胥走到她身后,顶着她的后脑勺瞧,他连眼睛都不眨,只是长久地看着,好似硬要看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我记得冰箱里还有水来着……”
季舟话音未落,李胥就伸出胳膊从背后环住了她,他的小臂横在她的胸口,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然后一点点勒得她喘不过气。
冰箱的灯悠悠地亮着。
李胥环得越来越紧,眼眶发热,他的鼻息也热,一股脑喷在她颈侧。
李胥再一次用他特有的、总是显得毫不在意的腔调喊她:“舟儿。”
“你为什么来?”
季舟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在他怀里转身,抬起双臂回抱他:“因为我想和你离得很近,李胥。”
后背贴着胸口,他们终于离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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