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可乐饼 我的礼物醒 ...
-
我的礼物醒来了。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的。灰色水汽还未完全消散开,破晓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霭落进我家院子里,灿烂的光辉铺散开,就连同铁门之外的街景都呈现出种透着浅紫的明黄色来。
大门口水泥台阶表面的凝露与橙红落叶还未被扫开,挂念礼物一宿的我扯了些裹着他的棉被垫在屁股底下,坐姿不安分地晃悠着双腿,坐在礼物的身边,手里把玩着小黑今天送来的礼物。
那是支经常在《MEN’S NON-NO》出镜的机械表——爸爸每个月初都会记得买回来那本杂志,现在它们全部堆在客厅的电视柜旁边,等待着下一次书籍回收的日子被换成纸巾包和洗洁精。
谈回礼物。金丝沟边的表带,纯黑底表盘上的指针设计独特,如同细长的晨星闪烁,1点与6点方向有着扇形镂空,可以望见下边精细排列的齿轮,被时尚编辑们夸张地评价为“东京都夜景的缩影”。
“如果爸爸在这儿,他一定会紧皱眉头,露出副心疼表情的。”我神色轻松和小黑指指破损部分的表盘开玩笑,压低声音模仿起大人说话的腔调,“‘这不可能。它应该被维修,然后在我的手腕上闪闪发光才对。’”
“嘎。”小黑歪歪脑袋,并不在意这些。
它只是习惯性地在我说完一句话后出声附和。不过即便只是这样也足以满足我那贫瘠的交流欲了。
“你又打算离开了么?”见它几步跳到铁门旁被我清理干净的邮箱上边,我感到有些失落。
“嘎。”
“好吧…那明天见。”
目送乌鸦振翅远飞,大约是迷茫与空虚之类的情绪顺着脚趾攀上小腿,痒意搔得我难受。跺跺地面,以相扑选手的气势,踏得脚底感到微热,听觉被清脆的“啪嗒”声占据。我一再做着无谓的重复举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减少些围绕着整栋屋子的,那份黑漆漆的寂静。
通红的枫叶铺满院子大半草坪,毫无规律的散着,时而被风刮起又飘落至别处,或是被某片与自己重叠的枯叶藏起。以小黑那样半空之上的视角看来说不定会是副时刻变化的独特油画。
“……”
正观赏着庭院的我忽地听见身边传来布料摩擦而产生的悉悉索索的小动静,脑中一时空白,仅凭着本能地下意识转头望去。
被层层包裹在最深处的——那是双怎样的蓝眼睛呀。
让人联想到午夜时分泛起磷光的宁静海洋,高悬的满月与明亮月色。
我见到有光亮起,湿润而柔软的灰蒙微光悄声拂过无浪水面,绕起涟漪又归于平静。
“…塞勒涅?”
已然完全陷入那双眼睛中的我情不自禁这样轻声唤他,神话中月神之名,希腊语中“光”的译称浮现于我的脑海之中。
“塞勒涅(セレーネー)…Licht?闪烁(きら)?光亮(あかり)和光辉(ひかり),还是说…光(ひかる)?”
“……是、谁?”
陌生的音色拨开海底漩涡,得以望见青色火焰正燃烧着。
几乎要将脑海中的词汇掏空。
在我试图伸手去触碰前,礼物终于对最后的呼唤有了反应。
“绿川光”是个奇怪的大人。
“光(ひかる)”是他自己选择的名字,“绿川(みどりかわ)”则是我最近在看的动画里,最喜欢的配角的姓氏。他迟迟不肯告诉我真正的名字,而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于是“绿川光”便顺应而生了。
他总是盯着我。从打扫落叶的院子里,从午后小睡的沙发上,从爸爸房间的门缝,从书籍最上侧的余光,甚至是从厨房不锈钢刀子的倒影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本来并不愿意呆在这儿,清醒时分没有掩藏好的厌恶慌乱被紧盯着蓝眼睛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太熟悉那些了。但在得知爸爸离家出走的消息后,他便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单手捂着侧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语气虚浮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毅态度请求进入我家休息片刻。
“……光可以自己找需要的东西?”
当绿川询问医药箱在哪里能否借用的时候,我迟疑了片刻后交出这答复。
这几天已经将家中翻遍的我当然是记住了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可想起过去总是趁着爸爸不在时来访家里随意翻找东西的舅舅,我猜他可能也是想那样做的,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也许反倒会被讨厌。
果然,他眉头虽仍微皱,嘴角的弧度却是平了些,声音紧巴巴地道谢没有拒绝,随后拖着身子从电视柜开始搜起。
而站在旁边的我则正大光明仔细观察起他。
绿川的脸色苍白如蜡,是我曾在病院里边见过的颜色。那些因为各种疾病而残喘的人们,四肢的皮肤就是这样,像极了平时不断摩挲的纸浆书页,仿佛轻轻推揉就能在那上边留下消不去的褶皱。但他又与病人们不太一样,在他的周身我闻不见苦涩的不甘,更嗅不到那种催人落泪的,垂死的腐朽气味。
“小幸的爸爸离开家里几天了?”
他的脸上还沾着未清洗的暗沉红色,交错的伤痕,那肉的缝里边还陷着些极碎小的泥土石子,仅仅只是看着我就感到一阵牙酸。而光本人却宛如根本感受不到般,弯起手指,凸出的指节贴着皮肤随意将结块的红色揉开抹去。
咸腥的锈铁味围绕着他,散布在整个房间中。
“五天,今天是第六天。”
“没有考虑过去找警…那妈妈呢?知道爸爸公司的电话吗?或者是熟悉的大人的号码。”
他的蓝眼睛被装在猫似的眼眶里,却瞧见不半分猫科动物的凶狠劲,只有股暖阳的和煦。与我相同的纯黑短发有些被凝固的血结成了蛛丝团,有些因为汗水紧贴着侧脸,如同用画笔直接在皮肤上勾勒出来的那样。
“妈妈已经不是妈妈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爸爸…爸爸的工作是设计师,可其他的就……”
“这样啊,那这么长时间,学校的老师们不会担心小幸么?”
他开合的嘴,不停碰撞的上下唇,上边结着痂。左侧嘴角有道深色口子,像是被刀片划开的,大约比小指的指甲盖长些,伤口不深,起码我没法像恐怖片那样瞧见里面的牙齿。倒是下巴处少了块皮,此时仍然血淋淋地不停往外渗出血珠,又顺着下额线,顺着短胡渣落到地板上。
他仿佛捕猎中的动物那般,进门后到现在都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除去血珠滴落与我脚下踩着的拖鞋外,整间屋子静悄悄听不见任何声响——他明明没有肉垫。
“月初的时候爸爸帮我办理了休学,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需要再去学校,可以休息在家里随便玩了!爸爸是这样说的。”
“……小幸是讨厌学校吗?”
随着客厅和厨房翻找结束,转移向爸爸卧室的中途,他这样问到。
黏在我身上的目光,其中意味令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我不知道,但我更喜欢呆在家里。”
见我垂下脑袋盯着地板,绿川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他在爸爸卧室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叹口气。
那声音比枫叶落在草坪的动静响不了多少,是累极了,连呼吸都带着疲倦的喘。他整个人汗淋淋的,灰泥,汗水与血液交融,仿佛是刚从失足跌落的水井里爬出来。湿透的衣襟下布满可怖痕迹的身体也看得分明。
“选择你更喜欢的,或许也不错。”
我能感觉到一只大手覆上了我的头顶,力道不轻也不重地揉了揉。随着动作乱晃的碎发蹭得我额边痒痒的。
“小幸今天和昨天都还没有吃过东西,对吧?”他面朝着我半蹲下。
“昨天吃了面包边。”
“……那看来我们得先去趟便利店了。”他轻盈地笑,眉梢压着,看了圈自己后无可奈何地补充上,“希望我能够借用下卫生间?这副模样可没法带你出门。”
“欸?都、都没问题的。”我手足无措,不擅长面对这样毫无由来的直白善意,只会结巴地连声应下,和人指了指能够从客厅里望见的,走廊靠右的那扇黑色门。
直到看着绿川走了进去又将门合上,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似乎将我当作了他的责任,至少是今天的我。
绿川光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他在期待从这间屋子里拿走什么?还是天生性格如此,又或是过去的遭遇将他塑造成了这副模样?我试图如阅读一则故事般顺着妈妈过去的教导思考,无果。
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带有股奇异的柔和,那并非是会缠绕四肢的怜悯,也不是低垂眉眼的温顺,我很难准确地用某个短语去转述那样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可能也是其他人都没有个五官清晰的人类脑袋让我参考的缘故。
或许,再相处些时间我就会耐不住性子去问本人。哪怕妈妈曾再三警告过我这是不讨人喜欢的低劣行为。
下午两点十分,绿川终于在四处扫荡后买齐了他需要的所有东西结账,牵着我离开了溢满食物香气的米花百货。
走在回家的路上,中央通路的两侧街道随着季节同样植满了枫树,秋风一刮便能望见在空中打转嬉闹的落叶互相追逐,热闹得连带着那星点寒意都被驱赶走。
“先用这个来填肚子吧?”绿川弯下腰,松开了牵着我的左手,探进我拎着的小塑料袋里边,拿出了一份被好好包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可乐饼,递到眼前。
绞肉的香气勾得嘴里直泌口水,我半点不讲究地将右手摊开,在腰侧的外套上随意蹭两下便伸手接过,脆皮暖呼呼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的包装纸传递到整只手。
“光不吃吗?”礼貌让我在咬开脆皮前还记得问出这一句。
“我还不是很饿,而且…”他摇摇头,又伸手将高领上提了些,掩盖住下面仍渗出红色痕迹的绷带,“我也吃的话岂不是没办法牵着小幸了。”
为了不吓到别人,绿川出门时特意向爸爸的衣柜里借来了高领和外套,无论脖子手臂还是脚踝全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一点绷带的白色在外边。又将刘海全部放下来遮着额头,戴上眼镜口罩,浑然看不出原本的长相来,就和大学附近那些昼夜颠倒的学生哥哥们一个样。
“那…”我扯住正打算起身的绿川,将可乐饼送到对方嘴边,没有注意到距离,不小心让脆皮压住下唇,蹭上了层浅浅的油光,“我来喂给光就没问题了。”
毕竟现在拎着的这些大包小包全部都是用对方的钱购买来的,本质上这里面没有任何一样属于我的东西,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这种情况下擅自吃完别人的东西是错误的。
可我真的是饿极了。
绿川似乎看出了我的那点不安,他本打算拒绝,我确定光都已经要掰开我拉住他的手,动作却在中途停下了。
“一个好主意。”他配合我,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那就麻烦小幸了。”
他的头微微低着,脖颈为了照顾我抬手的动作而前倾了些,张口咬下了弧形的脆皮面衣和部分由马铃薯泥与绞肉混合调味的内馅。这幅画面令我记起电视柜里收着的一盘录像带,穿着华美和服的姐姐上半身子都倚着人,她的头被和数条服腰带紧紧捆着,形成一个颜色杂乱的茧。大振袖从手腕滑落至手肘,双手捧着酒壶地替人斟酒。
她的后领坠着,白暂如上等羊脂玉的脖颈露在外边,在巨大手掌的粗鲁拖拽下又被迫仰起。清透的液体打湿衣襟,带着人的温度,分不清到底是微热的清酒还是从茧中流下的泪。
再后面的内容因为被爸爸发现拿走了带子就不清楚了,但这一段已经足够我反复地想,如同谜题那样。对于观察表情这件事我一直怀有近乎贪婪的兴趣,它是我的最大爱好,可苦于观察样本除我以外都各有“特点”。
好在如今绿川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可以无时无刻,花费上几天几周的时间盯着他。
如果他被过分对待会露出怎样的一副表情呢?会合上那双吸引人的蓝眼睛藏起光亮么?当逃避与悲伤的情绪融成自欺欺人时,人们就会那样做,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他应该会抿起嘴吧?那是压抑情绪的表现。对照着书中例子,他还会不会……
思绪到这里被中断。
我对于自己的想法,竟那样真心实意地考虑起粗暴对待他人的行为这件事感到一阵慌乱。拎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攥紧,没有好好修剪的指甲刻着手心,不算刺人的圆尖角只让我觉得酸麻。
“很美味。”他全然不知道我心中的困扰,像是故意要进一步挑起我食欲地称赞。
绿川本就上挑的眼尾更扬,于是我便明白,这是演技。或许是真心话,但他并不享受于此,说不定是那样的动作牵扯到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我猜测到。这成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他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全部都进了我的胃里。
咬下炸得酥脆的面衣,撒在上面的胡椒粉最先调动味蕾,随后是淀粉与面包糠带来的大份满足感。内馅里边绵密的马铃薯泥因为加入了绞肉和奶油的关系,有着股独特的奶香。与米花小学边上的关东煮猫脸爷爷家做得截然不同,是更偏甜的口味。细细咀嚼,可以品尝到豌豆、玉米粒和切成小块的甜南瓜,所有小料都被煮得软烂,是舌尖抵着上颚一舔就能够化开的程度。配合着热乎烫嘴的马铃薯泥一道咽下,口感毫不突兀。
沿着中央通路,从米花百货路过综合病院,再到中心药局的十字路口向左拐进新米花通路,无视通往山上米花神社和仓库的小道继续向前,终于是来到耕木公园——只要再走大约一刻钟就能回到家里了。
我将手中油腻腻的空包装揉成一团,和光说了一声后小跑进公园找到路灯下的垃圾桶。丢下垃圾的同时习惯性地朝着里边望了眼。
黑洞洞的内部堆积着不同牌子的啤酒罐,成把的烧烤竹串,印着复杂汉字的纸张,附近便利店的收银条……撇开这些零七八碎的不提,我甚至还在里边瞧见了条皱巴巴的斜条纹领带,上面沾满了烧烤酱和果汁的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想也知道绝对是哪个喝得烂醉的大人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干出的事。
譬如不远处长椅上正躺着睡的臭烘烘家伙。那应该是个流浪汉,穿着身不符季节的短袖长裤,晒得黝黑的胳膊垂到地上打翻了还剩一点的罐装酒,是公园售货机里常见的牌子。报纸盖在他的脸上,看不见样貌,长椅凳面垫着的是几版拆开折起的纸箱,在这样的天气里看着就冷得哆嗦。
他唯一的被子似乎是件深色的长外套。单排暗扣,短小服帖的戗驳领,环绕着脖颈的翻领处呈黑色,看着像是天鹅绒材质。左胸口有手巾带,腰间也是对称的兜盖样式侧口袋。袖口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元素设计。我认得这种大衣——典型的柴斯特外套。爸爸当初也买回去过一件,那时他天天在我身边不厌其烦地介绍一遍又一遍,神采奕奕的,让平时根本不关注这些的我也清楚记下了。
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原以为正睡着的男人突然揭下脸上的报纸朝着我投来视线。
那可能是一个羊脑袋?我无法确定。那颗脑袋上的皮肤全部皱巴巴的,比四肢的肤色来得更深,就好像尺寸过大的黑色垃圾袋套在不合适的小皮球上,空气逐渐被往外挤出,袋子便向下垂,耷拉着。
他的额头在上方,顶替了头发的位置,长满了葡萄大小的肉瘤。前边的眉骨高高立着,顶出夸张的弧度。眉骨下方是两颗完完整整呈现出圆形的眼球正直直凝视着我。没有睫毛,不存在上下眼皮的结构,眼球就这么暴露在外,更像是某种手工艺的镶嵌物固定在脸上。再看两眼之间,山根笔直没有凹陷,鼻头硕大无比遮住了嘴,片刻不停地耸动着,和太阳穴处的那对卷曲角一块占据了整个脑袋的三分之二。
这绝对是我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所有脑袋里最丑陋的那一个。
我只在垃圾桶前呆愣了一分钟左右,或许是更少的时间,我讨厌戴手表,硅胶材质的表带老是捂在手腕上勒出道红红的痕迹。
“小幸?我们该回家了。”跟在我身后过来的绿川牵住了我空闲的右手,直接拉着我向耕木公园的出口离开。
他一言不发,我们之间沉默半晌,没有对话。
我因为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控制愤怒,意识到光也许会责怪自己后,便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对视?”最后还是他先妥协,大约是觉得自己这样的语气对个孩子来说有点凶过头了,又软了嗓音,斟酌着用词换了种说法,“那样做,对于陌生人来说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有些人会因此而发怒。那是件恐怖的危险事。”
“对不起……”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我得第一时间表达歉意,无论我是否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这、这也并非是小孩该道歉的事情,如果恶……”绿川收口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长叹口气,“抱歉,刚才是我的语气太强硬了,有吓到你么?”
“光是在担心我,对吧?我明白的。所以没有关系。”听着这句再熟悉不过的询问,我本能地摇头扬起笑脸。他似乎也为我的反应和回答而高兴了点。
“因为有臭味传来,所以就望过去了。”我主动向他解释,带着些没有隐藏好的委屈。
即便只是远远望见,我也从那个流浪汉身上嗅到了一股腐败的气味,我没有撒谎。
绿川露出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捏捏我的手,“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别去注意,记得离远些,多数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如果实在在意就来找我吧。”
他同我眨了眨眼,声调高了些,“我会将小幸好奇的答案全部告诉你的。”
这句话仿佛有着净化的力量。
它宛如只无所不能的天狗,像吃掉月亮那样,轻易地将萦绕我周身的难闻气味吃了个干净,只留下鼻子酸涩的短暂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