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古槐树影 村口的牌楼 ...
-
村口的牌楼下,远远站着一群人,有四五十岁的叔叔婶婶辈,也有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全是宫家的远近亲戚。他们一见挎斗摩托停下,便笑着围了上来。宫嘉嘉脚刚沾到地,就被拉着手原地转了两圈。
“诶呦,嘉嘉到底是城里姑娘了,都那么漂亮啦?”一个胖胖的婶婶欣喜地打量着宫嘉嘉的花裙摆。“有男朋友了吗?啥时候结婚啊?”
宫一凡听到耳旁轻轻地“扑哧”一声,一回头,是雷大旗偷偷憋着笑。宫嘉嘉瞪了他一眼。
“凡凡,叫三婶。”宫嘉嘉拍了拍宫一凡的肩膀,示意他打招呼。
宫一凡跟着小姨的指示稀里糊涂地叫了一圈人,可还没等他把人脸和辈分一一对上,话题又回到了宫嘉嘉身上。
“嘉嘉这么漂亮,肯定有人追的咯,看着好就早点定下来吧。”旁边一个阿姨笑眯眯地搭话。
“不就是没遇到好的吗?”宫嘉嘉笑得有点尴尬。长辈们的热情无孔不入,来得也毫无预警,即便是她也有点招架不住。
“现在年轻人工作太忙啦,哪有时间谈恋爱啊。”旁边一个大伯帮忙解围。
“工作忙么可以找在工作上认识的人呀,又不影响的咯。对了,嘉嘉是做什么工作的呀?”阿姨婶婶们不依不饶。
“我给一个出版社打工,经常要出差的,不太碰得到合适的人。”眼看一边的雷大旗越来越难以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宫嘉嘉一边应付着,一边狠狠瞪了他一眼。
“哦……”阿姨婶婶们一起惋惜地叹气。
“不过,”宫嘉嘉突然眉头一挑。“不过前段时间,我还真碰到一个!”
“哦?哪里的?长什么样?”阿姨婶婶们一起瞪大了眼镜。
“我那天走在路上,隐形眼镜也没戴,远远就看见一个男的冲我招手,我看了下周围,没别人啊,那不就是在跟我打招呼吗?我模模糊糊地看着,哇,很不错哦,一头蓬蓬的头发,络腮胡子,身材高大,就是身上的机车夹克好像好久没洗了,不过无所谓,很有男子气概哦。”宫嘉嘉嘴角浮起一丝邪笑,故意放慢语速,描述得绘声绘色,完全不顾余光里雷大旗的眉毛已经渐渐拧成一个M字,想制止她又不敢,正满脸通红又气急败坏地检查身上黑色夹克的污渍。
“那然后呢?”剩下的听众们全都听得津津有味,全没注意到原型就在身边。
“然后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啊,心想我也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嘛,我就还是慢慢往前走,但他好像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就站在原地对我招手啊,笑啊。结果走到跟前,一看!”
宫嘉嘉停了停,偷偷瞟了雷大旗一眼。
“怎么样啊?是谁啊?”
“是个大猩猩啊!”
“啊?”
“穿着机车夹克的大猩猩人偶,给动物园做广告的!我给看错了!你说我这大近视眼!”
“什么呀!”一众亲戚听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人群外,宫一凡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宫嘉嘉还在添油加醋:“你说一个男的,怎么能长得像大猩猩,哦不是,是一个大猩猩,怎么长得像个男人嘛。”
宫一凡捂着脸,安慰式地拍了拍站在身边的雷大旗,后者已经被气得快冒烟了。
“我从小被她欺负到大,有什么背锅的事都把我顶在前面,有危险反正全我上,有好事都是她的。”
一群人开始往村子里走,宫嘉嘉还在前面陪着长辈嘻嘻哈哈,宫一凡陪着雷大旗锁好摩托车,慢吞吞落在队尾。看着宫嘉嘉花蝴蝶般的背影,雷大旗从鼻孔撵出一声“哼”。
“我小时候就说了,她嫁不掉的,那么差的性格。嘿嘿果然,被我说中了吧!”雷大旗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幸灾乐祸,总之听着挺高兴。
“那我看你们二位关系还是很好嘛。”宫一凡忍着笑,他觉得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远房叔叔彪悍的外形和孩子气的性格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很有一些喜感,在某些地方,跟宫嘉嘉也挺像的。
“嗨,都那么多年的交情了,还能怎么样嘛。”雷大旗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其实我还挺羡慕的。有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宫一凡诚心诚意地说。
“你没有吗?云间城那种地方,小孩子不兴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吗?难道一天到晚都在写作业?”
一个尴尬的停顿。
宫一凡觉得也很难跟人解释,他整个小学阶段都没有什么朋友,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大家打闹捉弄的对象。
“呃,真要说的话,可能还是小时候在这儿交的几个朋友……”
宫一凡听到自己说的句子断在半空中,却无法把它接下去说完。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距离他们约五十米处,村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上。
那是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树了,因为太老了,具体多少岁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此刻正是下午三点,日光的颜色已带上了淡淡的金色,但天地仍在午后最明亮的时段里。可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却氤氲一团,笼罩在某种暗影里。蜜色的阳光落在它半个树冠上,却只显得紫灰色的树影更加巨大。
它就站在进村必经的村道一边,巨大的树冠向天空四面伸展,披挂着深浓的阴翳,注视每个离去和归来的人。
宫一凡觉得在自己胸口,在肋骨包围的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咚”地撞了他一下。
“这儿交的朋友怎么了?”雷大旗回过头,发现宫一凡落在了几步之后。他停在路中间,正盯着那棵树看。
“你看啥呢?”
“啊,没什么。”宫一凡收回视线,几步赶上来。“雷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你怎么脸色有点白?”
“我没事,”宫一凡挤出一个笑脸。“可能是中午没吃饭,有点饿了。我们赶紧往前走吧,都要赶不上他们了。”
前面,亲戚们已经沿着主路进了村,正往第一条小巷子里拐弯,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中了。宫一凡拽着雷大旗,低头快步走过了槐树的范围。
“嗨,我都忘了你们没吃饭了,”雷大旗东张西望。“这村子都没什么人了,一时也没地方弄吃的去。”
“没事,真没事,我现在又不觉得饿了。”其实今天一整天,宫一凡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虽然只在出门前吃了一顿早饭,到现在为止却全然没有饿的感觉。“我们快走吧,我小姨不是说我们要赶上吉时吗?”
“嗨,吉时早赶不上了。不过不怕,已经有人先去山上你外公坟前把香点起来了,也算没错过。剩下的人好在村里等着,再派我去接你们呗。”
“哦,原来还有这种折衷的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的。最主要是,今天办不成周年祭,明天还得再来一趟。那帮亲戚,尤其是几位上了年纪的硬是不愿意。这个村子,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谁都忌讳来了。”
宫一凡一边听着,一边在青石铺就的街上走着,不时四顾。
燕尾村也曾是个相当繁盛的村子。在人口最多的时候,全村有约百来户人家。即使现在,依然有七八十座石砌的村舍,沿着唯一一条主街,在东西向的山梁上伸展而去。只是大多都已无人居住,渐渐出现了颓败坍塌的迹象。
宫一凡细细打量着路过宅子的门楣,也想借此转移注意力,好忘掉刚才在槐树前那阵让人不舒服的眩晕。打量之下,发现其中颇有几家,他还能记起原来主人的样貌。
果然,只要一回到这里,那些曾经的记忆,好的坏的,就全都涌了上来。
“整个村子都搬空了吗?一户人家也没有了?”
“这倒也不是,倒还留着一户。不管其他人怎么劝,她就是不肯搬。不知道你认识吗?你们这辈的小孩,应该都管她叫花婆婆吧。”
“诶?花婆婆?”宫一凡惊得要跳起来。“是,是那个……”宫一凡左手虚握个球状,在自己脖子上比划。
“对对对!”雷大旗顿时了然。“就是那位,都说她脖子上长了个瘤,也从来没人见过,一直戴条花围巾遮住的。就剩她老人家啦,之前我们等你们的时候,就是去她家坐了半天。不然整个村子,连个正经能喝口茶的地方都没了。你看,”他指向不远处一扇黑漆的大木门。“就是那家。”
那扇门,宫一凡记得。其实不用雷大旗指,宫一凡就已经先锁定了那幢二层的小石楼。
因为,那里,和那个叫花婆婆的女人,曾经连接着他人生最初的骇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