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心》黎诗愿

23、第 23 章 这是他自己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关于乔铭飏，学校里所有同学都在传，他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生人勿近。

　　但其实，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自己会突然躁动起来的原因。

　　这样波澜不惊的生活止于高三毕业后的那个夏天。

　　乔铭飏学习不算刻苦，但属于天赋极高的那一类人，平时也不喜欢贪玩什么的，高考成绩也还不错，达到了理想学校的分数录取线。

　　这几年，他逼迫自己忘掉那些曾经的记忆，专心致志投入学习中，就是希望大学能够离开槐吾，离开那个虚伪的家。

　　他实在受够了田雯英的虚假和爷爷的凉薄冷漠，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却永远不是他心目中的家人。

　　如果能够远离，才是再好不过。

　　更何况………

　　想到当初和父亲见那最后一面时，他用那样恳切的目光望着乔铭飏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乔铭飏后来仔细回想了很多次，终于才能慢慢确定，父亲意味深长说这些话的言外之意。

　　那就是：离乔家远一些，你才能过得好好的。

　　有很多个深夜他因为思念父亲而难以入睡，他就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想，监狱里冷不冷，那里面是什么模样，父亲在里面会不会觉得孤独。

　　他曾经许多次鼓起勇气想要去看望一下父亲，但最后也还是胆怯止步了。

　　田雯英盯他盯得很紧。

　　乔铭飏知道，她对父亲最后的恩赐，就是带自己去见了他那一面。

　　从那以后，她不会再给父亲任何一个见到自己或者是她的机会。

　　他不想给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父亲再添麻烦，于是不管再有多么思念，都努力隐忍住了那股冲动。

　　冷静，乔铭飏，坚持熬过去就好了。

　　直到那个夏天，擅自修改了他填报志愿表的母亲出现在他面前，用冰冷不带感情的语气告诉他：“你不可以去那所学校。”时，乔铭飏积攒了多年了暗黑情绪，才终于彻底爆发。

　　但他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抿着唇，冷冷地问：“凭什么？”

　　这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分数，也是他自己愿意去的学校，凭什么不让他去？

　　这时候的母子俩，已经差不多三年没有任何交谈过，彼此冷眼相对，陌生疏远。乔铭飏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回来，若不是想着这两个人终究还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踏进这个家门，只要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的那种。

　　田雯英脸上没什么太大表情，只是仍旧用那种居高临下地口吻说：“没有凭什么，这是你的宿命，听从家里人安排。乔铭飏，高中这三年，已经算是我施舍给你的了，否则你信不信，根本等不到你高中毕业，你就要被遣送到美国？”

　　这时候的田雯英，不再像三年前一样，喊他“小飏”，而是“乔铭飏。”

　　乔铭飏只觉得可笑。

　　看，爱是一件多么廉价的东西，仅仅一个称呼之差，就是天上地下的巨大差别。

　　可他才不愿意受限于田雯英，这是他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别人来给他做主？

　　“不可能。”乔铭飏态度生硬，“想让我听你的安排？你想都不要想。”

　　“呵呵，”田雯英忽而弯唇笑了，“你想太多了，我没这个闲心来安排你。”

　　他抬眸，刚想问是谁的时候，田雯英一字一句，接着将话说完：“是你爷爷。”

　　“乔铭飏，他才是最爱你的人，你就知足吧。”

　　乔铭飏像是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你真的……我差点就信了……”

　　田雯英没打算搭理他，只是将该说的话说完，尽职尽责：“我跟你扯不起这么多，你只要记住，绝对听从安排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乔铭飏便已经冷漠地答：“除非我死。”

　　田雯英转身就走。

　　这几年乔铭飏极少会回乔家大宅，逢年过节也都是尽量往同学朋友家凑。房间没有人住过，却破天荒地收拾得极为干净，和他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他觉得有点累，昏昏沉沉倒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绵软的被子将他包裹住，周身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如此筋疲力尽，此时此刻，乔铭飏却依旧不愿意在这间屋子里安然睡去。

　　隐隐约约的，他感到害怕。

　　这种感觉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就是以很快的速度，占据了他的脑海，捆绑住了他的心灵。

　　这座奢华贵气的乔家大宅里，之前有的许多佣人保姆都已经遣散，自从父亲入狱后，已经许久，再也没有响起来过欢声笑语。

　　空旷冷寂得不像一个家。

　　乔铭飏慢慢睁开眼睛，扶着床幔坐起了身体来，自嘲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谁。

　　门外很久没有再传来过脚步声，他猜想，是爷爷还没有想起来他这个人。对于这个表面上慈祥和蔼的老人来说，有太多太多东西，都比乔铭飏这个亲孙子要重要得多。

　　乔铭飏在等，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在等一个最后的结果，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能够力挽狂澜。

　　田雯英没多大本事，否则她才不会心甘情愿就把自己这么个大活人交给爷爷管着，那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方式。

　　所以从始至终，隐藏得最深的那个人，都是爷爷，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的，策划好了这所有的一切，田雯英，说到底不过是个为他所用的棋子罢了。

　　因为这间宅子里，一开始的主人，也是他。

　　爷爷姗姗来迟，没有敲门就推开了乔铭飏的房间门。

　　乔铭飏反应很快，从汹涌的回忆中跳脱出来，回眸冷眼看着对面已经老态龙钟的爷爷。

　　爷爷老来得子，今年已经接近八十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浮华飘渺的一辈子，也终究是快要走到了结尾。爷爷拄着拐杖的身影矮小佝偻，连开口讲话的声音都暗哑得像个垂死的病人：“小飏……爷爷来看你了。”

　　乔铭飏心下微微悸动，低下了头。

　　　　“你怎么……都不跟爷爷说话了？”

　　乔铭飏抿了抿唇，犹豫了许久，才慢慢说：“爷……爷……”

　　爷爷满脸堆笑着在他身旁坐下，用苍老皮肤紧皱的手抚摸着他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他看起来开心得像个孩子，就好像从前的那些事情，那些难以置信，那些扑朔迷离，那些错综复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面对这样的爷爷，乔铭飏没有办法再做出冷漠的外表。

　　“爷爷，妈妈说，你有事要跟我讲。”

　　两个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对话，是乔铭飏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后来再仔细回想，那应该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和爷爷友好交谈过的次数。

　　尽管一开始是无尽美好，可是到了后来，仍旧不出所料的，啪嗒一声，无情破碎了。

　　爷爷说：“志愿是我让雯英给你改的，你不用留在国内上学，我会安排你去美国分公司学习金融管理，到时候回来了就可以直接接受乔氏。”

　　乔铭飏不接受：“不可能，我不会去美国，我对乔家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想做接班人。”

　　此时的爷爷，早就没了之前那副如沐春风的样子，而是冷着脸，沉重地对他说：“由不得你，小飏。我已经老了，你妈妈又是妇孺，而你爸爸………乔家需要接班人，而且是有能力的接班人来掌管集团。”

　　装了这么久，终于也是原形毕露了。乔铭飏就知道，精明算计了别人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发自内心微笑的表情，狐狸尾巴露得也太快了。

　　“爷爷，”乔铭飏深吸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想告诉你，你不是我，我的人生是我自己要走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指点，我不会同意你的说法，也永远不可能答应你，人各有志，而我的志向，不在乔家，你不需要强求我什么，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爷爷听完，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很老了，花白的胡须缀满了一整个下巴，不大的一张巴掌脸上满满都是皱纹密密麻麻的纹路，爬满了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让人丝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能失去鲜活的生命。

　　乔铭飏坚定地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本以为爷爷会用其他手段来威胁他必须答应，却没想到，爷爷居然松了口：“好啊，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安排，但从此以后，你不可以再花乔家的一分钱。”

　　他正是要上大学的当口，没有经济来源，衣食住行都是乔家给予的，如果断了乔家的钱，也就相当于自寻死路。

　　但那时，只有十八岁的乔铭飏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社会究竟有多困难，人心是有多么险恶，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好，我可以做到，只要你把我的志愿改回来就行。”

　　他知道，爷爷有一定这个能力。

　　爷爷顿了顿，再次询问了一遍：“你确定了吗？小飏，你要是答应了我，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乔家的人了，你妈妈没有你这个儿子了我也没有你这个孙子了，以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乔家出了什么事，都跟彼此互不相干了。”

　　“对，我确定了。”乔铭飏迎上爷爷因为年老而混浊不堪的眼睛，坚定不移地说。

　　“不可以！”原本紧闭的房间门忽然被打开，田雯英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小飏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跟乔家断绝关系………不可以……”

　　那或许是乔铭飏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田雯英近乎发疯的神情，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他都没有想明白，当时的她，究竟是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按理说，她应该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又怎么会在意，他还是不是乔家的子孙呢？

　　相比较起田雯英的慌张，爷爷倒是显得镇定许多：“没关系，雯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只需要尊重他就好了。”

　　乔铭飏眸子瞪大，有些难以置信。

　　这种话，居然是爷爷说的？他居然，要给自己尊重？

　　“爸？”田雯英看向爷爷，表情不敢相信，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可以的………”

　　“好了雯英，就这样吧，我们应该尊重小飏的想法，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爷爷打断了田雯英的话，平静地说。

　　田雯英还是没怎么回过神来，神色恍惚，眼神呆滞，像陷入了催眠。

　　过了好半晌，她才骤然从催眠中醒了过来，急急走到乔铭飏面前，拉着他的手，慌忙地说：“小飏，不可以这样……你答应妈妈，你听妈妈一次话好不好？不可以这么做，真的不可以………”

　　她太过焦急，语无伦次，乔铭飏一直没听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最终，乔铭飏也只是松开了田雯英放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凉薄的，没有温度的，像极了她这个人给人一贯的感觉：“妈，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以后就真的，再也不需要有联系了。”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体，头也不回地向房间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的田雯英发疯一般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小飏！小飏你回来！你给妈妈回来！小飏…………”

　　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碎裂了，再各自暗自修补伤痕，不要再试图强行缝合在一起，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乔铭飏这样偏执的性格，也许注定就是要和这种家庭背道而驰的。

　　爷爷的办事效率很高，只是第二天，乔铭飏就收到了重新填写志愿的消息通知。

　　他依然填了一开始心怡的那所学校，选的是计算机专业，他的分数不算太高，但也绝对不低，录取这个专业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终于摆脱了乔家，他只觉得身心都前所未有的放松舒适。

　　整整三年了，他在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气氛下，靠着自己的坚定意志，终于也是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