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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槐村 瞎子和哑巴 ...

  •   老槐村有个奇怪的瞎子,你若问他为什么瞎,他只会摇摇头,朝你勾勾嘴角。

      瞎子身边有个哑巴,哑巴为什么哑,坊间倒是有过传闻,哑巴是被月氏教毒哑的。

      月氏教谁不知道啊?这武林人见诛之的邪教,月氏教一出,谁也不敢讨论这哑巴哑了的真相。

      ……

      哑巴又跟在瞎子后头了,瞎子虽是瞎子,可他耳力好啊。

      听见一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回头,面带笑意,精准对着哑巴的方向,“小哑巴,今个怎么又在跟着我。”

      哑巴看眼前人,一时竟看呆了。

      三月桃花为景,配上瞎子桃花般的面容,这抹浅笑算是彻底刻在了哑巴心里。

      哑巴心不大,里面装的也不多,都是一些琐碎小事儿,瞎子的故事,瞎子的喜好,瞎子的小动作,以及刚刚的笑。

      瞎子没听见哑巴的回复,双手往后抓去,抓到了一片布料,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手指缩了一下,放开了哑巴的衣角。

      哑巴感受那股直击胸膛的热意,两颊通红,像个大姑娘。

      急急忙忙伸出双手,拍了一下,这是两人约好的暗号。

      代表着哑巴听见了,他在这里。

      瞎子脸上也爬上了一抹红晕,像是掩饰一样,说的有点结结巴巴,“小哑巴…怎么不早说呐,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哑巴看着瞎子脸上的火烧云,脸是越来越红了,快步上前,牵起了瞎子的手,激起了一地桃花。

      桃花飞上半空,又因没有支撑,再次跌落尘土,沾染尘埃,坠入世俗,沦为一景。

      今天是瞎子和哑巴相识一年的日子,两人在昨日便约好了,来村口大树底下喝凉茶。

      村口大树,也不是一棵简单的树,这是一棵见证过历史的百年槐树。

      大约在几百年前,这儿还不叫老槐村,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金陵城。

      说来也是惹人发笑,一个村儿,怎配被人称为城?还是和名贵金子扯上关系的城。

      这名字是当年那村长起的,几百年前的那位村长,到现在也是老槐村茶余饭后的笑谈。

      就村里那茶馆,偶尔还有说书人翻旧折子。

      “瞧那村长,之前咱们村可是叫泥巴村,这名儿多朴素啊,战都打不到我们这儿来~”

      “你再瞧瞧,改了个破名后,叫什么金陵城,还搞什么社会主义,什么小米加步枪,大喊要自由要独立,这还不是没两年,就被陈国的铁骑踏碎。”

      “大家伙们瞧瞧,现在这老槐树泥里头,还躺着那村长的尸骨呢。”

      底下客人一片嘘声,“这都多久的事儿了,说烂了,我们要听新折子,再说我们可不捧场了。”

      更有一道声音突破喧闹,闯进了说书人耳里,“那你来说说看,关于这故事的后半部分?”

      说书人拧紧眉头,关于这后半部分,他自然是知晓。

      现如今,陈国当道,陈国的发家史早已禁止试下传阅。广为流传的陈史正是陈国史官编纂,真正的历史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口口相传,他正是知情人之一,但他也要有命说出口啊。

      这今日也要做一回聋子。

      手中折扇一拍,一副水墨丹青合的毫无缝隙,“客官别走啊,咱们说点新折子,但这茶水钱…”

      底下又是一片嘘声,随着新折子的开启,陆陆续续地有人赏钱。

      这一片嘘声,传到村口却只剩下一阵风声。

      哑巴和瞎子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一人一张,排排坐。

      老农端来了两杯淡黄色的茶汤,是拿决明子、荷叶和金银花泡的,两碗只要一个铜钱。

      这回的凉茶是哑巴付钱,哑巴今天穿了一件凉衫,宽袍广袖,瞎子今早拉住的正是衣襟。

      哑巴从腰间取下一贯铜钱,数出一枚,递给老农。

      老农收了钱,脸上笑开了花,“今天又说个什么话本子,还是昨个的李七白和魏夜吗?”

      这瞎子和哑巴,也是怪人。到了初夏,就每日都来他这小茶摊,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本子。

      就他看,这话本子可比茶馆那些陈年旧事有意思多了。

      瞎子手里端着那碗凉茶,碗很实,在老农手上光看着就沉甸甸的,他却恍若无物,手都不带抖一下。

      听见老农的声音,瞎子摇摇头,“不说故事了,咱们说说过往,今个儿是我和小哑巴相识一年。”

      哑巴听了,扎猛子来了口凉茶,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红了脸。

      瞎子听见“咕噜咕噜”的灌水声,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有人害羞了,那我还要不要说了呢?”

      哑巴端着碗,没法拍手,只能左手拿着碗,右手中指弯曲,敲了敲板凳,示意瞎子快点说。

      瞎子听见了敲击声,摇摇脑袋,“这诚意可不够,要你亲口告诉我。”

      瞎子说这话时,满满的恶趣味,哑巴也听出来了。

      可他是个哑巴啊,怎么可能说话。

      哑巴站起身,把喝了一大半的凉茶放在板凳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瞎子后面,给瞎子揉肩捶背,好不殷勤。

      “哎呦~”瞎子笑了,他刚听见哑巴走到他后面,就知道哑巴要做什么了,这种保留项目,这一年来数不胜数。

      哑巴揉完肩,在瞎子耳边拍了一下,示意他快讲。

      “坐回去吧,我讲就是了,你这献殷勤怎么老是这一套,我都要腻了。”瞎子虽是这么说,笑却没掉下来过。

      哑巴是个称职的哑巴,哼哼了两声表示不满后,又坐回去了,手里仍然端着那碗凉茶。

      “说起我们初遇啊,小哑巴你应该记得吧?”

      哑巴敲敲凳子,又敲敲碗,水声晃晃荡荡,像是要喝完了,瞎子满意的点点头,“看来某个小没良心的还是记得的。”

      “正是在这槐树底下,老农,再给他满上。”瞎子有一把清脆的好嗓子,这些年来夸的人也不少,但瞎子印象最深的还是初至月氏教的时候。

      那天夸他的是一个小混账,小混账没文化,只会拿那教里的歌者打比方。

      那是十一年,还是十二年前的事儿,那小混账听了他哼的一首小曲儿,非要缠着他,还说什么“这个大哥哥唱的那么好听,比教里最好的歌者还好听几百倍”。

      小混账缠了他好几天,非要让他再唱一首。

      瞎子现在再回想起那些轻狂岁月,确是恍如隔世。

      老农听见瞎子喊他,应了声好。

      端着哑巴手里的碗,再去呈了满满一碗凉茶。

      哑巴注视着眼前满满的一大碗凉茶,膀胱隐隐作痛。

      要喝不下了,可这是瞎子让人满上的…

      哑巴心想,又拿起碗给自己灌了几口。

      “那天正是在这槐树底下,我还记得,我靠在树干上休息,某个没良心的是不是把我边上的拐杖给拿了。”瞎子也学着哑巴,灌了口凉茶。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耳朵,可尖了。”瞎子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证实这件事儿的真实性。

      哑巴听见瞎子在算旧账,把嘴闭上,又靠近了他一点,做个安静的摆件。

      还真别说,他也很想知道,瞎子是怎么看他们的初遇的,从他自己的角度,他们这个初遇,只能说是平淡。

      没有鲜花,没有交流,像是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无声对抗。

      瞎子果然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那日应是雨天,我拄着拐杖,带着白木匠做的雨伞出了家门。”

      这是瞎子定居老槐村的第三年,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老槐村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连月小雨。

      瞎子撑着伞,拄着拐杖,踏着清新的草色,就像这三年的任何一天一样,晃向老槐树。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了,这三年来,他把泥泞的泥巴路踏成坚实的土壤。

      不过今日倒是有了新的变故,他的拐杖陷进去了,这雨已经下了一夜,再坚实的土壤也抵不过柔软雨水的包裹,甘愿臣服于这一夜的洗礼。

      柔软的泥土,光滑的拐杖,这是一种预兆,墨守成规的生活被打破的预兆。

      瞎子挑眉,像是遇见了有趣的事儿,抬起拐杖,不再用它探路。

      先迈出了左脚,然后是右脚,随后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老槐树,不带一点停顿,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了,不借助盲杖也能走向既定的彼方。

      但出于一些奇怪的心理活动,他一直都是做着一位合格的盲人应该做的一切事情。

      今日算是唯一的出格,没用盲杖,仅仅是靠直觉,走完了这条三年来一直在走的泥巴路。

      到了这老槐树底下,树底下有许多乘凉用的小板凳,还有茶摊老板搬来的小桌子。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洒落在树叶上,顺着脉络滴落到凳子上,瞎子撑着伞,走到了他常坐的板凳附近,从腰间掏出手绢,擦干上面的水珠。

      坐上板凳,像往日一样,听着蝉鸣,哼着小曲。

      偶尔还能听见远方茶馆传来的嘘声,茶馆他也就在刚来老槐村的时候才去过几次,后面发现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本折子,就再也没去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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