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近》游晚

3、【02】 在她三岁那

　　“我回来了。”

　　章忆蕾刚打开门，忽然一坨米色的生物跳到了她身上。

　　“发财，快下来，糊我一嘴毛。”章忆蕾向后仰着，费力地把这只重达十八斤的布偶猫给扒拉了下来，抱在怀里。

　　章少杰正好端着菜走出来，看到着一幕，说：“它怎么就这么黏你不黏我呢？”

　　章忆蕾摸着发财的头，说：“据说猫喜欢不太搭理它的人类，你是不是平时做得太过火了？”

　　“有可能，”章少杰说，“快去洗手吧，吃饭了。”

　　“好。”章忆蕾把发财放了下去。

　　饭桌上，两人闲聊着。

　　“你说这么热的天儿，你非不让我接你送你。”

　　“少杰，我长大了，做父母的迟早都要学会放手让子女自由飞翔的，这一天已经来了，你就接受吧。”

　　章少杰白她一眼：“什么有的没的，我就想让你少遭点罪罢了。”

　　“我知道，但我更想一到家就有好吃的。”

　　“行吧，那你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章忆蕾夸完后顿了顿，情绪忽然落了下来，筷子在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搅，说：“少杰，我今天报道的时候遇到有人插队，我制止了。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章少杰说：“不愧是我女儿，做得真棒！”

　　听到夸奖，章忆蕾也没觉得开心，反而咬着筷子忧心忡忡的：“但我回来的路上在想，我觉得我还是不该出这个头。插队的同学可能会因此而讨厌我，其他同学说不定也会觉得我太招摇了。”

　　章少杰认真给她分析：“插队的同学讨不讨厌你无所谓，素质这么低下，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至于其他同学嘛……你出面也是维护了所有人的利益，他们应该谢谢你才是。要是有人觉得你招摇，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章忆蕾心情好了很多，瞬间释然了：“行。”

　　“要是有同学欺负你，你可一定要告诉爸爸。”章少杰有点不放心。

　　“好。”章忆蕾答应得很快。

　　章少杰松了口气：“幸亏你正好读你舅舅那班，不然这突然去住校了，我还真不放心。”

　　章忆蕾耸耸肩：“读哪班都一样，在学校我也不会因为他是我舅舅就行使什么特权的。”

　　“话是这么说……”章少杰想了想，“不行，我还是再给他打个电话吧，让他多关照你一下。”

　　“别这样，爸爸。”章忆蕾拿过手机，“我来给他打吧，正好好几天没给他打电话了。”

　　电话拨通。

　　“喂，爱民，吃饭了吗？最近过得好吗？临近开学应该很忙吧？”

　　杨爱民痛心疾首：“你能不能别老‘爱民、爱民’地叫我，每次我都会觉得特伤心。你说你外公外婆是怎么想的？给你妈取‘杨蕾’这么好听的名儿，给我取个‘杨爱民’这么土不拉唧的。怎么，我不是亲生的？”

　　章忆蕾忍住笑：“可能他们已经提前猜到了你将来会当老师，当然得‘爱民’了。”

　　杨爱民一噎，无言以对，问她：“你报道完了吗？我这会儿还在学校呢。”

　　“报道完了，我这会儿都到家了，正吃饭呢。”

　　“咦？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带你过去？”

　　“爱民，你太小看我了，我已经是个生活可以自理的大人了。”

　　杨爱民乐了：“行。”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我亲舅舅的，你也别向其他同学和老师们透露，OK吗？”章忆蕾说明打电话的主题。

　　见女儿说的和自己想的完全背道而驰，章少杰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OK啊，你这么正直我还挺欣慰的，你就放心吧。”杨爱民说，“不过我肯定会偷偷重点关注你的，谁让你是我亲外甥呢。”

　　“重点关注”四个字颇为咬牙切齿，章忆蕾顿时警惕：“你别公报私仇啊。”

　　杨爱民嘿嘿一笑：“我这会儿在整理学生的资料，咱们班上有几个小伙还挺帅的。别人早恋我可能发现不了，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肯定一抓一个准儿。”

　　“哦？有多帅？”章忆蕾来了兴致，“如果我确实想早恋的话，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什……什么？”杨爱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章忆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琴姐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我今天出门前她还跟我念叨你呢。”

　　“那就好，我明天就去看望她老人家。”

　　“可以，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嗯。挂了，记得代我向琴姐和阿玲问好。”

　　琴姐全名谢舒琴，是她的外婆，自从外公去世后就一直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阿玲名叫付雨玲，则是杨爱民的妻子，也就是她的舅妈。

　　“好的，阿玲肯定也想你了。”

　　“我也想她了。”章忆蕾笑了一下，“那学校见，拜拜。”

　　“在学校记得喊老师啊！”杨爱民叮嘱她。

　　挂断电话之前，他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对了，淇淇，又可以看信了吧？你别忘了哦。”

　　章忆蕾说：“没忘，我已经迫不及待很久了，我这就去。”

　　杨爱民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好。”

　　章忆蕾放下碗筷。

　　章少杰也听到了他们刚才谈话的内容，便说：“你别收拾了，快去看信吧，爸爸来就好。”

　　章忆蕾没拒绝：“好。”

　　她飞快地回到房间，从书柜的从上层取下来了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不大，只约摸首饰盒大小，里头是实木材，外头包裹着米色缎面，相当精美，只是有些灰蒙蒙的，看上去颇有些年头。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个盒子是她外婆的嫁妆，后来又留给了她的妈妈，如今又留给了她。

　　当然，对她来说，盒子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章忆蕾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十封用信封装好的书信，她郑重地取出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是那种最经典老式的黄皮纸，封口处是用胶水粘贴的。原本章忆蕾很迫切，可此刻却忽然静了下来。

　　她轻呼了一口气，耐心十足地将信启封，将信纸缓缓地展开，印入眼帘的是杨蕾娟秀整齐的字迹。

　　「淇淇：

　　展信安。

　　这封信是写给即将步入高中的你。

　　你现在一定很激动吧？妈妈也是。只是可惜呀，看不到我们淇淇变成高中生的样子啦。

　　但是没关系，妈妈可以想象。看着现在在我身后睡着的小小的你，想象着多年后变成了大孩子的你，一定是聪明、善良、勇敢又正直的姑娘。

　　高中啊，是很棒很难忘的阶段呢。妈妈不想告诉你高中应该怎样怎样，我相信淇淇会有自己的想法，妈妈只想和你分享我的高中生活。

　　妈妈的高中可是很快乐的哦，交了很多好朋友，遇到了很好的老师，还有一个暗恋的男孩子（嘘，别告诉爸爸，他不知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哦），只是学习成绩就比较让你外公外婆头疼啦，幸亏后来运气比较好，勉强考上了本地的民办大学，这才让他们满意了。

　　因为妈妈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比起上学，好像更喜欢打扮自己和看课外书一点，不算是大人和老师眼中的乖孩子、好学生。嗯……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下不了结论，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反正还是觉得那时候挺开心的。

　　妈妈希望你在入学前就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你觉得中庸就很好，那妈妈希望你过得潇洒自在；如果你觉得你就想当第一名，那妈妈也会为你加油。但最重要的是，妈妈希望你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祝福你宝贝，尽情去体验去感受吧，学习、考试、友情、团结、恋爱、青春、成长……关于高中的每个词语都是很独一无二的，去收集更多精彩的回忆吧，不要留下遗憾就好。

　　有遗憾也没关系，人生的容错率可是很高的哦。

　　无论如何，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杨蕾亲笔。」

　　章忆蕾看完后，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但她仍然感受到了杨蕾对她磅礴的爱意。

　　她想，她的妈妈，杨蕾同志，在高中时期应该是一个明媚张扬又无忧无虑的女生吧。

　　透过这封信，她的形象逐渐在章忆蕾脑海中具象化。

　　杨蕾在她三岁那年因为癌症去世了，章忆蕾没有和她相处的记忆，但她留下了这么多封信，章忆蕾得以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她。

　　从此，章忆蕾关于“母亲”的形象不再是空白的，即使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世上，她也从来不是一个缺少母爱的人。

　　章淇，这是她原本的名字，在她十岁那年改成了章忆蕾。

　　“忆蕾”，她在用这种方式时刻怀念着妈妈。

　　章忆蕾将信重新装好，又放回了盒子里。

　　每一年的生日、每个新的人生阶段都会有一封信，但她从来没有提前打开过，而是坚持到应该打开的时候。因为她觉得，不到那个时候，可能会读不懂妈妈真正想对她说的话。

　　但她发现，这封信的下一封竟然是写给没有上高中的她。

　　也许，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她忽然觉得，人生不是一定要按部就班的。说不定，她女儿的人生会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在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以后，就不是她能够预测的了。

　　果然，章忆蕾继续往后翻，有结婚时的信，也有选择不婚的信；有生育时的信，也有选择丁克的信。

　　但她已经无法见证，只能靠猜测，尽量多准备一些。

　　章忆蕾打开了这封信，写给没有上高中的她，毕竟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这封信今后也没有被打开的机会了。

　　信中丝毫没有责怪，也没有猜测原因，只是告诉她尊重她的选择，并且鼓励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杨蕾还在信中说，她非常喜欢吃甜品，当时上初中的时候其实很想去读职业学院，做一名顶级的糕点师。当然，在父母的反对下放弃了。

　　所以，她鼓励女儿去追逐梦想。

　　十多年的尘封让一个母亲的爱意在此刻显得更加浓醇。

　　章忆蕾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内心却是觉得幸福而又放松的。

　　妈妈说，高中生活会非常美好啊。

　　真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