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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夕何夕 “来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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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运降临时,使年轻的躯体成为废墟。
又是噩梦,梦中那个无比熟悉的笑容坠落下去,浑身是泥泞的血肉与尘泥。她被流言和暴力所伤害,整个人原本明艳的光辉都暗淡下去。
因为那个中年男教授。那个第一眼见她就开始用阴狠目光打量她的人,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将湿润的黏液向她身上倾吐。她意识到时已经被狠狠缠住了,光明和希望都遥不可及,在厕所里指着白裙子上的血迹给我看。
我却不能救她。我将所有的颜料都往画上涂抹,依旧留不住她的笑容,留不住她身上的颜色,同样也抹杀不掉那个男人。我试图亲吻她的泪痕,中途被轻轻推开。
她抹杀了自己。她服了过量的药,又从教学楼顶掉下来,每天夜里在我梦中炸开一朵血花。
我从没能救起她,无数次哭号着从梦里醒过来也只有一个愿望要许,期望自己早日与她相聚。
我无法感同身受她的痛苦,也无法永远好好陪着她,只有内心深处被轰出一个大洞,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
“来见我。”我听到她说。
因为我曾经爱她,直到她那样结束自己,也依然爱她。
所有鲜活的事物都褪去伪装,我只看见模糊黑白的世界一帧帧过,从我最初遇见她,她同我打招呼,她美丽的面容一闪而过,快乐也一闪而过,我的眼前只剩下红色,红色,红色。如同我最初在心理咨询室门前见她时穿的那件水红色长裙,原来那时她已有残破的征兆。
我却没有在意。直到我走进她的世界,爱上她膜拜她拥吻她,才得到残忍的现实与真相。阳光无法唤醒沉睡的皮囊,我走进那家咖啡店之前,一切都还是晦暗不明的。
我抬头看见老板的脸,我以为她跨越了几十年来与我相见。
你其实根本没有消失。
对不对?
我仿佛从死亡的沼泽中拔出一只脚。血液自指尖开始奔涌,敏感的色觉系统重新运作,像刚刚恢复视力的盲人被光线刺的睁不开眼一般,应接不暇地数着她身上的颜色。
“借些颜色给我吧。”自你走后,我再也找不到美丽的东西。
只有你,才能重新点亮我的生命。
所以我这样对她说了,像是求救。她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欣然的笑容底下涌动怒意。我不知道她是否会生气,或许她早已对我单方面的任性要求忍无可忍,以至于握紧我的手腕。
我的意识有时候很混乱。我明知道她不是当年死去的人,她平安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岁,活到现在退休的年纪,又开了自己的咖啡厅。但那张相似的脸,那双相似的眼睛,常常叫我错乱掉认知,询问自己,“就这样也很好吧?”
就当她还活着,只是岁月在她身上稍稍加快了脚步,她依然会平安地老去,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痛苦。
只是这样想着,我就已经很幸福了。我似乎找到继续好好活着的理由,短暂地摒弃掉一些想法,试图接受这样的生活。
我想要一直看着她。当作对自己的救赎,当作存活于世的借口,我无法把心从那个咖啡厅老板身上移开,她与你是那样相像,以至于我甚至不认为爱上她是在背叛你。
人对美的定义是什么呢?我看着堆在高耸松树枝干上厚厚的白雪,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自从我把美术生从学校接到家里来住,已经过了大半年。今天下雪了,她说要出门写生,于是我端着曾经心理老师的身份对她进行了关心,并提出让她一直和我保持通话。
她的症状其实缓和了很多。我没从她的眼中再读到失控,犹如平淡无垠的一片原野,毫无波澜地铺展开尚未涂抹的画布。
今天她穿了明亮的黄色,连带着气色也好起来,我十分欣慰。我们来到了一个森林公园,帐篷扎在一片空阔的土地,她和我打过招呼,便一点点往树林深处走。
她的呼吸轻轻响着,在我的耳机里跳跃。
“这里好干净。我似乎在梦里见过。”
“见过这么大一片雪吗?”
“不,不是雪。是别的东西。”她的呼吸加重了一点,“今天不是很冷呢,只是积起了雪,显得很让人困倦。”
我没有回应,坐在帐篷里打开我塞在她包里的定位器,看见她走得很远。
“差不多可以停下了吧?”
“……好啊。”
晚上回到家里,她兴冲冲和我分享今天画到的风景。我对美的定义似乎就在这样的时刻,温馨而亲密的空间里,她的眼睛又带上亮晶晶的光。
我真荣幸见到她重新振作起来。我带着笑容去看她的面庞,稚气已然褪去,不知不觉堆积起来那些迷人的元素,比今天挂满厚雪的松枝更加美丽的,属于年轻女性的风度。
我开始想要她永远停栖于此。与从前的爱人无关,而只有我。
她身上我从未体会过的破碎感令我无比痴迷,并诱导我将她重新拼好,即使只拼成橱窗里精致虚假的洋娃娃。
她整个人都在撼动我,从身体到内心,完完全全渗透进毛孔细胞,激起我对离别的隐痛。
我失控了。
“你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吗?放松,多出门散心,多和人交流。”
“啊,果然最讨厌和心理老师交流啦。”她吐吐舌头,露出罕见的灵动神色。
我心神一晃,不禁放缓了声音,“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卧在我膝头,长发如海藻缠住交握的手。
“反正直到死,我都会一直在老师身边的。”她指尖又蹭上了颜料,我轻柔地擦拭着,看那方雪白的巾帕渐渐变成深深的紫色。
“我找到了哦,眼睛的颜色。”她说完这句话便不作声,直到沉沉睡去。
天气变暖了,我吃过午饭后看书时总容易犯困,不留神会睡过去,醒来便见到身上披了薄薄的毯子,她蜷缩在脚边的阳光里,宛如一只家猫。我按灭睡去之前一直未熄的手机,俯身摸摸她的头。
我找到了哦,老师的秘密。
明明知道了我的过去,还想要把我锁起来的,老师。
是在可怜我吗,从把我带回家之前,就已经想好救赎方案了吧。
我捧着那只手机时,脑子仿佛常年运作的机器,被强制停止也依旧转动着。没想到再次见到你是在老师的相册里,依然年轻着,不像老师,已经老得只吃一点安眠药就可以昏睡过去几个小时。
她真的很爱我,可以查清楚你的事情并装作完全不知情,还试图帮助我从深渊里逃离。
可我又见到你。
“来见我。”
去见你。
警方的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匆忙赶到现场时,我只见到熟悉的建筑高楼,和那条,曾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水红色长裙,与通红的血液融合在一起。
她怀里抱着被塑料袋包好的一幅画,画上的女人鼻梁高挺,一袭白裙,还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