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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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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经考醒来时正处于午夜,他微微睁开双眼,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破旧脏污的墙壁,他的魂魄像是抽离了身体一般,在半空中四处游荡着。虽然他现在连转头看一眼旁边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好像可以俯视屋子里的一切。他知道这个小而破的房间里现在不止他一个人,应该还有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其中有一个身形瘦小,总是跑来跑去,另一个一直佝偻着身子,靠近自己时呼出的热气都扑在他的脸上,有股羊奶特有的膻味。
不知过了多久,季经考的魂魄在上空游荡够了,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体中,他开始回想起一些事情,他记起了悬崖边的匪贼,记起了哭成一团的百姓,还记起了浑身颤抖的徐檀灵。
季经考想喊,想跳下床,想去从匪贼那里救出他们,但他仍一动不动,他发不出声音,动不了手指,他仍没有转头看一眼旁边的力气。
意识越来越清醒,季经考的担心终于从别人身上转到了自己身上。他开始感觉到疼痛,脖子、背部、腹部、胳膊,四处都有明晰的痛感传来,折磨着他,让他感受到清醒的苦楚。但这些都没什么,因为季经考意识到,自己的腿没有疼痛传来。
季经考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难道自己的腿断了吗?如果他的腿断了,如果他再也站不起来,舞不了剑、骑不了马、上不了战场,那他还活下来干什么?
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季经考猛然翻身,然后栽下了床。
地上并不是硬的,而是软的。
黑暗中,有一人惊叫了一声“咳呀”,然后便有小孩的哭声从季经考身下传出。他似乎砸到了什么,他想挪开,但是动不了。蜡烛终于被点亮,一个人从被窝里钻出,将季经考扶起来靠在床沿上,季经考抬眼,呼吸一滞,方才还抬不起来的胳膊立即伸向前去攥住了那人皱纹纵横的脖子。
“咳呀。”季经考现在的力气对那人构不成威胁,那人将季经考的手轻轻拿下,“你终于醒了啊,兴啊,去给哥哥倒水。”
陈兴擦了擦眼泪,止住了抽泣,去端了碗水拿给季经考,然后一脸好奇的盯着他看。季经考没有接过来,反而戒备的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也许是被季经考的眼神吓到了,陈兴把碗放在一旁,躲到了阿爷的怀里,阿爷摸着他的头,对季经考说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季经考眼皮一直在跳,他感觉嘴里有血腥气,而且是淤血的血腥气,又苦又臭,他想吐,但忍了下来,眼睛已经发红了,声音是喑哑撕裂的:“你们是匈奴。”
阿爷抱着陈兴:“我是,但这孩子不是呢,他的娘亲是中原人。”
陈兴回头环住阿爷的脖子,又转过头来看向季经考,眼神里虽露着怯,但声音却掷地有声:“匈奴没什么不好的,我也是匈奴!阿爷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阿爷笑了笑,抚着陈兴的背,对季经考说道:“你身上还受着伤,要多休息休息,不敢动气哩。”他将陈兴端过来的碗拿到手中,“你都昏迷了六天了,期间咽不下水,只给你喝了一点,但胡先生告诉我,你醒来后不能给你一下子喝太多水,只能喝一点。”
陈兴在阿爷怀里扭了扭,闷声道:“爷爷,你救了他,他不念你的好呢。”
阿爷道:“兴啊,你还小,还不懂呢。”
说罢,阿爷端着水向季经考喂去,季经考微微喘着气,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
他的喉咙终于被水润透,含了口水,冲淡了那血腥气,但还是想吐。阿爷连忙让陈兴拿过痰盂,陈兴虽然十分不乐意,但还是照做了。季经考吐了血水,这时候他稍微冷静了一些,然后便顾起了自己的腿。
见季经考看向自己的小腿,阿爷问道:“娃啊,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啊?”
季经考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有些迟疑的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小腿。这双腿,曾被高靴包裹出饱满健壮的轮廓,曾轻松一蹬便可跃上高头骏马,现在,却像两支腐朽丑陋的细枝一般毫无生气的委顿在那里,脆弱的似乎一踩就断。
长久的沉默中,不经世事的陈兴也模糊的体会到了一丝难以言状的痛苦,他又把头埋在阿爷怀里,然后拽了拽阿爷的袖子。
“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季经考盯着自己的腿,像是在问阿爷,又像是在问自己:“养好之后做什么?”
阿爷“咳呀”一声,想了想才说道:“养好之后,我得送你回家哩。”
虽然季经考没有说自己的身世,但阿爷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在他救下这个人时,他身上的佩剑、他胸口戴着的护身玉符都告诉他,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是在外遇着灾险了。他救下他,这是他身为一个在异乡生活了近四十年人的本能——阿爷早已养成了善良、乐于助人的性格,否则他是不会被这里其他人所接纳的。
“回不去了。”季经考锤了锤自己的腿,问道:“这样还怎么回去?”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陈兴有些怕,又摇了摇阿爷的胳膊,忍不住小声叫道:“爷爷……”
阿爷安慰安慰陈兴,对季经考说道:“诶,怎么回不去,我送你哩。不管多远的路,我朝山下老刘头借了牛车,总要把你送回去嘞。”
季经考笑了笑,看向阿爷,阿爷这才看到那双挤出笑意的眼睛里带着泪。
“回不去了。”季经考的泪砸下来,“回不去了。”
那一夜三个人是如何重新躺下入睡的,陈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第二天清晨,阿爷在他耳边轻声叫他起床时,那个汉人正躺在床上,那人眼睛闭着,睫毛拧着,脸皱成了一团,一点也不像最初救下他给他清洗后的俊俏样子。
陈兴年纪虽小,但也知道这个汉人并不喜欢他和阿爷。想想看,阿爷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他从悬崖树上救下来,又费了多大劲才把他背回来,又费了多大劲才爬了两座山去请了胡先生。为了付药钱,阿爷把产奶的母羊和它的小羊羔都卖哩。胡先生看上了那个汉人的剑,说是可以用那个换药,但阿爷怎么着也不肯,说是砸锅卖铁都不能把人家的剑给你,你不嫌我这屋子破,我用屋子和你换吧。陈兴就哭,胡先生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专心给那人看病。谁知道,这汉人却不懂得感恩,一醒来就捏着阿爷的脖子发狠。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费那么大劲救他!
季经考此时还在梦中,他仍在那处悬崖上,和徐檀灵隔着很远,一边向前跑一边喊徐檀灵,但直到他醒来都没有看清徐檀灵的脸。
季经考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梦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翻了个身,又摔下了床。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阿爷和陈兴都在院中忙碌,季经考砸在了坚硬的地上,砸的眼冒金星。
阿爷听到动静跑回屋里,只见季经考头向下,半个身子在地上,腿却还在床上。阿爷“咳呀”一声,急忙扶起季经考,给他擦了擦额上的灰。
“这里离闹匪患的山近不近?”季经考顾不了自己头晕目眩,抓着阿爷的衣服问道。
“诶,近嘞,就那儿么。”阿爷指了指窗外,问道:“娃,我一直想问你嘞,之前我听人说土匪杀了几十个人,你是不是就让他们害的嘞?”
听到这句话,季经考的手抓得阿爷更紧,他的太阳穴跳个不停,问道:“土匪把百姓都杀了?”
“杀了!那是一群拉帮结派的野狗呢,啥事干不出来。”阿爷愤愤念道。
季经考好像泄了力,这下不光是他的腿瘫了,他整个人都好像没有知觉了。他任由自己砸回床上,眼前又模糊起来。
“都杀了……”
实在太晕了,季经考闭上眼睛,徐檀灵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他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回想起的,是那次荣椿父亲祝寿宴结束后,徐檀灵无缘无故来找他时,他那带着几分惊慌的神情。
阿爷见季经考脸色奇差,胸口的起伏也不正常,急忙安慰道:“那帮人恶有恶报,他们害了你,有人治他们呢。”
季经考依旧用一只手捂着眼睛,阿爷继续道:“这不,报应来得这么快。他们害了人之后,都没走远,就被人给除了。”
季经考像是没听懂,抬起手看向阿爷,阿爷替他擦了擦脸,说道:“土匪都给除了,这山上现在都没匪了。”
季经考心想一定是顾蕴后来带人回来后,把那些土匪杀光了。
“前两天镇上、还有隔壁好几个村都来这里认领尸体。唉,那些人死的惨呐,县令给他们头上都戴着头套,不让他们家人摘下,说是他们记住那些人最后的好样貌就够咧。”阿爷叹了口气,继续道:“也不知道为啥,县令也不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当场就火化了。”
季经考深吸口气,问道:“那些尸体里,有没有一个无人认领的?”
阿爷回想了一下,说道:“应该没有的,要是有的话,我们这十里八乡早都传遍了,也没听人说有哪个可怜人没人认领。”
一瞬间,季经考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但他又忽而想到也许徐檀灵已经被顾蕴带走了。
季经考想起身,阿爷连忙扶起他。他的手握住阿爷的手臂,问道:“你能去帮我问县令一件事情吗?”
“啥事,你说。”
季经考让阿爷去问县令,他有没有见过顾蕴或刘瑞明的人,他知不知道被土匪害了的人里有一个叫徐檀灵的,那人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季经考把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阿爷,说道:“如果你见县令有麻烦,就将这个玉佩拿给拦你的人看。”
阿爷拿起那玉佩看了一下,上面有几个汉字,旁边还有一只镌刻的老虎。他并不识字,也不认识那老虎其实就是一个复刻的虎符图案。
阿爷将玉佩放在自己贴身衣物里,二话没说,立马提着自己摘的一篓野菜,下山去帮季经考打听了。
陈兴给季经考做了饭,季经考吃了两口之后就放在了一旁。他坐在床边,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
今天阳光明媚,不燥热,风是温和的。窗外那棵柿子树枝叶繁茂,斑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止不住陷入回忆。
第一次见面时那人通红的耳朵。在自留湖旁念完诗后那人闪烁的目光。莫城之战结束,那人迎自己回城时从高领衣服中露出的那双含笑的眼。灯会上那人被掐出血印的、粉色的掌心……
季经考突然发现,自己和徐檀灵似乎就相处了这么几次,而且每次都是匆匆相聚,然后便又散于天涯。仔细一想,他觉得徐檀灵陌生,他们没有待在一起的这些年,徐檀灵在做什么,他去了哪些地方,他见了哪些人。季经考有的略知一二,有的完全不知。
其实有很多人都是这样,一些从小到大的玩伴,那些曾经许下承诺要一起游览山河的朋友,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十有八九都与他渐行渐远了。比如王醇墨,他现在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的与他说笑了。
可奇怪的是,不管时隔多久,季经考觉得自己与徐檀灵再次见面时,徐檀灵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他知道说哪些话可以逗他,带他去什么地方他会高兴,做什么事情会让他难堪。
就像在父母兄长面前自己总会有意无意对他们撒娇一样,季经考和徐檀灵在一起时,仿佛也无意间保留了许多年前相处时的气氛和习惯。
季经考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些事情,他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不愿清醒,不愿面对残酷冷漠的事实。但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之时,阿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