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盛妍》霄疏

64、chapter64 华慕言的

　　华慕言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闭着的眼，汗湿的发，无不彰显着她此刻的隐忍，见了步履匆匆的众人，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扯出一抹安抚的笑，看在众人眼里，却是分外心疼。
　　独孤墨在床沿坐下，仔细查看了华慕言的脉象，皱起的眉却是越发拢紧了，这神色直把沈沉璧看的心里一沉，莫不是，伤势恶化了？
　　果然，独孤墨的声音传来淡淡的恼怒之色“把她方才喝过的药碗拿给我瞧瞧。”
　　不待沉璧动作，却有一只伤痕遍布的小手将碗递了过来，独孤墨诧异地挑眉，不想这小孩也在这里，方才过于关注华慕言的伤，倒真不曾注意他。
　　当下接过碗，细细闻了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果然是‘断肠草’，好细密的心思。”
　　华慕言似有所料，只是平静无波地问了句：“可有解？”
　　独孤墨当下笑得极为自负“若是旁人自是不能的，但换了我，呵呵，你尽管放心。”
　　安心地点点头，疲惫的眼对上一旁的风倾“她们终是按捺不住了，还没回京便这般迫不及待了，看来以后的日子会很热闹了。”
　　“我正有火气憋着没处撒呢，她们倒来得正好，敢算计我的人，我定让她们有去无回。”
　　那样不加掩饰的阴狠让沈沉璧微微一愣，但转瞬便又释然，人在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会冷硬得刀枪不入也是自然。
　　看着王爷冷汗涔涔的样子，想来是极不舒服的，沉璧想了想，走出门外吩咐下人预备热水，只等一会儿商议完正事，便可即时沐浴……
　　招手示意静默一旁的离忧，两人渐行渐远地去了方府厨房，夜色深了，大家忙活了一天，想来也是饥肠辘辘了，这孩子不声不响的，打打下手想来也是不差的……最初的惧怕过了之后，心里倒是怜惜的紧，想来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便慢慢熟悉起来吧，王爷既然认他为弟，那于他而言，也是多了一个至亲之人，他应该好生照顾他的……
　　独孤墨埋首为华慕言针灸排毒，神色里有隐隐较劲的意味，华慕言眉间划过一片笑意，转眼神色又变得庄重“那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的药里动手脚，想来这方府也是不甚安全的了，沉璧，枫笙他们我会让德寿公公好生护着，听沉璧说她为我寻药去了，想来也该回来了，公公在宫中多年，武艺是连母皇都赞赏有加的，沉璧他们托付给她，我才放心。”看了一眼身旁施针之人，华慕言温声劝告道“先生闲时可与沉璧做个伴，他很少这般亲近一个人，可见他是真心敬重你，再说，有德寿公公守着你们，我和风倾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无所顾忌地和那些人周旋。”
　　风倾连连点头，“可不是，墨你医术虽然了得，却半点自保能力也没有，还是听小言言的吧。”
　　“你们只管去办正事，我自会护己周全，至于去不去找沉璧，那得凭我高兴！”
　　听闻此话，风倾满意地笑了，知道独孤墨虽有些不愿，却还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当下也不顾华慕言在一旁，忘情地凑上前去，狠狠地亲了一口独孤墨的脸颊。
　　“啾”的一声响弄得一个呆，一个脸红，还有一个，则是眉开眼笑。
　　华慕言虽知晓风倾痴恋这独孤墨，却不想喜欢到了这样不加掩饰的地步，虽有些意外，但心里还是很为好友开心的，毕竟人生漫漫，能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能得一人全心全意的陪伴，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最初的呆怔过后，华慕言浅浅地笑了，眼看着方才还嘴硬的独孤墨登时面如红霞，神色似羞似喜，只觉得好玩之至，接到华慕言戏谑的眼神，独孤墨终于反应过来，当下恼羞成怒地揪上风倾的耳朵，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气恼“你这呆子，不是告诉过你在人前要给我放老实些，少给我动手动脚的……”
　　风倾弱弱地反抗“我没有动手动脚，我动的是嘴啊，再说了，你说过‘情难自禁的时候可以稍稍地破例啊……’我刚才可不是情难自禁来着——”
　　见风倾越发口无遮拦起来，终究是男子，面子上过不去，只恼得面红耳赤，声音也不由得变得尖锐起来“你还说，你还说，让人听见还指不定编排我独孤墨成什么人了！”
　　“谁会乱嚼舌根，人家见了，只会羡慕你我鹣鲽情深。”
　　“呸！谁和你鹣鲽情深了，一没下聘二没拜堂，将来的事谁又说的准呢。”说到后来，独孤墨却是连自己也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也许，这无心之语道出的，真是他心底埋藏至深的担忧……
　　风倾本是笑着和他玩闹，听了这话却是真的有些急了“你这话说的好没意思，可是怪我不曾迎你进门了，但凡你愿意，咱们随时可以拜堂成亲的。”
　　独孤墨还要嘴硬，“谁要嫁给……”
　　“独孤先生”华慕言的脸色也收起了笑意，看着好友渐渐变白的脸色，对着独孤墨的口气不觉重了些“说话可要三思，有些事可不能随意玩笑的，以免将来追悔莫及。”
　　独孤墨见风倾一脸受伤的神色，早已后悔不迭，嘴上却又说不出半句服软的话，只得僵僵地站在那儿，倒是华慕言见好便收，笑着拉过两人的手“这下可斗完嘴了，你们这对冤家还真是不能消停片刻，明明心里在乎，这表达方式还真是别扭。我倒很是欣赏倾刚才的大方之举呢，喜欢便是喜欢，不带半点含糊。”
　　“我，不是成心的。”半晌，独孤墨才挤出了几个字，但对风倾而言却是尽够了。
　　霎时雨过天晴。
　　独孤墨到底有些不自在，华慕言身上的余毒正好也去了个七七八八，丢下一句“我去给王爷煎药”便逃之夭夭了。
　　门外登时传来一阵吸气声，却见沈沉璧端着一碗药粥进来了，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紧随其后的离忧倒是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唯有端着糕点的手，总是不安地想要缩回衣袖。
　　“墨哥哥那是怎么了？直冲冲地撞上来，差点便烫着了。”
　　一边问着，一边在床边坐下，细心地为华慕言掖了掖被角，见她的神色比方才精神许多，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一些。
　　华慕言不语，只是笑看着自某人走后便有些深思不定的人。
　　风倾眉间打了好几个结，不耐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着沈沉璧温柔地伺候华慕言喝粥，总是轻轻地吹凉之后才送到华慕言嘴边，神情柔得都要滴出水来，真是羡煞旁人。
　　忍了又忍，终是开口，“小言言，我——”
　　华慕言笑弯了眼，摆摆手，神色间满是调侃“快去吧，知道你放不下你家那块‘墨宝’。”
　　风倾毫不着恼，只是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头，“那你好生歇着，我明儿再来看你。”
　　说话间，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唯有那轻微晃动的门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余音。
　　“真是冤家……”华慕言失笑地摇摇头，这才继续喝粥，躺了这些时候，到真有些饿了，这药粥做得很是可口，淡淡的荷香充斥口鼻，倒把那苦涩的药味压了下去，再看那形态各异的细小点缀，竟是她极喜欢的莲藕，能将空心的莲藕做出这样多的花样，当真是好巧的心思。
　　“这方府的厨子倒有几分本事。”华慕言笑着称赞，眉眼见有淡淡的愉悦。
　　沉璧却是蓦地脸红一片“王爷喜欢便好。”
　　这语气，难不成是？华慕言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脸上的红晕逐渐加深，看着他的头越垂越低，当下笑得开怀“我倒不知，我的沉璧原来竟这样能干！”
　　“沉璧只是熬了粥，荷叶是离忧采来的，莲藕，却是枫公子雕的。”说到后来，声音却是渐渐低了下去，华慕言险些听不真切。
　　“阿笙？你们怎么凑一块去了？”
　　沉璧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认真地望着面带疑惑的华慕言，漂亮的眼里满是通透，“王爷告诉沉璧喜欢枫公子的时候，沉璧的确是绝望丛生，甚至有一种背叛的愤怒充斥心间，那时候，是真的想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你。”
　　华慕言紧张地握上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歉意，沉璧只是笑，语气清淡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几日，每时每刻都很煎熬，一直坚信的东西突然倒塌，那种破灭感真的很痛苦。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明明早就知道你身边不可能只有沉璧一人，可做了那么久的准备，等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沉璧还是接受不了，一想到那曾经只属于我的温柔，笑意，还有眷恋，在今后都会有另一个人来分享，沉璧便觉得天都黑了，好像整个世界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但听闻她受伤时的心急如焚是真切的，被韩衍掳走后那一夜的想念与关切是真实的，回来后看到她安好无恙的放心是真切的，她臂弯温暖如春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被那人用柔情编织的网牢牢圈住，挣脱不掉，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他沈沉璧不过是人世间的凡夫俗子，要的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倾心相伴的妻主，而很早以前他便已收获，以后也永不会失去，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要学会的，唯有惜福而已。
　　“这世上，总有些不如意，若要事事顺心，大约是连佛也不能的了。保守残缺本是愚笨。从前的沉璧不明白，执着完美本身便是最大的不完美，圣人早有告诫曰：‘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是沉璧一直不曾看破，或许是心里不愿看破吧，而今，”沈沉璧回握住华慕言有些冰凉的手，“沉璧已想明白了，今生最想的，不过是长伴王爷身侧，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华慕言眼眶微热，虽然初醒时的那个拥抱隐隐地让她感觉到什么，但真的从沈沉璧口里听到这样一番挣扎之后的决定，还是让她动容，人的一生，若能遇见一个人，在看见你所有的面目之后，还能安然陪在你左右，爱你所爱的，包容你所不足的，何其有幸！而她，似乎找到了，真是上天眷顾。
　　“所以沉璧便去寻了枫公子，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情绪，但想到他关心王爷的心和沉璧是一样的，登时便释然了，在这世上，能多一个人来爱王爷，沉璧觉得很高兴。”
　　华慕言这下是真的震撼，为了爱能把自己放在这样低的一个位置，能这样无私地去接纳另一个人，她的沉璧，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带给她惊喜与感动。
　　看着眼前依然温柔娟秀的面容，华慕言的心里不得不感慨，比起初见时的羸弱与淡漠，而今的沉璧，变得坚毅而温软，一如凿开破冰之后的水底，那逍遥自在摇摆的鱼，这样灵动的姿态，这样浴火重生般的绚丽，着实好看之极。
　　胸腔热热的，却觉得言语都是多余，唯有将沉璧牢牢地抱在怀里，透过温热的怀抱告诉他，此刻的感动与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