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杀人机器的弟弟还能安稳踏实地活下去吗？》歧路螺旋

14、第六章：夏日宴（中）

　　学生会的动作很快，那场会议过后的三天，宣传部就将「征集！夏日宴のIdea☆」这份花里胡哨的海报张贴在初中部的各个角落，中心意思就一个：大家快来踊跃参与吧！
　　广泛听取意见的活动形式在稚生私立学校其实很罕见。前文曾描述过，这是一所极为重视等级阶层的学校，一直以来，像是夏日宴这类大型活动策划都由学生会包揽，就算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也只会按照以往的模板为骨架填充新潮流行事物作血肉，倒也不是生搬硬造，活动也能够圆满落幕，却难免落入俗套，大家响应的积极性不高。
　　香取能够接受我的建议、说服其他的部门干事并成功项目落地，这短短三天期间必定经历了许多，我钦佩她的魄力，而她决心举办有趣又有意义的夏日宴的心意充分为众人所知，大家也相当配合，往那个小小的征集箱中倾注自己的想象力，才刚张贴海报不过两天，就已经清空了好几次征集箱。
　　路上若遇见香取，她也总是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态，我真为她感到高兴，心想这么多人投稿，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好想法吧？
　　我当然也参与进去了，填的是「冰镇水果任吃天堂」，主要是我想吃水果了，公费的那种。我投进去的时候就知道我的想法不可能被采纳，要说为什么，这地方的水果真的是太贵了，经费铁定不足。
　　此外，A班的同学们高涨的参与热情比我想得还要夸张，课间时的闲聊也多在讨论自己的投稿，在对话中也不断碰撞出新的灵感。我告诉他们自己填了「冰镇水果任吃天堂」后，他们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也纷纷写下了自己的愿望，比如「冰淇淋迷宫」、「巧克力喷泉派对」、「我想吃荞麦面」等，并且真的投到征集箱里。
　　我现在只希望审核人员看到这些离谱的无效稿件时，能够不要生气。我对不起他们。
　　“瑛司写了什么呢？”我走到藤原瑛司的位置旁，好奇极了，“我看到你专门从图书馆里借来了旅游手册，是想要去哪里玩吗？”
　　藤原瑛司点了点头，他从桌洞里拿出旅游手册，翻到某一页展示给我看：“具体的内容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去看看海。”
　　“海边是个不错的去处。我和怜哥小学三四年级时也去过一次海边玩，海风吹拂时会有一种咸咸的气味，十分特别！间隔律动的海潮声着实洗涤人心！退潮时沙滩上会遗留很多搁浅的海洋生物，大多躲藏在沙子里面，经验丰富的渔民们只稍看一眼孔洞的形状，就知道里面是否藏有螃蟹啊、海蛎子啊、蛏子啊，就算是第一次赶海的我们，幸运的话也能在礁石边寻找到躲在角落的海星、海参。”
　　我朴实地描述着：“海边的景色也很好，特别是日落，美得让人落泪。你能看到一轮红日逐渐沉降，直至没入海平线下，金色、橙色、黄色层次渐变铺在海面上，捧起的水也成了来自黄金乡的蜂蜜酒。我原本也想看看日出的，但真的起不来床啊，超级可惜！”
　　藤原瑛司两颊泛起可爱的红晕：“真好。”他低头看了眼旅行手册上的沙滩宣传图片，握紧了拳头坚定道，“我想和昼哥一起在海边看日出。”
　　“为此，我就要努力写征稿了！”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昼哥你等着，我们要一起去海边玩！”
　　“好，我期待着！”我鼓励道，接着仔细看了看藤原瑛司的理想去处，而后不由得身形一僵，“呐，瑛司，旅行手册能借我看看吗？”
　　“好哦，但不能太久！我还要用来参考写策划书的。”
　　我顺利拿到旅游手册后，速读上面的文字，「今良滨」，竟然是这个「今良滨」！我又翻到旅行手册的内页查看它的印刷时间，果然是几年前的过时产物了，毕竟「今良滨」，早就因海洋垃圾堆积而废弃掉了！但当地政府也有在努力整治，我不晓得现在的治理成果如何了，或许已经恢复了呢？我不确定。
　　“怎么想到要去今良滨？”我状似随意地问道，“不是还有其他的沙滩吗？”
　　“因为，这里说今良滨有特色温泉哦！去到这里既能看海，又能泡温泉，一举两得！”
　　我不好直接告诉藤原瑛司我所知的真相，就打算问问消息灵通的其他人，正好上村家就在今良滨附近，幸好他俩的位置隔得远，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上村同学，你家附近的今良滨，整治得怎么样了？”
　　上村一脸意外：“怎么问我这个？”但他还是老实答道，“其实今年刚清理好，已经达到旅游的标准了，但大家对今良滨的印象还停留在「海洋垃圾遍布」和「废弃沙滩」上，政府虽给出了各种政策优惠，商户和居民却还在犹豫着，不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若有所思：“那，今良滨的温泉还在营业吗？”
　　“今良滨温泉业虽然受到「废弃沙滩」名声拖累而业绩不佳，可还在靠着当地政府的支持苟延残喘着。”
　　咦……说不定，瑛司的计划还蛮有可行性？
　　我想再详细打探更多的信息，上村倒是迷惑反问我：“昼君怎么忽然关注起今良滨了？……啊，莫不是你的夏日宴投稿和今良滨有关？”
　　他真敏锐。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透露出瑛司的秘密计划，含糊道：“一个想法罢了……你怎么对今良滨的情况知道的这么清楚？”
　　“实不相瞒，我对今良滨没啥兴趣，架不住家里的老人挂念着。”上村苦笑了下，“今良滨的旅游业其实十年前才兴起，而名声有损更是五年前的事情而已，那个海滩是附近的老人们年轻时的玩乐场所，寄托着他们的童年回忆，看到今良滨挂上「废弃沙滩」想名头，他们真是又生气又伤心，也就天天关心沙滩的改造工程，我在耳濡目染中也很了解相关的资料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心念一转有了些想法。我走到藤原瑛司位置旁，道：“瑛司，比起旅游手册，我们班上有一位更加了解今良滨情况的同学，他家附近就是这个海滩。我认为，如果要查资料的话，他也是一个信息渠道，对吗？”
　　藤原瑛司惊讶道：“那真是有缘极了……我务必要去访问一下！”
　　“还能更有缘。”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还记得上村吗？——这个位置的原主人。”
　　藤原瑛司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的脸皱成一团，慢吞吞地说：“我当然记得……是他吗？真是他、吗？”
　　我肯定地点点头：“没错。”知道他在犹豫纠结，我摸了摸他的头，放缓了声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上村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他虽然不在意之前你的失礼之处，可你仍然在意着吧？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弥补呢？”
　　“道歉……我会做的，我、我……”藤原瑛司迎着我鼓励的目光，抱紧了手里未完成的策划书和旅游手册，“在之后我会好好道歉的！不是现在！”说完，他撞开了我，冲出了教室，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没注意到刚进门的老师正竖眉打算开口告诫「不要在教室或走廊奔跑」，不管不顾地跑掉了。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我不明白，他之前和同学们相处得不挺好的吗？也加入了剑道部，就我去旁观的几次来看，社团的前后辈们都很照顾他，怎么也不应该如此排斥啊？
　　我目瞪口呆，看了眼同样一脸懵逼的老师，眨了眨眼，抢先开口大声说道：“报告！藤原瑛司身体不舒服需要去保健室！”
　　“那还跑这么快……咳、好吧，希望他身体没什么大碍。”
　　我趁机提议：“那，我去看看瑛司可以吗？”
　　看在我们两个都是成绩好的乖小孩的份上，老师大度的允许了我的请求。
　　出了教室后，我四处张望并未发觉藤原瑛司的身影，对此我早有预料，静下心来思索一番，便知道他是躲到哪里去了。我往生物园走去。
　　轻轻走到我和二之宫共同负责的花圃，老远就看到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策划书和旅游手册规整地摆放在旁边，其主人却屈起双膝自我放空。
　　我靠近时，特意踩出了较重的脚步声，藤原瑛司仿佛受惊一般警惕地左右环视，看到我的身影时，愣了一下后，反射性地想要逃走，又生生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在他动作的期间，我已经慢慢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
　　“到底怎么了？”
　　但是藤原瑛司的思绪很混乱，我无法阅读到有用的信息。
　　他别开眼不肯和我对视。
　　我叹了口气，他听到我的叹息声抖了抖，却还是固执地不看我。
　　我于是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好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们一起待一会儿吧。”
　　“……已经上课了。”藤原瑛司低低地说道。
　　“我知道。”
　　“昼哥回教室吧。”
　　“再等等。”
　　“我等会儿再自己回教室。”
　　“好。”
　　“……”
　　“……”
　　“上村同学……真的没讨厌我？”
　　“没讨厌你，相信我。”
　　“……他为什么不讨厌我？”
　　“我不知道。或许你应该亲自去问问他。”
　　“……昼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值得我对你好。”
　　“我、我一点儿也不好，我和同学们相处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他们其实根本不是在和我交朋友，是在和虚假的我交朋友……”我的掌心感受到湿润，“其实真实的我一点儿也不讨喜。”
　　“我喜欢你。”
　　“昼哥你说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最近都有意识地避开我，减少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推开我，把我往别人身边推，你、你是不是讨……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泄露了几丝泣音。
　　我感到很抱歉。我没想到他居然洞悉了我的意图，而且因为我的举动而感到不安、悲伤。我在心里一直强调着他有「纤细敏感的性格」，以审视的目光评判同班同学和藤原瑛司的互动，不料真正没有认真对待他的内心的人是我自己。我只把「纤细敏感的性格」这句话作为他人物设定看待，而打心底里没想过这行短短的文字放在现实中，体现在活生生的个体上会是个怎样的情况。
　　“对不起，我错了。”我转而双手捧起他的脸，“睁开眼看着我，瑛司。我也要睁开眼看着你。”
　　藤原瑛司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不安地望着我：“……干嘛？”
　　“我这段时间的举动伤了你的心，但你能听听我的解释吗？我从未有过讨厌你的想法，反而很喜欢你。我喜欢你在课堂上解开难题时举手上台书写解答过程的自信；我喜欢你在剑道部即便汗如雨下也从未停止挥剑练习的坚持；我也喜欢你和我慢慢走回宿舍分享自己未来设想的憧憬。
　　我固然欣喜于彼此的日益亲近，同时我也害怕，如果只有我一个朋友该怎么办呢？我害怕因为我的缘故，让你的交际圈变得狭小，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无视了你的想法，没有和你沟通过就自以为是地把你推向别人身边，还觉得自己做得很棒。
　　我很后悔。这么糟糕的我，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当然啦！我，我其实一直很开心和昼哥相遇。”
　　“谢谢你。”
　　“嗯。……我会去和上村道歉的。”
　　“好。”
　　“我们一起。”
　　“没问题。”
　　藤原瑛司终于破涕为笑，我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或许一直以来我都相岔了，即便才九岁，他也拥有自己完整的独立思考能力，我不应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一个自由个体上。我需要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

　　这之后，我和瑛司一起把上村约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为之前换座位一事向他表达深切的歉意。上村原地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瑛司那时的态度确有不妥之处，于是赶忙挥挥手表示自己从未在意过。取而代之，他对我问及今良滨的事情更为好奇。我和瑛司对视一眼，两人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出了夏日宴的策划设想，当然主要是瑛司在讲。
　　没成想，上村竟大力认可了瑛司的想法，他甚至告诉了灰原，而后灰原又在晚自习时将此事讲了出去，大家略一思索，因为觉得很有趣又具备可行性，也都加入进了瑛司的策划完善中，最后演变成了A班的整体活动。
　　瑛司也干劲满满，他快快乐乐地参与其中，我能感觉到大家的气氛更加融洽。以往我都是独立在人群外，以旁观者的心态注视瑛司和同学们的互动，这次我处在人群中、甚至是离瑛司最近的位置上观察，却发现与以往并无不同，甚至是更加和谐的，这令我不禁反思，其实有些时候完全不必抽身离去，顺其自然反而更能造成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