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游》雨令山禾

24、看不见得道别

　　叶庆的眼神由执着、焦急渐渐转变为空洞、绝望。颈椎断裂后仅靠皮肤连接、肌肉碎骨支撑着的脑袋耷拉着，不用低头便能看见他那如珊瑚般肆意绽放的手指，相信不需要镜子，他也能明白他自己的真实情况。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有些残酷，希望你能坦然面对现实。”张青墨平静的向他诉说着。
　　他能自己想通便最好，如果不能然则也改变不了什么。不管怎么样，张青墨都会送他上路的。这是他的命数。
　　沉寂片刻。
　　“你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叶庆耷拉着脑袋，不能说面无表情，因为此刻他的五官几乎不是被损就是移位，语气听着倒是蛮平静的。
　　“还会说笑呢~”叶庆的表现倒是令张青墨颇感意外，回答道：“都不是，我是谁并不重要，如果说你有什么心愿未了，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做好事不留名是张青墨一向为人准则。
　　“可以的话，我想见见我老婆孩子。”
　　果然，他最放不下的还是老婆和孩子。
　　“行，你知道她们在医院哪间病房吗？我带你去。”
　　“不，她们不在这儿。”叶庆边说边摇头，但看上去只是在晃脑袋。
　　“不在这儿？你确定？”通常他这种情况只有在突然死亡，死亡瞬间快到意识都还未传递到大脑，并且脑中正极度执著着某件事或某个人的复杂条件下灵魂才会脱离□□，忘却死亡的事实，在执念的驱动下继续行动去完成心中的执念。叶庆脑子里想着老婆孩子没错，照理说不会跑错地点的。张青墨困惑地反问道。
　　“嗯。好像离这儿有点远，不知道。。。”恢复理智的叶庆明白：自己生前都得不到什么照顾，死后就更不敢奢求什么了。
　　“没事，你只管告诉我地点就行。”
　　“海通大道，富春国际8栋二单元4203。”叶庆没有丝毫犹豫便说出地址。
　　‘有鼻子有眼儿的，不想胡诌的。’张青墨点头说道：“行，不过得委屈你一下，我得找个东西把你收起来带过去。”
　　“嗯。”叶庆很庆幸来抓自己的鬼差是个好脾气的，或许这就是自己窝囊了半辈子，没做过坏事的福报吧。
　　张青墨回归肉身，去小卖部买了瓶纯净水，把水倒掉，在瓶身用炁写下符咒将其收入其中。随后打了个的士，直奔他所说的地址。
　　来到目的地，看这小区的大门，房价应该不便宜啊。别看这叶庆穿着朴素，原来还是个低调的有钱人。这种高档小区的门卫都给人感觉官大一级压死人，外来车辆进出还得登记。
　　“司机师父，我在这儿等个人，你把车找个位置停一下，结算的时候我多给你点钱~”张青墨嫌麻烦索性自己跟叶庆两个飘进去得了。
　　“行！”的士司机马师傅长得胖胖憨憨的，是个爽快人，笑眯眯地答应道。
　　“嗯，那我在您后座眯会儿哈，您忙您的就行，不用叫我。”
　　“好。”
　　张青墨拧开瓶盖将叶庆放出，同时自己也进入出阳神状态。
　　“走吧。”
　　叶庆的魂魄飘在空中停滞不前。
　　“怎么了？”
　　“鬼差小哥，能麻烦您件事吗？”
　　“说吧。”
　　“您能让我的样子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吗？我怕吓着孩子。”叶庆扭捏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可以。”张青墨的手在叶庆面前一抹，他便恢复到意外发生前的模样，随即补充道：“不过实话告诉你，你这次回来，你家人是看不到你的。”
　　“没事，没事。”叶庆没有犹豫便答应，甚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行吧，没别的问题，我们就上路吧。”
　　“嗯。”
　　由叶庆带路，二人还是废了些时间才到她家楼下，没打招呼就进屋了。玄关处少了几双鞋空了位置，看来有人外出了。客厅空无一人，叶庆的反应有些迟疑，感觉对这个家并不太熟悉。不过还是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孩子所在的婴儿房，孩子正躺在婴儿床上呼呼大睡，保姆在一旁自己翻看杂志。
　　‘可以啊，大平层有保姆有婴儿房，叶庆这么早就离世，真是怪可惜的。’瞧见叶庆的家庭条件，张青墨不禁替他感到惋惜。
　　叶庆来到婴儿旁，安静的端详着孩子的模样，尽管自己恐怕很快便会什么都不记得，但此刻能记住的便是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儿子还是女儿？”
　　“是个小子~”叶庆颇为自豪的说道。
　　“哦~”难怪了，多数儿子长得都随母亲，张青墨见这小孩虎头虎脑，淡眉小眼的跟叶庆长得没半分相似，故有此一问。看来这孩子他妈妈的长相。。。有钱人的审美还真是说不准啊。
　　同一个孩子，在张青墨看来无甚特别，但在叶庆眼中便如珠如宝，百看不厌，见他瞧得出神，张青墨便不再打扰他，自己则往其他地方转转。
　　穿墙而过便是主卧，窗户上还贴着喜字。
　　‘新婚燕尔？可惜了。’张青墨摇了摇头，可当转头见到床头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却傻眼了，这新娘边上的不是叶庆啊！
　　‘进错屋了？’张青墨在四面墙都穿了穿，确定是同个屋子后，更纳闷了。
　　‘老公刚死就改嫁？可叶庆是今早刚走的呀？还是说之前就带着孩子改嫁？’再看一眼墙上的照片，与其说孩子长相随妈，倒不如说这孩子是这小眼睛胖子的更合适。
　　‘哎呀，这叶庆该不会脑子有病，喜欢人家孩子妈，顺便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了吧？不好！’张青墨怕叶庆会对孩子不利，立马赶了回去。
　　只见叶庆仍是满眼温柔的看着孩子。
　　‘怪，真是怪。’张青墨一时也捋不清此间的关系，总之他到时候肯安心上路就行。
　　过了许久，门口传来电梯开门声，是汪小惠和她父母回来了。
　　“哎~可算回来了！躺了一个月，人都躺懒了，可累死我了！”汪小惠脱去外衣，高声呼喊道：“刘阿姨！”
　　另一个负责照顾大人饮食起居的保姆阿姨从下人房走了出来。
　　“小点声，别吵着孩子！”汪母小声嘱咐道。
　　“孩子那么小，能睡着呢，吵不醒！”汪小惠不耐烦的回应道，转头对保姆说道：“中午多准备点菜，老王回来吃！”
　　“好的，知道了少奶奶。是现在开始弄吗？”刘阿姨恭敬的询问道。
　　“嗯。。。再过两小时吧，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没个准！对了，煲个乌鸡甲鱼汤，多放点中药，材料都在我爸那儿，汤现在开始弄吧！”
　　“好的！”
　　汪父两手提着两大袋东西正准备往厨房走，刘阿姨拦住了他。
　　“交给我吧，我拿进去就行！”
　　“没事，就几步路的事。”汪父婉拒道。
　　“没事的刘阿姨，我爸他喜欢拿就让他拿，你别跟他争。”又对汪母说道：“妈，您过来坐着歇歇。”
　　听到外面那么热闹，张青墨便飘出去瞧瞧。
　　通常结婚照、艺术照之类的都是照片美过本人，但汪小惠这长相却是比那照片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身材，四肢修长小腹平坦没一点生过孩子的样子，就是神情一脸的骄横。其母打扮的也是副华贵的模样。
　　汪父放好东西也从厨房走出。
　　反观其父倒是看着本本分分，衣着朴素，跟那叶庆像是一路人。
　　“东西我放厨房了，我自己下楼逛会。”汪父侧着身子，面对电梯门说道。
　　“这刚回来，你怎么又要出去！歇会儿不行啊！”汪母埋怨道。
　　“别管他，妈！爸他习惯逛就让他逛呗，反正小区里地方也够大。”
　　“那你吃饭记得回来！”现在全家指着女儿富贵，自然女儿说了算。
　　“嗯！”汪父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独自下楼。
　　“喂，你太太她回来了，你要不过来看两眼？”张青墨透过门探出半个身子对叶庆说道。
　　叶庆先是一愣，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过了一会儿目光才从儿子身上挪开，转过身子神情坚毅地说道：“不必了，我想再见另一个人可以吗？”
　　“谁啊？”
　　“汪大军，我父亲。”
　　“汪大军？你不是姓叶吗？”张青墨反问道。
　　“准确来说是我的养父，同时也是我的岳父。。。”叶庆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就是你太太的老爸是吧！”张青墨急忙打断他。
　　“嗯。”叶庆点点头。
　　“那就别废话了！他刚坐电梯下去，现在追还来得及！”张青墨拉着叶庆便飘下楼，这要是走丢了，不知道得耽误多久。
　　二人飘至楼下，汪父正不紧不慢地晃悠着，两只手揣在衣服口袋里，右手攥着手机。
　　“是他吧？”张青墨示意道。
　　“嗯。”叶庆望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想起很多儿时往事。
　　原来他童年父母早亡，在孤儿院住过一段日子，后来被开小厂子，家里条件还不错的汪大军夫妇助养上得大学。期间，每逢生日、节假日汪大军还会接他来家里或厂里玩，他跟汪小惠算得上青梅竹马。
　　叶庆年纪稍长几岁，汪小惠有什么功课不会或是在外受了委屈不便与父母说的，都是叶庆出手解决的。叶庆的长相虽说不是什么兰芝玉树、出尘之表，但胜在干净、阳光，对于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而言足以打开芳心。二人十几岁的时候便互许终身了。
　　汪大军夫妇都是过来人，孩子们自以为的隐秘行径对于他们而言根本毫无秘密，二人膝下无子，小庆也算是看着长大的，既然他俩情投意合，日后招入门下做婿，亲上加亲，想来也是桩美事。
　　事情若真如此发展叶庆的命运或许不至如此，天不遂人愿，汪小惠读大学的时候，汪大军的小厂子因经济效益问题还没等他俩结婚传给叶庆便结束了，付了笔不小的员工遣散费以及材料尾款后，二老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少了收入来源，开不了源便只好节流。两个年纪大的倒没什么，只是这大小姐受不了。
　　都说天妒红颜，这女子长得美貌，是福是祸，谁都难以预料。汪小惠身材相貌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学校时便多得有人上赶着献殷勤，只是那时的她家境殷实又有个听话顺眼的大哥哥叶庆，对于其他男同学并不在意。读了大学，叶庆不在身边，又家道中落，那些富家子的攻势便起了效果。
　　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便是结婚相框中那个淡眉小眼的彪子。
　　这一切叶庆都知道，他没有怪她移情别恋，怪只怪自己的命不好。
　　汪大军漫步到一处长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攥了许久的手机，看界面，他是想打电话给叶庆的。都说这人走茶凉，老汪开厂富贵的时候，兄弟朋友都多得恨不得天天安排饭局。厂子没了，生意倒了，那帮子人也都不见了，唯一待他不变，尊重他的只有那算半个儿子的叶庆了。之前是什么时候想起便能打给他，眼下可。。。。。。
　　汪大军粗糙、肥厚的手掌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摸着叶庆的名字就是按不下去通话键。殊不知，此刻他心心念念‘儿子’正跪在他的面前不舍得望着他。
　　此情此景，张青墨只能退到远处，默默地等他与‘父亲’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