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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相叙 正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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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一抹红衣在宫墙之上行径轻快,踩着宫檐绕过巡逻的士兵,不知经过多少宫殿,落在房檐上等待脚下几位嬉闹的宫女离开,才一个飞身从规格硕大的红窗翻了进去。
虽已过三年,对于宫中的每一条路,她却没有半分生疏的意思,甚至熟练的可怕,每一片砖瓦,哪里有岗哨,哪里几时有巡守,她都了如指掌。
她稍微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领,从头发到衣袖再到衣摆,她才满意的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殿内陈列简雅却又不失华贵,点着味道不呛人的熏香,书桌上养着一盆漂亮的白色蝴蝶兰,嫩绿的枝芽上还有着含苞待放的花苞,但仔细一瞧,边边角上有一朵已然绽开舞姿,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洁白又干净,不染尘事。
她一抬眸,就见到冰帘后精心打造过的玉榻上躺着一个人,一旁的衣杆上放着一件华贵的大袖,上面修着一只重工刺绣的五彩吉祥凤凰,针脚缜密精美,整体配色匀称华丽,穿上就会另人觉得身份尊贵,顾璇宁猜到女人就可能是在午睡。
此人便是当今的皇后:林妙芸。
林妙芸午睡有个习惯,只闭眼修养,从来不睡着,因为怕晚上睡不着,白天就眼睛休息,因此林妙芸从来没有午睡睡着过。
顾璇宁垂眸掩去思念,挺直腰板子板在榻前恭恭敬敬的跪下,声音极轻,两手叠合贴于额头,弯腰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轻声道:“顾氏璇宁,见过皇后。”
榻上的女人惊醒,肩膀微微一颤,她慌忙的起身,连鞋都没穿,撩开冰帘就站在那不可置信的看着顾璇宁。
女人未施粉黛,一张端正的脸上含着苦笑,上前一步扶起顾璇宁,激动的抬起手又落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人。
“回来了……回来了好啊……”林妙芸抬手轻抚顾璇宁的脸侧,眼中尽是怜爱,仿佛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
顾璇宁眼中有几分柔情,为林妙芸拎鞋为她穿鞋,“皇后莫要任性。”
林妙芸嚷嚷着一直说“知道了知道了”,她同林妙芸在长桌前坐下,林妙芸给她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就笑着招呼自己的贴身侍女谈苏进来。
谈苏跟在林妙芸身边也有几十年了,也算是林妙芸的象征,在许多时候,往往可以代表林妙芸的旨意,她在这里见到顾璇宁突然的出现,倒没多大反应,更多的是欣慰,规规矩矩的朝顾璇宁行了一礼,面带笑意,像位慈祥和蔼的长辈,谈苏道:“奴婢见过元帅,此一别三年,不知元帅可否安好。”
顾璇宁面色如常,把玩着桌上的茶杯,没有要喝的意思,客气道:“谈姑姑不用多礼,璇宁一切安好,劳谈姑姑挂念。”
谈苏温柔一笑:“元帅此话见外了。”
谈苏起身,走到林妙芸身旁,俯身将耳贴于她嘴边,不知林妙芸说了什么,谈苏捂嘴偷笑了一声,娇俏的回了句:“是是是,奴婢现在呀,就去取来!”随后,顾璇宁就看着谈姑姑快步离去,一颦一笑都荡漾着喜悦。
林妙芸看顾璇宁一脸不解,也不禁嗤笑一声,打趣道:“你呀你呀!这下可能安心些咯!你就老老实实把婚事给定了,再老老实实办了,然后在京城好好陪我。”
顾璇宁一愣,才明白皇后在说什么,微微欠身低头道:“嗯,璇宁知道了。”其实成婚也不是很好,那就代表着有了枷锁。
顾璇宁是个守规矩的人,不管在哪都是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把这个认知刻进了骨子了,不肯弯一下。
林妙芸见她没什么反应,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猜测般的试问道:“和太傅见过了?”
顾璇宁微微垂眸,眼中有不明情绪波动,她点了点头,随后抿了口茶。
林妙芸:“可否满意?”
顾璇宁:“嗯。”
林妙芸:“那这亲事可就定下咯?”
顾璇宁:“嗯。”
林妙芸:“尾将回来没呀?”
顾璇宁不知道为什么皇后突然问道尾将,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堵,闷声回道:“没有。”
林妙芸继续自言自语道:“没回来呀?那你可是还要回军队里去呀?毕竟你是自己溜回来的,什么时候走。”
顾璇宁道:“今晚便走,大军后日能到京城。”
林妙芸道:“那就好,那你正式回京之后过几日,本宫下旨让你搬来宁华殿吧,本宫教你成亲礼仪和规矩,让别人来我不放心。”
顾璇宁冰冷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抬眸问道:“为何?”
林妙芸笑她,宠溺的点了一下顾璇宁的鼻尖道:“你呀~成亲可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母亲早早离世,若婚宴无人坐在上位,难免落人口舌,本宫做主,同陛下一起,亲手送你上花轿。”
顾璇宁母亲八岁离世,自幼没有母亲疼爱的她,也变得冷漠无情,从不与人嬉戏打闹,别人都在堆泥巴的年纪,顾璇宁就已经握起了刀,每次逢过节热闹的时候,顾璇宁总喜欢一个人在某个角落闷着,一年到头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鲜少见她笑过,不,是根本就没笑过。
林妙芸无奈的摇摇头,顾璇宁就是太麻痹自己了,像个木偶,就好像外界传言是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
顾璇宁侧眸定定的看着林妙芸,不知道在细想些什么,许久,她垂眸道:“谢皇后。”
林妙芸轻轻一笑,微凉的手指贴上顾璇宁的嘴角,稍稍用力往上推着,轻声道:“璇宁要多笑笑呀,笑起来肯定要好看的,冷冰冰的,可不好看呀!”
顾璇宁抬眸看她,任林妙芸推搡自己的嘴角,面上还是一片漠色,看着显得有些呆呆,她冷冷道:“皇后,璇宁不爱笑。”
林妙芸轻轻掐她的脸,晃了晃愤愤道:“你呀你呀!姑娘家家一个,怎么就不爱笑呢!嗯?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可是最爱笑的!”
顾璇宁搜罗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并不记得有什么时候笑过,猜到可能是在八岁前,她如实答道:“不记得了。”
顾璇宁八岁时坠过崖,被救起来时,已经是奄奄一息,被所有人带了回去,然后养了小半年才好了。不过病好以后,顾璇宁就换了个性子似的,不爱哭也不爱笑,更不爱与人亲近,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
林妙芸本还打算说些什么,谈苏已经将东西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宫女,她们人手一份被红布盖住的端盘,谈苏行礼道:“禀娘娘,东西已经全拿来了。”
顾璇宁见到那红布,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东西,她平静的收回目光,心似一摊湖水,没有任何波澜,松开握着杯子的手,等待林妙芸的差遣。
林妙芸眉眼含笑,吩咐她们道:“东西都先放着,璇宁呀,先陪我去泡个温泉。”
顾璇宁闻言身躯一震,肉眼可见的有些慌张,她身上有伤,伤口骇人,恐怕会吓着皇后。
顾璇宁推辞道:“璇宁不便,皇后去吧。”
林妙芸拽她手,拉着她就想往外走,“去呀,泡温泉有好处的。”
林妙芸拽的有些力气,顾璇宁脸色瞬间白了,后背的衣服上有一块地方颜色变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
“呀!璇宁你怎么了?”林妙芸见她脸色白的瘆人,连忙又扶着人坐下。
顾璇宁捏了捏左肩,答道:“小伤,无需挂齿。”
林妙芸急的直皱眉,看她背上的血染红了衣料,连忙让谈苏去唤太医来,顾璇宁忙说不用,让谈苏只拿些伤药便好,皇后拗不过她。
过了没多久,谈苏带着药回来了。
女人眼角湿润,纤细的玉手颤颤巍巍的去拿药,而面前,顾璇宁褪去衣裳,露出奸细的腰身和身上大大小小已经愈合的疤痕,让人不忍直视,还有血淋淋的裹着纱布的左肩,纱布一层包一层拆去,让顾璇宁又瘦了一圈。
林妙芸差点没忍住哭了,边替她拆纱带边骂道:“本宫还以为你脸瘦瘦的,身子总能是吃胖了些,没想到是这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你倒是个会骗人!”
顾璇宁没敢说话,抿着唇任凭皇后数落。
绷带落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蔓延在左肩,黑紫色的痂裂开一条肉血色的细缝,鲜血从里面源源不断的往外溢。
林妙芸吓得捂住了嘴,手颤抖着去拿药膏,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冰凉的感觉佛过背后瘙痒的伤口,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刺痛,顾璇宁咬着牙没出声,要不是林妙芸弯下腰来,这傻丫头就要把自己的嘴给咬烂了。
“哎呀!璇宁啊!疼怎么不说话呢?来来来,松嘴。”林妙芸把药递给谈苏,连忙蹲下身来替顾璇宁把嘴给撬开。
林妙芸心疼不已,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急得直哭,“怎么办才好啊……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其实顾璇宁的伤本来是快好了的,正是因为今日与江肃谪打了一场,伤口都裂开了,她没包扎忍着疼来了宁华殿。
她向来能忍。
顾璇宁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很少见的低下了高傲的头,将头埋在林妙芸肩头,嘴唇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她舔了舔嘴上咬破皮溢出的血,唇上密密麻麻的刺痛伴着口腔里一股腥甜的味道让她有了一丝服软的味道,她小声道:“干娘……我疼……”
干娘。
顾璇宁唤她干娘。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从顾璇宁嘴里说出来了,她与顾璇宁的母亲是要好的朋友,顾璇宁母亲还在时,让顾璇宁拜林妙芸为干娘,当时闹得全京城都知道,可自八岁顾璇宁母亲离世后,顾璇宁就没再叫过她干娘。
林妙芸心知这孩子很少会服软,此刻难得的柔软,她既开心又心疼,林妙芸点点头,眼泪夺眶而出,她轻轻拥住顾璇宁,温柔道:“干娘在,干娘在,我们璇宁受苦了。”
顾璇宁心安理得的靠在林妙芸身上,她唯一服软过的人便是林妙芸。
她一直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样子,没有母亲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生母,顾璇宁一直将林妙芸视作母亲。
等顾璇宁靠够了,林妙芸继续帮她上药,边擦药边哭,顾璇宁安慰道:“不过是寻常的小伤,皇后莫要伤心了。”
有事干娘没事就皇后,真是好样的顾璇宁。
林妙芸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给顾璇宁擦完药,给她缠纱布没好气道:“你就是没心眼,这一身疤留着多丑啊?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遭另一半嫌弃可怎么办?从本宫这拿点上好的祛疤膏去,最好别留疤!”
顾璇宁心下一紧,有些在意了:“皇后,我身上……真的很丑吗?”
林妙芸听她问,转身去拿婚服笑她:“有事就知道叫干娘没事就皇后了,这全京城啊,变脸最快的定是只有你了!哼哼,现在知道怕了吧你呀?”
顾璇宁一直挺直腰背,也不敢乱动,一动伤口就止不住的疼。
那……太傅会介意吗?
林妙芸看了眼婚服,问道:“那衣服还试不试呀?”
顾璇宁见她一脸期待,无奈的点了头。
“来,伸手,”林妙芸拿来一件婚服的内衬,给不方便行动的顾璇宁套上,“婚服繁琐,干娘给你穿。”
顾璇宁没说话,乖乖配合林妙芸穿衣服。
红腰绳穿过腰间,被系成了一个漂亮的金蝶结,一对鸳鸯红玉佩被系在腰间的两侧,衣襟上绣着金色祥云,在身后的披摆上绣着两只代表琴瑟和鸣的金色鸳鸯。
一身艳红,金丝蚕线、端庄华丽。
林妙芸为她带上璎珞平安锁,金闪闪的有些晃眼,为她整理裙摆,扶她起来走到了铜镜前,顾璇宁见到镜中的自己,睫毛轻颤,有些呆住了。
她常年不穿女装,总是一身红衣束袖齐腰,而面前这个衣着华丽的自己,她认不出来。
林妙芸欣慰的看着她,道:“好看,真是好看,你看看你,穿女装多好看,天天穿些男装像什么样子!”
顾璇宁被说的一噎,心想:穿女装又不便行事,麻烦。
林妙芸将头贴在她脸侧,看着镜子里穿着嫁衣的顾璇宁,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她哽咽道:“时间过的真快,三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璇宁长大的真快呀,本宫都没好好陪伴过璇宁,你常年很少在京城,我与你很少能有相聚,没想到……再见璇宁时,本宫……都要送璇宁成亲出嫁了……”
顾璇宁不为所动,一直默默无言。
林妙芸捋了捋顾璇宁耳边的碎发,不舍道:“我们璇宁此后,就要成家了。”
顾璇宁眸子一暗,不解的问道:“家?”
“是啊,”林妙芸牵起顾璇宁的双手,“我们璇宁,要成家了。”
顾璇宁低眸沉思,她心里有些胆怯。
女子谈婚论嫁,本就是把一辈子交给了夫家,此后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她一向不懂情爱,如若同太傅相处不惯怎么办?顾璇宁心想着大不了就打一顿,反正,以太傅的武功,也能躲掉。
林妙芸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是难过了,哪知道顾璇宁心里想的。
林妙芸摸摸她的头道:“璇宁呀,成婚之后,可要和太傅好好相处哦。”
顾璇宁抬眸看了一眼林妙芸,有些无奈,她又不会对那个太傅怎么样,搞得好像会欺负他似的,她冷冷吐出一个字:“哦。”
林妙芸看了一眼她头顶的金枝玉叶冠,想为她梳一下新娘发,边伸手去拔她的琉璃云玉发簪边道:“顺便梳一下头发吧,来,先把高马尾卸了。”
林妙芸的手才刚碰到发簪,就被顾璇宁捉住了手腕,顾璇宁凭借身高优势完美规避了林妙芸的计谋,她道:“璇宁还有军中要务,梳发之事过于繁琐,还是下次吧。”
林妙芸气的甩开了她的手,气鼓鼓的用力的拽她胸前的领子,阴阳怪气道:“不梳就不梳!下次也别给我梳了!”
顾璇宁:“……”
林妙芸道:“陛下许久没见你,也常常念叨你,你身上这身还是陛下特意为你留得呢!”
顾璇宁长眸一敛,道:“陛下有心了,璇宁很喜欢。”
林妙芸又阴阳怪气道:“也对,毕竟是连夜赶制成你喜欢的样式的衣服,八百里加急送去边疆,能不用心吗?”
顾璇宁:“……”
林妙芸把顾璇宁换下来的衣服给了谈苏:“拿去洗了,然后送回元帅府上,别把陛下用心良苦赶制的衣服给元帅弄丢了。”
顾璇宁:“……”
林妙芸这明显是不让她梳头就生气了。
谈苏被逗笑了,连忙收好衣服,让一旁的小宫女端了下去。
林妙芸坐了下来,认认真真的品起了茶,顾璇宁就这么站在那看着,也不说话,规规矩矩的站的板直。
最后还是谈苏轻咳了一声,道:“娘娘,嫁衣试也试过了,老奴去给元帅找身衣服穿吧。”
林妙芸随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谈苏领着小宫女们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林妙芸和顾璇宁。
顾璇宁冷冷道:“干娘。”
林妙芸放下茶杯,啧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道:“有事就知道干娘干娘,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叫我!天天就皇后皇后!”
顾璇宁冷静道:“我错了。”
林妙芸几乎是下意识道:“错哪了?”
顾璇宁:“……”
皇后说的好顺口,莫不是陛下经常惹皇后生气吧?
顾璇宁看了一眼红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璇宁今日当真有要事,现在已快用晚膳了,璇宁该走了。”
林妙芸一听顾璇宁要走,顿时气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么急啊?就不能吃个晚饭再走吗?”
顾璇宁没说话。
林妙芸威胁道:“留下吃饭吧!不然本宫可气你一个月!”
顾璇宁:“……”
皇后真是被陛下惯坏了。
最后顾璇宁还是留下来吃晚饭了,根本拗不过林妙芸。
顾璇宁从屏风后面换好衣服出来时,以其敏锐的听力,听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谈话声。
殿内,一位身着深浅不一的玄色华衣,紫色交领衣袍的男人,衣摆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银色龙纹,头发梳理的整洁干净,别着一定玄龙发冠,冠末上有两根由玄丝编织成的发绳交绑在一起,发绳落于背后显得有活力了几分。
男人一身拍着身旁的江肃谪,从容不迫的迈入大殿,笑声朗朗:“哈哈哈哈,她今天溜回来,她真的打你了?”
江肃谪笑着应道:“嗯,下手挺重。”
身着龙袍的男子笑他:“这丫头,还是这么雷厉风行,主打一个行动。”
江肃谪笑而不语。
“陛下,太傅?你们怎么一块来了?”林妙芸本在喝茶,见到二人连忙起身迎接。
那位身着龙袍的男子便是天子:李咏周。
李咏周笑着牵过皇后的手,正准备把人带到桌前坐下,就看见了站在屏风后的顾璇宁。
李咏周:“……”
顾璇宁:“……”